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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荷花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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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打开时,林晚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住了十六年的小区。
父亲按住开门键,手指因用力而发白。“看清楚,”他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嗡嗡作响,“荷花池是满的还是空的。”
她探出头。楼外不是熟悉的绿化带和健身器材,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墨色水域。池中荷叶接天,却不见一朵荷花——或者说,曾经有过,现在只剩下一根根光秃秃的花梗,像大地伸出无数渴求的手指。
“空的。”她轻声说。
父亲的表情难以解读。是失望?是预料之中?电梯门开始闭合时,林晚瞥见最近的那根花梗顶端,有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粉红色残瓣,在风中固执地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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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森第一次来的时候,林晚正在解一道三角函数题。父亲在门外说:“晚晚,老师来了。”
她抬头,看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外国男人站在客厅光影交界处。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十岁。但眼睛很亮,像深夜教室里最后一盏没关的灯。
“我是理查森。”他说,发音有点生硬,“你的数学辅导老师。”
他的教学确实很好。林晚听不懂的立体几何,他能用三根铅笔和一个橡皮擦搭建出空间模型;她总是搞错的概率问题,他编成赌场故事,让她笑着一遍遍计算庄家优势。第三次课后,他指着她反复出错的一道题说:“你在这里犹豫,是因为你潜意识里不相信这个公式的美。”
林晚感到被看透的轻微不安,还有一丝不该有的雀跃。母亲去世后,很少有人这样专注地看进她的思维深处。
变化始于一个周四。她在校服袖口发现一小块污渍,浅灰色,半透明,带着陌生的气味。她以为是午餐时不小心蹭到的,没多想。
第二周,污渍出现在她搭在椅背的毛衣后襟上。
第三次,是她最喜欢的浅蓝色裙子。
“这是什么?”她终于问,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理查森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一种表达,”他说,“比语言更诚实的表达。”
“你在我的衣服上……”
“我喜欢你,林晚。”他打断她,向前一步,“我喜欢看你解题时咬笔头的模样,喜欢你发现答案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这没什么不对。”
“这不正常。”她往后退,背抵到书桌。
“正常?”他笑了,笑容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扭曲,“你父亲付我钱,让我进入你的思维,这正常吗?我每天坐在这里,闻到你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这正常吗?”
林晚想尖叫,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她想起婆婆——上周她试探着说“理查森老师有点奇怪”,婆婆头也不抬地织着毛衣:“别胡思乱想,你爸找的人。”
“如果你告诉你父亲,”理查森的声音压低,像蛇滑过草地,“我会说,是你引诱我。一个失去母亲的女孩,对年长男性的依赖……你觉得他会相信谁?”
那个下午,她接受了。接受了他的手在她头发上停留太久,接受了他告别时近乎拥抱的靠近。她像灵魂出窍般看着自己完成这一切,然后在关门声响后冲进浴室,把水开到最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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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她告诉了父亲。
不是在现实中那个犹豫了又犹豫的傍晚,而是在一个清晰得可怕的梦里。父亲听完,表情从困惑到暴怒再到一种坚硬的冷静,然后对着理查森说:“滚出去。”
接着是姑姑们的到来,铁盒子,母亲留下的摄像机。视频里怀孕的母亲笑着说预言,日记本上工整的字迹写着理查森会出现,会骚扰她,而她最终会反抗。最后几页父亲不让她看,说那是大人的事。
还有电梯外的荷花池,宿舍楼里“杀人”的尖叫,三楼309房间地板上血迹绘成的荷花图案——空枝,顶端却有一抹红。
所有这些在梦里严丝合缝,像一部早已写好剧本的电影。
直到她在梦里翻开母亲日记的最后一页。那里没有预言,只有一行小字:
“晚晚,如果有一天你读到这里,记住——荷花池空的时候,最适合种新的花。”
然后她醒了。
真正的醒来。
阳光从窗帘缝隙刺进来,闹钟显示早上七点二十。她在自己床上,枕边是昨晚没看完的数学练习册。一切都是熟悉的、正常的模样。
她坐起来,心脏还在为梦里的画面剧烈跳动。只是个梦,她告诉自己,只是个荒诞的梦。理查森,她根本不认识这号人,荷花池,是小区去年拆掉的那个老旧喷泉池。母亲日记……母亲什么都没留下。
可梦里的细节太真实。污渍的触感,理查森呼吸的温度,父亲表情的每一条纹路。
她洗漱,换校服,吃早饭。父亲坐在餐桌对面看报纸,动作和往常一样。婆婆在厨房煮粥,背影安宁。
一切正常。
“对了晚晚,”父亲折起报纸,像是随口提起,“你数学最近是不是有点跟不上?我找了个家教,今天下午来试课。”
林晚的勺子掉进碗里。
“什么人?”她声音发紧。
“一个朋友推荐的,外教,教数学很有一套。”父亲看了看表,“应该快到了,说是早上先来见个面。”
门铃响了。
婆婆去开门。林晚听见玄关处传来对话声,父亲在门外说:“晚晚,老师来了。”
时间凝固了。
脚步声靠近餐厅。一个穿着皱巴巴衬衫的外国男人出现在门口,三十岁左右,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睛很亮。
他看见她,露出一个微笑。
“我是理查森。”他说,发音和梦里一模一样,“你的数学辅导老师。”
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衬衫领口有一小块不明显的污渍,浅灰色,半透明。
林晚看着父亲,父亲看着理查森,理查森看着她。
谁都没有动。
窗外,去年被填平的荷花池旧址上,建筑工人在挖新的地基。坑很深,空荡荡的,像在等待什么永远填不满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