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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对称的骸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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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的砖缝里渗出六百年陈腐的土腥味,混着七月的雨水。
我原本只是来参观新开放的“考古体验区”——一个听起来很无聊的政策。为了研究故宫地底结构,管理部门允许游客在指定区域挖掘,每人限五铲,不得破坏生态。公告牌上的措辞严谨得像法律条文。
“真能挖出东西才怪。”同学小林挥舞着统一配发的小铁铲。
我们选定了一片靠近西六宫的空地。土壤湿润,带着奇怪的弹性。第一铲下去,只有碎瓦;第二铲,瓷片;第三铲,我的铲尖碰到了坚硬的东西。
不是石头。
第五铲时,我已经跪在地上,用手扒开最后一层浮土。五具骸骨呈环状排列,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最年长的下颌骨微张,仿佛在呼喊;最小的只有孩童大小,肋骨细得像鸟骨。保存得异常完好,连指骨都清晰可辨,衣物早已风化,但骸骨间散落着玉饰和铜钱,表面覆盖着一层诡异的绿色锈迹。
我尖叫了。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这些骸骨太“完整”了,像是昨天才埋下去,却又带着千年的重量。
上报过程像一场梦。穿制服的人来了,围起警戒线,低声交谈,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他们拍了照,取了样,然后让我先回南京。
“暂时没事了。”一个年长的研究员说,但他的眼睛没离开那些骸骨。
三天后,电话来了。故宫是对称的,他们说。既然西六宫挖出五具,那么东六宫的对称位置也可能有。
“你是第一个发现者,我们需要你再来一次。”
对称性。故宫的一切都是对称的,中轴线切割出完美的镜像世界。我突然想起那些骸骨的排列——它们也是对称的吗?
第二次挖掘在北京的酷暑中进行。同样的位置,东六宫对称的那片空地。这次,警察和研究团队围成半圆,我像是表演者。
第一铲,同样的深度。
第二铲,土的颜色变了,深红如凝血。
第五铲,它们出现了。同样是五具,同样环状排列,但姿势微妙地相反——如果西侧骸骨的手骨是向左,这些就是向右。完美的镜面对称。
然后蜈蚣爬了出来。
不是一只,而是一群,从骸骨眼眶、肋骨缝隙中涌出,每条都有手掌长,深紫色,移动时发出窸窣声。它们似乎很虚弱,动作迟缓,但数量众多。现场一片混乱,有人尖叫,有人喷洒杀虫剂。我站在原地,看着一条最大的蜈蚣缓缓爬过我的鞋面,朝北方蠕动,仿佛有什么在召唤它。
“它们需要寄主。”一位昆虫学家低声说,“千年封印刚解除,很虚弱,但会寻找生命力。”
我被护送回南京,以为噩梦结束了。但我错了。
那只最大的蜈蚣,不知怎么跟来了。
爸爸把我和婆婆留在家里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他要去约会,说晚上回来。我看着他关上门,转身就看见了它——趴在电视柜上,紫得发黑,触须轻颤。它比在故宫时大了些,但仍然迟缓,像是还在适应这个陌生的时代。
追逐开始了。
我在自己家里上蹋下跳,熟练得可悲。冰箱顶是我的第一个据点,然后是钢琴——踩着琴键发出不和谐的巨响,再到书桌,最后扒着窗框悬在五楼窗外。蜈蚣不疾不徐,总是差一点就碰到我的脚踝。它不追婆婆,婆婆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偶尔抬头说:“小心点啊。”
“它为什么只追我?”我喘着气问。
“你挖出了它们。”婆婆头也不抬,“你们建立了联系。”
三天。我们耗了整整三天。我设陷阱,用杀虫剂,甚至试过火——差点烧了窗帘。蜈蚣越来越慢,外壳开始干裂。最终它死在厨房地板中央,蜷成一圈,像某种古老的符号。
我瘫坐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喘气,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一个外国女人,金发碧眼,背着巨大的旅行包。“Excuse me,”她的中文带着古怪的腔调,“我找考古研究所,迷路了。”
我让她进来,用蹩脚的英语告诉她欢迎来到中国,给她指路。蜈蚣的尸体就在我们脚边,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然后第二条蜈蚣从沙发底下爬了出来——比第一条大,颜色更深。外国女人尖叫,我们又开始上蹋下跳,这次是两个人。她意外地敏捷,我们配合默契,像是排练过无数次。又过了不知多久,第二条蜈蚣也死了,死前它的触须指向那些我偷偷藏在家里的骸骨碎片——警察允许我留下的一小块指骨,作为“纪念”。
外国女人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串数字。她说:“当对称完成时,你会需要这个。”
我呆呆地坐在客厅中央,四周散落着蜈蚣尸体和五具上古遗骸的碎片。骸骨的眼窝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望着这个它们完全陌生的世界。
婆婆从厨房端出茶来。“喝吧,”她说,“它们只是第一批。”
“什么意思?”
“对称一旦打破,就必须重新建立平衡。”她抿了口茶,“你挖出了十具,但故宫地下,还有多少对称点呢?”
电话响了。是北京的研究员,声音兴奋得发颤:“我们在武英殿对称的文华殿下,又发现了五个挖掘点。你是唯一能感知到它们位置的人,我们需要你回来。”
我看着手中的茶杯,水面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像一只苍白的眼睛。窗外,南京的夜空没有星星,但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移动,缓慢地,对称地,朝着故宫的方向。
蜈蚣的尸体突然抽搐了一下。
我放下茶杯,知道这场追逐战,也许才刚刚开始。而规则很简单:故宫是对称的,骸骨是对称的,噩梦也是。我打破了对称,现在必须承担后果——在所有对称的位置,完成所有未完成的挖掘,直到最后一个镜像被找出,或者,直到我被埋在那些对称的坑洞里,成为新骸骨环中的一员。
婆婆轻声哼起了歌,古老的调子,关于土地和遗忘。
骸骨们静静听着,等待它们的对称同伴,从地底的各个角落,被一一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