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杀死弟弟的一千种方法》 ...
-
在得知弟弟存在的一瞬间，明礼想过一百种杀死他的办法。
事态在父亲开口前就已经很明了了，在明礼看来，频繁作呕的后妈，挂着天伦之乐笑容的父亲早就已经把答案告诉他了。
在父亲拉他长谈前，他抱着一种隐秘的不屑感等待着，他知道这一天不会太短到来。
于是当父亲问明礼“你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的时候，他如释重负地笑了，毫不犹豫地回答：“都不喜欢。”
父亲怕是没料到，怔忡了一会儿开玩笑般地又道：“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这已是明示了。
明礼把目光落在父亲不断开合的唇上，他感觉自己什么也听不到，只能努力去辨认父亲的口型。千万的字符从那肉色的两条缝中变换出，明礼勉强认出什么“再婚多少年了”，什么“她想要自己亲生的孩子”，什么“你十四了”，什么“明礼明礼，就是要你明礼”……
明礼颇头疼，那嘴还在喋喋不休，晃得他眼花，只好说：“好吧。”
父亲颇欣慰，住嘴摇晃着出去了。
明礼告诉我，他看着父亲走出去，那一瞬间，他想出了杀死弟弟的一百种办法。
早发现就好早治疗，杀死什么东西一定要赶早，这是老祖宗教给后人的道理。不管是“治未病”或是“防患于未然”，要做就得斩草除根地做，心狠手辣地做。其实最根本的防护措施应该是阻止他们□□，但明礼既不能在他们播种时站在一边儿给他爸戴上避孕套，也没渠道去给他后妈买颗避孕药，他连他们什么时候造的人都不知道，把事情扼杀在摇篮里已是做不到了。他现下再想赶早就只剩下一条路；把事情扼杀在他后妈的肚子里。趁他爸的精子和后妈的卵子刚结合的这个热乎劲儿，赶紧杀死他。
他想出的第一个办法是他早在小时候就想好了的（他后来跟我说时还颇不好意思）：给他后妈喷六神花露水。他想出的第二个办法是给他后妈贴膏药。他想出的第三个办法是给他后妈吃螃蟹。这都是因为他看见花零水和膏药的使用说明上写着孕妇忌用，而螃蟹的食用说明上写着阴冷，谨慎食用。
明礼果断淘汰了它们，因为喷花露水有味儿，太明显，贴膏药太唐突，不好解释，螃蟹谁都知道长啥样是啥味儿，何况他又不做饭，只会显得他莫名其妙。
他相信没有人会怀疑自己，因为他一向很乖很听话，直到现在，除了我，没人知道善良的他有过那么多阴暗的想法。
他想出的第四个办法是气到他后妈流产。听说怀孕初期胎不稳，很容易流产，这个方法实在很适宜。但明礼同样果断淘汰了它，因为他追求一种置身事外，杀人不见血，借刀杀人不牵连自己的高超杀手境界。他一定要做到“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地步。
他杀弟弟的动机很简单，就是为了保住自己在家里的地位，他乖巧懂事，有那相当一部分的原因是意在讨好他爸和后妈。假若他真采纳了这个办法，这个家怕是再也容不下他。这当然不是他想看到的。
明礼现在回想起这些，直觉得自己相当卑微。他说他唾弃极了这样的自己，但他发现讨好似乎已成了他的本能。我当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现在却也同样不知道。
他想出的第五个办法于是顺理成章地成了教唆他人气到他后妈流产。这办法的灵感源于著名作家陀思妥耶夫新基的《罪与罚》，那里面的主人公就是因为听了别人的话而走上杀人不归的。但这个办法也有缺陷，首先，明礼不知道谁和他后妈有仇愿意听他句话就来和她呛，那么退一步讲，明礼也不知道怎么用言语煽动别人，让别人愤世嫉俗到去和不认识的人对骂。他想过学希特勒，但对于一个才14岁的初中生来说，这太难了。
明礼颇遗憾地把这理论上完美的办法淘汰了。
他想出的第六个办法是去找杀手组织。我说他这有点太狠了，而且真是中二到了极致。他很无奈，颇诚实地说他顺着这个思路想已经想到山穷水尽了，他的脑子里再掀不起啥波澜了。他那年看了些侦探小说，印象实在太深刻了。
于是这个办法甫一出世就被枪毙了。
他想出的第七个办法简单粗暴好操作：把他后妈推下楼去。但他说他掌握不好力道，而且同样将面临家人的指责，真是令人头大。明礼想都不想就淘汰了它。
他想出的第八个办法变成了破坏楼梯，让他后妈不小心摔倒。但他说他不知如何破坏楼梯，而且好端端地楼梯裂了听了就让人起疑，更别提这法子具有随机性，万一哪天婆婆掉下去可怎么办？不行不行！
他只好把目光看得更长远一点，明礼想：我且忍那细胞发育完全，待他出世后再着手除掉他。
他于是大发慈悲地开始想弟弟出生后的余下九十二种死法。
他这下又是文思泉涌，倚马可待，一转念就想出了五种死法。
他想出的这五种死法分别是：等他出生后把他掐死，不行，他下不去手；等他出生后推他下楼，待定，也许可行；等他出生后把他丢掉，不行，会暴露；等他出生后把他丢进小区池塘里，不行，有监控；等他出生后给他玩具让他吃下去噎死，方式隐蔽但万一他大难不死指认他怎么办？也不行！
他还结合了初中电学知识，决定电死弟弟，又思考过用化学药品毒死弟弟，甚至连扮鬼吓死他的法子都想出来了，可他怎么也想不出如何完美天衣无缝地杀死一个人。
我就事论事地插嘴道，怎么没有好方法？你那第十条，第十四条不是挺好么？你完全可以推脱说他自己摔死，玩电电死的呀。
明礼沉默了。
我说，那剩下的八十四种死法呢？
明礼说，他忘记了。
我怀疑他根本没想出来一百种死法。
明礼摇头，说他才不骗我呢，真有一百条。
这一百种死法从他知道弟弟存在的一瞬间就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比他写作文的速度快了几千倍。
他自嘲道，要是他能以这种速度转念想出数学的一百道解法，那真是做梦都得笑醒。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实行你那一百种办法呢？
明礼默了默，回答我说：人生也像解题，凡是杀人的法子都是错误答案。
那你弟弟出生后这么久，你还想着怎么杀死他吗？我问道。
明礼笑了，说：我已经想出了杀死弟弟的第一千种方法。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杀死弟弟的一千种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