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休眠的火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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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其实是很坚强的物种。人的心脏会被源源不断地痛楚扎得千疮百孔，但始终能顽强地跳着。
但有的时候，她的心只因为一根学校食堂类的烤串，一根焦黑又坚硬的烤串，就破碎了。
……
填高考报名草表的时候，老师这样说："父母要填亲生父母。"
她却拿不准主意，在一切结来后小声问老师："老师，我的妈妈怎么填啊？"
老师很吃惊的样子："该怎么填怎么填。"
她似有些难言："可我妈妈她…"
"她怎么啦？"
"她死了……"
"啊！你亲妈死了啊！"许是因惊讶，老师的声音很大很大，隔着一扇门也能听得见。
她有些没料到，不敢去看门后边同学们的眼光，眼里有了雾："嗯"。
这一声回答后，她不再说话了，她只敢看老师，连余光里同学们的那些透过玻璃望来的眼神都屏蔽掉了，她只希望看得见老师。
可老师的眼神也是那样的啊。
他说：“你看上去，你的性格，你的表现……总之，一点也不像……唉，可惜了。”
他的眼神告诉我，人总是会这样的善良，对一切可能有的不幸抱以自以为是的怜悯。
她放学，见到爸爸，告诉他老师的眼神。
爸爸却也出人意料："我看你是个傻逼。"
后视锐里映着她震惊的眼睛。
爸爸说："你干什么乱说家庭隐私？"
她不解，她困惑，她委屈："可高考报名一定要弄清楚才行啊！而且我以为你早就告诉过他了，你初中不就告诉了好几个老师吗？"
"呵，"爸爸冷笑一声，"初中和高中不一样，你高中还要我操心这个吗？老师让你问你就问啊，他让你吃屎你吃吗？"
她忍受不得了，嘲道："他让我吃屎我当然不吃，可你让我吃屎我难道会吃吗？所以我所有人的话都不要听了是吧？"
这是一向逆来顺受的她第一次说出心里话。
以往的每一次，她都乖巧地听着别人慷慨激昂的演讲，然后在别人意犹未尽但一时后继无为时默然着在心里发泄似地一句句反驳。
但爸爸没有因她这突然的反抗而停顿哪怕一下，他几年是立即冷笑道："呀呀呀！原来你还有一点鉴别能力嘛，那你怎么这么蠢呢？"
后边说了些什么，她具体也记不清了，只记得爸爸说了这样几句话：
"你填你后妈，将来找工作更有好处。"
"有些时候你当然要好好利用妈妈死了这一点，卖卖惨博同情，可以得到别人的怜悯给自己提供点帮助，比如小时候我让你去写关于你亲妈的作文，但多数时候，用人单位肯定会优先考虑父母双全的人。"
她心里只有一种难言的悲凉。
难道成人的世界已功利凉薄到了连亲生母亲都可以随意更改的地步了吗？
她想想别人善良慈爱的母亲，再想到自己从没真正见过一面的妈妈。
那天晚上，她在爸爸的陪伴下，填了她的后妈。
第二天，她努力把回忆化成一股风，把昨天当成过完的前生。
但她的新生也是愁苦的。人的每一生不都这样吗？心怀期待地来，苦大愁深地活，一切释然地死，然后重生，然后循环。
她本早就应该不期待了，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向往新生。
可老师在她的新生日说："你作为生活委员发言时，说得话真是不过脑子。"
她的那次发言，受到了家长们的一致好评，夸她幽默又精辟，是最好的一个。老师这么说，真是让她大吃一惊。
"你说，班费是用来好好花的，这句话叫有心人听了指不定得怎么说我们呢。"
她愣了愣，只听老师道："班费交来，是为了花不错，但绝不能这样说，毕业了没用完的班费会还给大家的，所以啊，班费当然不是用来花的。"
她立时懂了。
班费确实是用来花的，可它也确实不能是用来花的。
呵，与前世一样，永远的世故和功利。
很多事，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无法回到过去了，那些情绪是，她的反抗也是。
她笑了一声：“是啊，说得对。"
"你看你是不是有一些不动脑？"
"是啊，是啊。"
"我没说错吧？"
"是啊，是啊。
"你在家说话也这样伤人吗？比如说和你爸，你爸肯定会难过。"
她又笑一声："错了，一般是他伤我。"
老师看了她一眼，拉长声道："哦——那就是你们家的问题了。"
她快笑出声来了：“我觉得并不是。”
“哦？”
“你看老师你有时候也不是很会说话。”
“你看看你自己在家长会上说得，像什么话！你还说我？”
“对啊对啊，确实发言发得很不对，所以我是您教的嘛。”
“我觉得还是你家里的问题。”
好啊！说得真好！
她走之前还不忘对老师道谢："谢谢您的教诲呢！"
她现在像是座濒临爆发的休眠火山，睡了太久太久，久到自己都记不清了。别人都以为她死了，她不会喷发那积累千万年的岩浆了，以为她睡到忘了一切。
可现在，她醒了。
晚上，她很饥饿，一时连愤怒都忘却了，被两个好朋友拉去吃夜宵。
夜宵也没什么好吃的，但她还是想着吃一根焦黑的烤串，哪怕不那么香，不那么美味，她也想吃。愤怒消逝后，留下来的只有一地落寞鸡毛。她仿佛是想争一口气，又好像是为了把一些苦痛吞下去。
可刚巧轮到她时，什么也没有了。
她愣住了，呆愣了，傻眼了．
两个朋友拿着烤串吃，食堂阿姨叫她再等十分钟。
可五分钟后就上课了。
她想走，等着会流泪的。但朋友们看她神情不对，叫她耐心等一等。
好像一切都消失了，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儿，身后拿着串吃的人，和朋友闹的人，坐着看书的人，食堂白花花的天花板，路边的树，天上的云……什么也没有了。
“你怎么看上去要哭了？"她朋友问。
她眨了眨眼，于是一滴眼泪掉下来，更多的眼泪汹涌地来。
她才说："啊，我确实已在哭啦。"
天上的星星，一颗也不见！天上的月亮，你凭什么亮得晃人眼！成人的世界，仅是这偶然窥见的一角，为什么如此令人作呕！
休眠的火山爆发了，但喷出来的却是晶莹的泪水。
多么可笑啊，一座火山积了那么多年的怨，临到头时竟然还是喷发的这样无害又可怜的东西！
她回到教室，那爆发还在持续，但她自小便会无声哭泣的本领，没有让别的人知道。
在那被泪水打湿的草稿纸上，她撕下一页，开始写今天的故事。
她想：我就是那座可笑的休眠火山。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休眠的火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