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乌发碧眼——误入歧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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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你从来没有干过？”
“从来没有。”
“对我从来没有起过欲望。”
“从来没有。除了——在酒吧间里，当你谈到那个你爱过的男人和他的眼睛，在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对你产生过欲望。”——《乌发碧眼》——玛格丽特·杜拉斯（法）
“事情真就有这么巧。”他说。
“事情真就有这么巧。”她说。
这件事起源于他的迷路。他重新给人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这样说：“其实是起源于她的误入歧途。”
“谁让她这么爱蓝色的眼睛呢？”
她说：“其实我看他第一眼就有预感了，那是一种遇到危险时又激动又欣喜的感觉，并不是什么也不知道。”
他说：“那是个黄昏，逢魔之时，太阳去了，只给人留下点点似血红光，它来去匆匆，就像在牢笼里一样。”
她说：“日光透出忧郁的夜色，我走出去，看见从海边走来了他。”
他说：“踩着血红的海，我走到她面前，对她说：我迷路了。”
她说：“我领他随意走进一个巷口，我说了，有一种奇妙的预感告诉我要去走那条路。”
他说：“进那条小巷，在黑暗中看见她的眼睛，我想起了我乌发碧眼的爱人。”
她说：“我带他走，看见那一间酒吧，走进去，在光影中看见他的眼睛，我想起了那片最美的海洋。”
他说：“我不认识她，但我早应该认识她。想到这个我就很悲伤。”
她说：“他忽然开始哭，我不认识他，但因为那双眼睛，我也跟着哭。”
他说：“这时残阳将尽，夜飞到她身上，又飞到我身上，然后飞走了。”
她说：“这时灯光绚烂，影子浮在他身后，又浮到我身后，然后不动了。”
他说：“她没问我为什么哭，我也没问她为什么哭，她只是要我去她定下的房间里。”
她说：“他没问我做什么，我也没问他要到哪去，我只是带他去了酒吧间要房门钥匙。”
他说：“就在这时，故事才真正开始，前边都是序言，现在才是开篇。”
她说：“就在这时，他要我讲我过去的情人。这一刻一切都步入正轨。”
他说：“她讲她爱过的黑发小伙子。她说他有蓝色得像天空一样的眼睛。这时她笑着说，蓝眼睛和黑头发实在是最配的，像天空上飘来几朵乌云，刚开始时，会把天空衬得更蓝。”
她说：“但他却说，乌云到了最后只会把天空遮住，就像往海里倒污水。他这么说着，却也点头赞同我，觉得黑头发配蓝眼睛再美不过。”
他说：“我要她继续，这时我们进了房，她停住了，在我面前脱掉衣服，上了床.”
她说：“他对我一点反应也没有，也跟着脱衣上床，要我接着讲。我伸手要把灯关掉，他却请求我打开灯，他说：灯关着的时候，乌云落到他眼里。”
他说：“她把灯按亮，这时我才看见乌云落荒而逃，但却躲在窗边上，伺机而动。我知道它在等待，我告诉它，耐心，耐心才会有收获。乌云盯着她，我也盯着她，她继续说。”
她说：“我继续说，说那个小伙子，我们在黄昏之后的黑夜，在白昼大难临头，在夕阳顿然消殒时同时走到海边，这时我们相遇了。就像今天一样——她补充说。”
他说：“她说那时她仰视长空，却见飞云过天，变态万伏，那个小伙子只是和她迎面遇上了，遇上了，也只是打个招呼，就转身离开了。”
她说：“我那时看了看天上飞云又看了看他，一下子就被他蓝天一般的眼睛吸引住了。”
他说：“她说她被吸引住了时我不禁在想，那时候他的蓝眼睛和我见过的恐怕是一样的吧，我知道那是种什么感受，所以我悲哀。”
她说：“我说他的眼睛是那么蓝，头发是那样黑，所以我爱上了他。”
他说：“我看着她，她也有一双蓝眼睛，但她的头发是金色的。”
她说：“也许因为我也有一双盗眼睛，所以他对我格外亲近，他告诉我他的爱人和我一样，也是蓝眼睛，但头发是褐色的。”
他说：“这时她在床上翻身，看见我的蓝眼睛和黑头发，说：你的头发黑得不纯粹，像是树干长了斑。”
她说：“他也在床上翻身，看见我的蓝眼睛和金头发，说：你的头发亮得太耀眼，像是太阳挡了蓝天。”
他说：“所以还是黑头发好，我请她继续讲。”
她说：“所以还是黑头发好，他要我继续讲。”
他说：“那个小伙子和爱人吵了架，被她灌醉了，她把他带走，在他面前脱掉衣服。就在这里，就和在我面前脱衣服一样。”
她说：“听到这时，他的表情很奇怪，直到我说那个小伙子一眼也没看我，就这样过了一夜。”
他说：“她注意到了，她看见乌云飘进我的眼睛，但只是一瞬，还没听完故事呢！我把乌云赶走了。”
她说：“一夜过，朝阳初起，外间先是白茫茫一片，再是金灿灿一片。我对小伙子说，我们睡过了。”
他说：“她的眼色像很得意，她说她那时感觉像小时候吹泡泡，吹出一个又大又肥的泡泡，看它在阳光下薄膜干涉出彩虹，觉得自己创造了美，觉得自己掌握了泡泡的一切.”
她说：“小伙子的蓝眼睛一动，于是千千百百个他撑开来印在泡泡上，扭曲的脸上有着彩虹的颜色。像是有人轻轻一吹，他在泡泡里旋转，被动地泛起涟漪，轻盈地升到窗边，想逃出去却破灭在紧闭的窗沿上，焕发出破灭前一刹那最美的光。”
他说：“她掌控了美，掌控了泡泡。她把泡泡关起来说爱他，说除了她没人爱他，说除了她他不爱任何人。”
她说：“可有一天，其实我早知会有这样一天，我爱瞬间的美，我不信永恒，我爱泡泡，因为它会破，会裂，会死成五马分尸，会死无葬身之地。它烟消云散，只要我轻轻戳进去，我戳进去，于是它散了。”
他说：“泡泡破之前真得反射出了海平面上反射的夕阳，璀璨的蓝色中染着血红，灿烂，夺目，那是她平生见过最美的大海，那是我见过最灰暗的夕阳。”
她说：“我说完了，说了一个黑发小伙子的故事，讲了一个吹肥皂泡的故事，这时我看见他，感到了那股惊慌又激动的预感。”
他说：“乌云忍无可忍，义无反顾地重新跃进我的眼里，我对乌云说：不必耐心了，时候到了。”
她说：“他的神情忽得可怕起来，他说：你真恶心，你凭什么，你算什么。他蓝色的眼睛也像落了乌云的蓝天，风雨欲来。”
他说：“我拈着我耳边的发，问她：你知道它原本是什么颜色的吗？你知道我为什么迷路吗？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到这里听你讲故事吗？”
她说：“我明白了，它是褐色的，知道了这一点，一切就都明白了。”
他说：“我听完了故事，可以把灯关上了。”
她说：“乌云一拥而上，围住我，钻进我的眼睛，这时我看见了窗外的黎明。黎明和夕阳很像，但又截然不同。我还是爱夕阳。”
他说：“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问她：知道什么是夕阳吗？”
她说：“我回答：美是夕阳。”
他说：“她错了，残忍是夕阳。它美，但更多的是残忍。”
她说：“他宣布：你早就误入歧途了。”
他说：“她的眼半边晴天半边大雨，笑着说：误入歧途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假如你误入得是藕花深处呢？”
她说：“他回答：这对鸥鹭来说却是天大的不幸。”
他说：“她还笑，说：没错，但总有一只善良的鸥鹭，它会停下来，徘徊在我的头顶，然后被我抓住，轻轻折断了翅膀，从天空扔下去，绽放出最后的，也是最美的生机。这才叫真正的误入歧途。”
她说：“他怜悯地看我一眼，说：你从生下来，就已在歧途上了。”
他说：“我想离开了，她伏在地上，，起伏的身体像山丘一样崎岖，上面有红土颜色的小道。她说她看见窗台上蜿蜒着一条冥河，成千上万的虫子想飞出去，最终却只是撞上玻璃，死掉，尸体浮在尘埃里，就和泡泡一样逃不出去。”
她说：“他却说：你可以说一只只前仆后继撞向玻璃的虫子蠢，因为他们不知道那是虚假的生路，你也可以笑一只只不自量力的虫子渺小，因为他们只能看见那一 小片窗口，你大可以蔑视他们，但绝不能否认他们对生的渴望。”
她说：“所以我说了，向死的那一刻，是所有的事物最美的时刻。”
他说：“我关上门前，要她写下这一切，要她记住这一切。”
她说：“他走之前，我们发生了最后一段对话。他也有双蓝眼睛，所以我爱他，我得不到他，所以我爱他胜过爱那个小伙子。”
“你看见我脱掉衣服时，什么感觉也没有吗？”
“什么也没有。”
“这事你从来没有干过？”
“从来没有。除了和他。”
“对我从来没有起过欲望。”
“从来没有。除了——在酒吧间里，当你谈到那个你爱过的男人和他的眼睛，在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对你产生过欲望。”
她说：“他的回答和那个小伙子一样啊，可惜我永远得不到他了。”
他说：“事情真就有这么巧，三个人都是蓝眼睛，好像一早就注定了会这样。”
她说：“事情真就有这么巧，三个人都是蓝眼睛，好像一早就注定了会这样。”
他说完这一切，她写完这一切时，又是一个夕阳，太阳微薄的红光割破时空，把他们的话语连接在一起。在这夕阳桥上，他们面对面讲了那个乌发碧眼的人的故事。
然后夕阳落进黑暗的西山，戳破了光明的肥皂泡。
一切都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乌发碧眼——误入歧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