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前世今生·沧海 ...
-
初次见赵婉儿时,赵远舟三百七十四岁。
他还不叫赵远舟,她也不叫赵婉儿。
那年天都的雪来的都比往年要早些,正好赶上了花灯节那天。
碎絮洋洋洒洒,下的不大也不小,长街上张灯结彩,人声鼎沸,真是难得好景。
学堂的炉火烧得正旺,纸窗户已浸湿,屋子里灯火明亮,两侧的柜子摆满书籍,墙上挂着山水画。
老先生在上面晃着头讲书,学生们坐在下面有的在书上画小人,有的将书立起来打瞌睡,这种已是常事,老先生许是年纪大了懒得计较,就装作什么也看不见。
等到这篇读完,老先生再一抬头,只有柳葭坐在最后面的桌案前,身子挺直,用鹅毛笔在书上左画一句,右画一句,似是觉得他讲的有道理,自顾自的点起了头。
老先生满意的笑了。
下学后,柳葭披好氅衣,仆人碧草在一旁收拾小姐的笔墨时,忽然小声埋怨道:“小姐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把话本藏书里偷偷看,你忘了上次被夫人发现后,用木板打的你手心都出了血,好些日子才好呢。”
柳葭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放心,我保证这次我娘不会知道,在学堂不仅能安心看话本,还可以让先生在我娘面前夸我,一举两得!”
碧草有些无奈。她是陪小姐一起长大的,她记得小姐小时候明明很听话,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可现在看来,她觉得自己还是不了解小姐,小孩子小,大人三言两语的就把毛给摸顺了,长大后虽然脸面上还是会听话,可早已在他人不知道的地方原形毕露了。
那又能怎么样呢,如若不行,夫人再怪罪的话她干脆就一咬牙把所有都揽下来好了,谁叫小姐从小就待她好呢。
不过,小姐也真是的,那话本上写的都是大荒里凶神恶煞的妖怪,别人唯恐避之不及,她反而还偏偏对此颇有兴趣,也不知从哪个小摊淘来的东西。
柳葭拉着碧草站在火炉旁,把全身上下烤的暖呼呼的才肯走出学堂。
碧草一只手拎着书箱,另一只手撑开伞和柳葭并肩走在小巷内。
柳葭接过她手中的伞,“今天是花灯节吧?前面好像很热闹,我们去瞧瞧?”
“估摸着陈家公子还在老地方等你呢。”
“他等了那么多次,我一次都没去,竟然还不死心……”她嘴里嘟囔着,低头故意去踩有雪的地方,弄得脚下咯吱咯吱的响,“你去告诉他吧,叫他以后别再那儿等了,上次他偷偷把玉佩放在我书箱里害我被我娘打的事儿我也不计较了。”
“好。那小姐你在前面等我,别乱走,小心碰到那些妖怪。”
“知道了。”
柳葭应声,就持着伞往前走,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妖,要么是听隔壁阿姐说,要么就是从话本里得知,她倒还真想见见妖长什么样。
敲锣打鼓的声音越来越近,她迫不及待的来到了长禧楼,把纸伞放到门前。
长禧楼内各种杂货小摊,和去年的花灯节相比,多了些不少的新鲜玩意,柳葭顿时走不动道了,她提了好些个东西,丁零当啷的响了一路,一边笑着,一边从台阶而上,来到二楼。
没想到刚一上楼,就被撞了个踉跄,没有任何预料。
脚下是台阶,一不小心踩空了,眼看着她整个人要到了下去,忽然被搂腰抱住,她下意识的去勾住那人的脖颈,一抬眼,是一张红双目,黄脸笑的面具。
人接住了,她手里的东西却一路从台阶上滚了下去,珍宝散了一地。
那张面具猛地一看会让人觉得有些恐惧,可柳葭却觉得有趣,那人不知怎么愣了神,一时忘记要放开她,她便自己乖乖松了手,往后退一步。
那张面具才尴尬的动了一下。
“这下我看你往哪儿跑!”
店家气喘吁吁追来,指着面具男子大嚷道,“这儿人这么多你还敢偷东西……”
“我没偷!”面具男反驳,“我只是说想借一下变个戏法,要是能立马有钱了,我就把这个面具给买下来!”
周围人都围了上来看戏。
“嘿,你个臭小子,没钱你来逛什么花灯节!赶紧把东西还我,滚回家去,这事儿咱就算了结,不然我把你衣服扒了扔到大街上去冻着你!”
面具下神色慌张,一听见要被扒衣服,双手在胸前挡了一下,看见柳葭笑他,又故作淡定的把双手放下来。
柳葭从钱袋里拿出三文钱来,递给店家,“这些够吗?”
有钱给当然就收下了,店家瞪一眼面具男就走了。
他尴尬一笑,把怀里捧着的一袋核桃给她,“抱歉抱歉,撞坏了你的东西,还让你替我付了面具的钱,真是有些说不过去了。不如你告诉我你叫什么住在哪里,我下次……”
他转念一想,下次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了,又说道,“不如,你告诉我你有什么心愿,我帮你实现。”
真是个奇怪的人。
有意思,柳葭莞尔一笑,拿了两个核桃,玩笑着道,“好啊,我想要天都最大的花灯。”
“好办!”他打了个响指,拉她跑出长禧楼,来到不远处的河边。
一眨眼,他手里竟然出现了一个写字写了一半的云朵花灯,放在她的怀里,她两只手都抱不住。
“这个大吗?”
柳葭晃晃悠悠:“你……”
花灯的主人是个富家子弟,特命人做这个哄姑娘开心,没想到姑娘正写了一半的字,花灯不见了,姑娘扇了他一巴掌就离去了。
“不大吗?”
他捏出来一个长有五尺的火龙灯,看样子像是送给小孩儿的。
“这个呢?”
柳葭:“……”
他又捏出来一个巨大的孔雀灯。
“这个呢?”
柳葭:“……”
他捏了一个又一个,柳葭赶紧拉住他的胳膊,直言道,“你是妖?”
面具下神色慌张,坏了,他忘记了,一时兴起竟然在她面前变来变去的,她该不会害怕他,然后大喊一声妖怪吧?
“你是妖吧?”她又问。
他刚准备拔腿就跑,却忽然看见柳葭明媚一笑,顿时心脏狂跳,胳膊上的白泽印记隐匿微微闪着光。
“你能把面具摘下来,让我看看妖长什么样子吗?”
他问,“你……不怕我吗?”
“不怕啊,你看着和话本里写的那些妖怪不一样。”
他耳朵一红,心底一暖,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在面具后面细细看着她。
他不说话,就是默许了。
柳葭有些等不及了,伸手小心翼翼掀开他的面具,光影下,看清了他的面容。
白衣银发,一双澄澈眉眼,神清骨秀,轩轩如朝霞举。
眼里含笑,柔情缱绻。
柳葭觉得话本上一定是写错了,妖也有好看的。
她好奇:“……你是什么妖?”
朱厌答:“白猿。”
“猴子?”
他纠正道:“是猿。”
“噢。”
柳葭点点头,将面具还给他。
瞧她的手冻得通红,朱厌又简单捏了个诀,变出一个手炉来,放在她手里。
“你是第一次来天都吗?”
“嗯,第一次。”
“好玩儿吗?”
朱厌笑了,“好玩儿,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玩儿。”
“你是在大荒生活吗?大荒什么样的?”
“古树扶桑,落日金乌,没天都好,也没天都热闹。”
柳葭低声问,“你是偷跑出来的?”
他长吟着,“嗯……是,也不是。”
“我听说,你们妖来天都胳膊上都要有白泽印记的。”
朱厌好奇的眨了眨圆滚滚的眼睛,“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种人……”
她嘿嘿了一声,“给我看看嘛。”
朱厌笑着把袖子挽了上去,给她看。
“哇。”她凑近些,看见了他手腕上隐约闪着的亮光,“真有哎。”
朱厌却叹了口气,“只不过是有时间限制的,它消失了,我就也必须要回去了。”
“啊?这么快?”
“是啊……”
“那我还能再见到你吗?你下次什么时候再来天都?”
朱厌沉默了一阵,其实他也不知道,但他不想看见她失落的样子,“或许,明年花灯节?”
“那么久吗?”
他逗她,“那不如你跟我去大荒?”
“那还是算了……”
“你不是不怕妖吗?”
柳葭抿了抿嘴,“我……我只是不怕你,大荒那么多妖。”
“我也会吃人的。”
“……”
瞧她忽然抖了一下,朱厌嗤地笑了出来,“逗你的,就算我要带你去大荒,白泽神女也会把我痛打一顿,我爷爷更是饶不了我。”
她低头笑了,“那等你再来天都的话,就来这里找我,天都其实还有很多好玩儿的地方。”
“……”
没人应她,她抬起了头,却发现面前的那只妖已然不见了。
她有些失落,还没来得及问他叫什么呢,不知道他听没听见她说的这句话。
她走出长禧楼,碧草跑来捡起地上的伞撑起来,“小姐!我找了你半天。”
“我刚刚见到了一只妖。”
“妖?妖!小姐你你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呀,这不是好好站在你面前嘛。”说着,柳葭给她看手炉,“看,这也是他给我的。”
“哎呀小姐!你要是有了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向夫人交代呀!不是说了吗不要乱走小姐你怎么就……”
碧草根本听不进去,像个老婆婆似的自顾自的唠叨,哎呀哎呀,早知道,刚刚就说让那个妖带她去大荒好了。
……
然而,柳葭每年花灯节都会去长禧楼,可直至她后来被家里安排婚事,相夫教子,四十一岁时因救助被瘟疫感染的百姓不慎也被感染死去后,一直都没见到那只妖。
她不知道的是,朱厌这一回去,就被英招关在大荒里整整有七百年。
-
朱厌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代白泽神女了,但他认为,这新上任的白泽神女是他见过神女中最不好说话的。
因为,她最听英招爷爷的话。
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她就是不肯给印个他白泽印记,放他去天都,得到一句话永远都是你爷爷同意了,我就同意。
朱厌哼了一声,就跑去找离仑。
离仑见他有些不开心就想着能找什么东西逗逗他,却只在山洞脚下翻出了一张面具,“这是什么?”
“这……”朱厌眼前一亮,接过面具,认真想了想,“我还真不记得了,可能是上次出去玩儿的时候带回来的吧。”
“人间有什么好玩的,回来之后你不还是被爷爷给关起来了,要不是我陪着你解闷,你不就在这大荒无聊死了。”
“是啊,所以嘛,我这次带你去!”
离仑:“……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呃,不是吗?人间真的很好玩儿!”朱厌笑着把面具放在脸前,“看,他们觉得我们妖有趣就把这东西也做成了妖的模样。”
“那是在玩弄欺辱我们,觉得我们好欺负。”
“嘶,才不是呢,离仑,跟我去吧!”
离仑:“我不去。”
朱厌话还要接着说,忽然面前飘过一片槐叶,离仑消失了。
说好的哄他开心呢。
其实他也猜到了,他和离仑从小长大,两个人总是待在一起,性格却完全不一样,他每次和离仑念叨人间有多么好的时候,离仑都会捏诀封住他的嘴巴,他不喜欢人类,更不喜欢从他那听见关于人类的任何。
朱厌转过身,得想个办法说动离仑,没想到,身后又出了声音。
“白泽神女不给你白泽印记,你怎么出去?”
朱厌惊喜笑道,“好办,我打算偷偷跑出去,我问过了明天她会去思南水镇不在这儿,到时候我们就……”
“……”离仑深吸一口气,“你就不怕那个讨厌的白泽神女向英招告状?”
“不怕啊,反正她告状的时候我已经跑出去了!”
离仑:“……”
要不是看朱厌苦闷于此很久了,他才不会去天都呢,大荒比那里好多了,不过谁叫朱厌是他倾心相交的唯一朋友呢。
-
长街上人声鼎沸,摊位上都是些吃食玩物,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朱厌笑的合不拢嘴,左摸一下,又看一眼,告诉他这叫集市,离仑摇摇头,不好,这些都不好,还是不如大荒,人间比不上。
“嘈杂闹腾,这里到底有什么好的,非要来。”
朱厌沉浸在欢乐中,没应他,伸手拿了个风一吹就转的东西,觉得新奇,应该是戴在身上的,戴在哪里呢?
他圆滚滚的眼睛转了转,抬手就要往离仑的头上戴。
“……”离仑皱着眉,颇有些嫌弃。
店主赶紧拦住朱厌,“哎哟这位客官,这是风车,可不是发簪。”
“风车?”他天真的问,“风车不能戴头上吗,我觉得也挺好看的啊,有意思。”
“回去吧,没意思。”
朱厌笑嘻嘻,看着手里的风车,“很好玩儿啊,大荒哪有这些!”
“谁稀罕。”
一阵风刮过,风车又转了起来,朱厌欣喜万分,递到离仑面前给他看。
“……凡人真是无用。”
“凡人真是聪明。”
“折腾做这东西就为了和风玩儿?在大荒,我们多少妖怪随便呵一口气的事儿。”
朱厌:“所以他们很聪明啊,没有法力,却能想出这种法子,有趣。”
“你怎么总是爱帮着人类说话?”
朱厌:“嗯……也不算帮吧,事实如此。”
离仑瞪了他一眼,故意坐在台阶上生闷气,没想到朱厌没追上来,不知跑去了哪里,不见影了,他心里更是不满。
一个小孩子在身后哭,吵着说要拨浪鼓,妇人蹲下来一边揉了他的头一边哄他,听的离仑心烦,伸手要捏诀封住那小孩子的嘴,却忽然听见咚咚声。
“小朋友,喜欢吗?”
朱厌摇着手里的拨浪鼓,小孩子点了点头,“拿去玩儿吧,别哭了。”
“谢谢哥哥。”
妇人满是感激拉着孩子走了。
离仑:……
朱厌起身,走到离仑身旁,晃着手里另一个拨浪鼓,咚咚的又响起来了。
“送你的。其实我买了两个,想着你一个,我一个,但是刚刚给了那个小孩儿一个。”
“……这玩意,拿来干嘛?”他接过来,细细看着。
“在大荒里,我们眨个眼,呼口气,就能做到许多事情,但人间,也有人间四两拨千斤的法宝哦。”
朱厌坐下来,继续说,“你能够让别人忘记眼泪,露出欢笑吗?但它能。”
离仑的嘴角总算是有了弧度。
忽然,两人身后出现了一个女子。
“给我也玩玩。”
离仑下意识的抓紧拨浪鼓,同朱厌一起转过头。
朱厌猛然站起来:“你你你你……”
女子明眸皓齿,秀外慧中,穿着一身杏色裙袍,发丝用青玉钗子挽起,身上有淡淡的香味,用朱厌的话来形容,就像是雨后青泥的味道。
他喜欢闻,却又不敢多闻。
她站起来,瞪着银发少年,“你什么你?好啊你个朱厌,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偷跑出来了是吧?别忘了我是谁。”
“愚蠢的人类。”
“错。”她竖起手指晃了晃,挤眉弄眼道,“我可是白泽神女。”
离仑冷哼一声,把拨浪鼓背过身去。
“神女姐姐,求你别告诉英招爷爷。”
朱厌从袖子里拿出一小袋蜜饯和一小袋炒山核桃打开,“……我分你东西吃。”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各拿了两块塞进嘴里,是桃肉干,核桃香,好吃,还想吃,她又拿了两块,朱厌笑了笑,自是愿意。
“可是我已经告诉他了。”
朱厌:……
离仑抢过朱厌怀里的蜜饯,瞪着她。
“你们两个乖乖和我回去吧。”
朱厌无奈的瘪了瘪嘴,神女都是张着一副温柔面孔,做起事来可真是武断心狠啊。
回到大荒后,朱厌果然被英招爷爷拿木棍追着打,“朱厌!你个臭小子!你还没学会控制戾气就偷偷跑出去!胆大包天!”
他边躲边嚷嚷,“我已经学会啦!”
“你学会个屁!要不是白泽神女来告诉我,我还被你这个臭小子蒙在鼓里!”
“我还给你买了蜜饯和炒山核桃呢,都被她吃完了!我下次要找她算账!”
英招喘了几口气,拿木棍指着他,“你还想找白泽神女算账?你真是不得了了朱厌,看我今天不好好收拾你!”
“啊啊啊啊……”
离仑:……
真吵啊,离仑转身回槐江谷去了。
-
后来,朱厌又想去人间了,带离仑去寻白泽神女的时候,她正看着半空中浮现的金色篆文。
上面写着什么,他们看不懂。
她问:“一定要今天去吗?明天不行吗?”
“有什么差别吗?不都一样吗,我俩就想今天去,听说今天是花灯节,离仑从未见过花灯节。”
离仑:“……谁稀罕。”
英招爷爷和她提前说了,这几年朱厌也算老实,有了长进,如果他想去人间希望白泽神女可以给他白泽印记,但只是只能三个时辰。
她伸手,亲自给朱厌和离仑打上白泽印记。
“去吧。”
朱厌笑若春风,“谢谢神女姐姐!”
……
又逢一年花灯节,听别人说,现在已经不叫做花灯节了,而是叫上元灯节。
街上丝竹之乐,房檐上灯笼之喜,车水马龙,摩肩接踵。
有人觉得厌烦,有人觉得有趣。
离仑问他:“你来过?”
“来过啊,但是已经过去很久了,我都忘记是什么样了。”
离仑同他百无聊赖地走在人群中间,感叹道,“才过去几年,人间变化就这么大了,上次这儿还卖拨浪鼓呢,现在却卖上油纸伞了,那对面摊饼的,也换了人,换了东西了。”
“是啊,大荒的一块云都能在天上飘两百年多年。”
他嗯了一声,“这么说来,大荒好像……是有些无趣……”
“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哦。”
离仑瞥了他一眼,不说话。
朱厌瞧见摊位上有个最好看的纸伞,便撑开看了看,他很是喜欢,“老板,这个多少钱?”
“客官,这伞只要五文钱!”
朱厌的笑容僵了下去,没想到这物价也跟着变了,他乖乖把伞放回去,抿了抿嘴,“英招总共就给我们五文钱,还是省点花吧……”
忽然,不知怎么,天上下雨了。
行人匆匆撑开伞,离仑放眼望去,看见眼前五颜六色的伞花,忽然有些感悟。
“原来,这就叫伞啊,有何用处?”
朱厌笑着回答:“用来避雨。”
“为何要避?风吹雨打,雪落霜降,世间一切,万法自然,我离仑,从来不躲,也从来不退,这雨又有什么可怕的?”
“那不叫怕,是怕衣裳湿了难受。”
“无用之物罢了。”
朱厌皱了皱鼻子,好吧,不想和他再争论下去,便往前走去。
没走多远,身侧忽然有人伸过手,头顶上出现了那把方才他很喜欢的伞。
朱厌愣了一下,“你把五文钱都花了?”
“是二十文,他见下了雨,就借势涨价了。”
离仑的脸色很难看。
“哈哈哈哈哈他还怪聪明的。”
“……他这是阴险狡诈。”
朱厌接过伞,“不对啊,你哪来那么多钱?”
“那就不用你管了。”
这些钱,是离仑一点点攒的,他在大荒里隔三差五就能捡到闪闪发光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人类用的钱,钱是用来交换东西的,地上的钱是从人间回来地小妖身上无意间掉下来。
他原本是不稀罕的,但想到他有一个好朋友喜欢去人间玩,于是,又折返回来藏起来了。
朱厌在雨中追上离仑,和他一起撑伞。
“人间有句话,好朋友就要一同经历风雨。”
“撒谎,把伞拿开顶着雨才叫做经历风雨。”说着,他捏诀将朱厌手里的伞吹开。
朱厌用妖力压制住,将其拽了回来,他却故意不站在伞下,向左一偏身,朱厌便撑伞追了过去,他又向右偏身,朱厌又往右追去,打闹间,朱厌急得用伞柄去戳他,他一下子把拨浪鼓摆在面前,咚咚两声,撞得清脆。
朱厌嘿了一声,不服输继续和他闹。
闹着闹着,不知怎么回事,雨竟下的越来越大,两人走进一家医馆,拍了拍身上的水珠。
医馆内竟然空无一人,有些奇怪。
朱厌耳朵动了动,一阵风吹来,好像听见了有声音在哭,离仑也听到了,他细细一闻,是妖。
朱厌:“还不止一个妖。”
“在哪里?”
“在下面……”
往里走去,来到后院,果真让他们发现了地道入口,顺着地道进去,走了很久才到尽头。
火光微微闪动,这里,竟然是地牢。
空气里满是恶臭血腥味,墙壁上坑坑洼洼,地面上满是泥泞的黑色血水,肮脏污浊。
里面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笼子,而笼子里就是人形小妖,他们被迫挤在里面,直不起身子抬不起头,头发披下来,皮肤上满是血痕,面部肿胀的看不清模样。
顶部挂着一连串用诸犍的精密符咒,角落里摆放着粘粘血肉的刑具。
离仑气的双眼通红。
地牢中间正站着一个身影。
朱厌仔细一看,是白泽神女,她正对着笼子用白泽神力施法,没注意到身后有人。
还没等他开口说话,身旁那道黑影迅速窜了出去,神女发出痛苦的闷哼声,竟被离仑刺穿了心脏。
朱厌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施法被终止,神女的衣裙瞬间被溅满了血,她转头看向离仑,脚下失了力。
朱厌接住她,“离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她当真是虚伪,世间皆称她为白泽神女,人与妖都信仰她,她却在背后做如此肮脏之事。”
神女疼的说不出话,猛然吐出一大口鲜血来,浸红了朱厌的白衣,她眉心微微闪着白泽令的光。
“这不是她做的!”
“你怎知不是她做的?朱厌,你不要把人想象的多么好,那只是他们伪装罢了,你来人间这么久,到底还是被他们骗了。”
朱厌双唇颤抖着,他看向怀里的白泽神女,“……我……我要怎么做,能救你?”
神女无力的抓住他的衣裳,什么也没说,只冲他微微一笑。
笼子里的小妖忽然哭喊道。
“哥哥,救救我们!我们才刚来人间就被抓来放血,却又不让我们死,哥哥,你救救我们!”
“哥哥,救救我们吧!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
一只舔食着自己溃烂的伤口的小妖开口道:“有人来了!”
朱厌听见远处那两人一边走近一边说着什么终于找到了世上最后一支不烬木……
身边的黑影此时又窜了出去,在那两人迎面而来之时,将他们的脖子拧断了,盒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离仑,你疯了!留下他们说不定还能问出什么!”
离仑眼中满是愤怒杀意,他没应朱厌的话,伸手拼尽全力敲开了牢笼的锁拷。
“跟我走,我带你们回大荒。”
小妖们踩脏了神女的衣裙,围着他跑了出去。
朱厌缓过神,怀里的神女已然闭上双眸,她的身体化作萤火,一点一点消散。
“神女姐姐……”
他无奈的看着这一切在眼前消失,心中似是有泪在滴。
白泽令化作一团亮光飞出来,去寻找下一个白泽神女了。
他还没找她算蜜饯和炒山核桃的账呢,她就这么的走了……
耳边似还有她的话语声,
“白泽神女!”
“没礼貌,叫姐姐。”
刚满二十的人类却要让有一千岁的他喊姐姐。
“神女姐姐,给我个白泽印记吧。”
她用鹅毛笔敲了敲他的头,“想去人间玩儿?”
“嗯!”
她笑那样好看:“英招爷爷同意了,我就同意。”
……
朱厌站起来,去捡地上那泛着红星的树枝,没想到那树枝居然消失了,那团红星钻进了他的手掌,整条胳膊瞬间脉络清晰,隐约闪着黑红色的光。
不远处,有凄厉的惨叫声。
朱厌迅速跑出地牢,返回医馆,屋内狼藉一片。
雨停了,前来排队还未看诊的百姓倒在血河中,血河流经离仑的脚下。
“……你杀了这么多人?”
离仑察觉到那妇人怀里还有个孩子哭喊,伸手就要将他打死,情急之下,朱厌一掌拍向他的肩膀,只是想要阻止他,却没成想,这一拍,竟然有巨大威力,将他打成了重伤。
朱厌:“……”
他的手掌心冒着滚滚星火,顿时觉得心窝灼烧的厉害,疼痛难忍。
离仑本是槐树,肩上被烈火这么一重击,面容瞬间惨白。
“你竟然……为了残杀妖族的人类而出手伤我?”
“伤害妖族不是这些无辜之人,你为什么这么做?”
“人都一样!”离仑失望道,“都痛恨妖,都看不起妖!”
“离仑,你错了。”
“错的是你,朱厌……”
他离去,只剩下朱厌一个人站在那里,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白泽印记消失了,他,也该回去了。
雨停了,却忽然下起了雪……
朱厌至此以后,再也没有来过上元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