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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前世今生·孤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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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又是几千年过去,也不知是多少的轮回转世,她成了崇武营的苏大人,她的父亲则是崇武营首领。
那时的崇武营,虽比不上缉妖司,但也不像后来那样的暴戾恣睢。
苏剪纭虽为女子,却一心怀有抱负,她从小阅览古书,练箭习武,就是为了能有朝一日做个英雄,守护天都百姓,光耀崇武营。
然而,这一切都被忽然出现的三脸面具男人给打碎了。
父亲死了。
医馆来人只说,是病死。
可苏剪纭心里清楚,父亲身体十分强健,几十年都没有生过病,怎么可能是病死,她娘走得早,生下她就撒手人寰了,是父亲一人拉扯她长大,教她世间正理,唯一至亲死于不明,她心里满是痛恨。
下葬那天,天空轰隆隆的打着雷,却迟迟不下雨。
苏剪纭在墓前流泪跪拜,旁边那戴着三脸面具的男人不紧不慢开口道,“节哀啊,苏小姐。”
她转过头,瞪向他。
“为何这般看着我?”
她不应,早晚有一天,她要查明真相,手刃仇人。
三面男成了崇武营新的首领,把她丢进了演武场,一连关起来有七年,崇武营至此就变了模样,不仅残忍射杀妖族,还视天都百姓的性命如草芥。
她忍无可忍,拼死逃出崇武营,却不慎重伤跌落进山谷中。
她奄奄一息,忽然觉得伤口处一热,睁开眼时,模糊的看见一个银发男子出现在面前,正用内力为她疗伤。
“……”
是妖。
是个好妖。
她别过头,忍痛咬住嘴唇,抬手要起身,却被他按住肩膀。
“先别动,你五脏六腑碎了一大半,我试试,看能不能治好你。”
她闭上眼睛,不吭声了,心如死灰。
朱厌从昆仑之门而出,路过小镇时闻到了一股浓烈血腥味,一看,那姑娘眼看着就快没了气,他只好用了两百年妖力去救她。
苏剪纭微微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他的背上,他背着自己慢慢向前走。
他要带她去哪儿?
她没力气问,也没力气想了,就在他的背上又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醒来后,发现是在一间茅草屋,有人在这里避雨留下来的。
外面下着大雨,无情的打在房檐上,屋顶本是漏雨,却不知为何雨滴并没有落进来,而是刚好绕开了空隙。
她缓慢起身,来到窗前,雨珠顺着木质的房檐形成一道雨帘,透过雨帘,她看见那个银发男子撑纸伞在院中踩水坑。
“……”
苏剪纭再抬头看向屋顶,应该是他的杰作了。
“你醒了?”
朱厌忽的闪到跟前,隔着窗问她,“感觉好些了吗?”
她点头,“……谢谢你。”
“客气。”
明知道他是妖还对他说谢谢的人不多,朱厌微微一笑,“你伤的这么重,是妖做的吗?”
她不语,垂下眼眸,是人。
“不管是哪个妖做的,我替他和你说声抱歉。”
“又不是你做的。”
“可我也是妖啊,妖族本应同为一体,你们人间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什么什么荣辱与共,风雨同舟。”
她叹道,“并不是所有都值得用这句话来形容的。你活了多久?”
“嗯……我快一万岁了。”
苏剪纭有些震惊,一万岁,看着和她年纪也差不多大,想法却还是善良单纯,做妖有做妖的好处啊。
“你叫什么名字?”
他回:“你是说像你们凡人一样的名字吗,我没有,但是在大荒,他们都叫我朱厌,但其实我不喜欢这么叫我。”
“因为厌字?”
“嗯,我想拥有一个凡人的名字却又不知道取什么好……”
苏剪纭忽然止不住的咳,朱厌瞬间来到她身边,将伞收了回去。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朱厌抱上了床。
“……”
她愣神看着他。
“这说着说着怎么又咳了,哪里不舒服?”
他伸手用妖力一探,她便觉得身体忽然一暖。
“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朱厌眨了眨眼睛,表示不知道。
“我是抓妖的。”
“……”
朱厌立马收回妖力,尴尬的看着她,他现在跑还来得及吗?她不会恩将仇报吧?
“我抓的是坏妖。”
“……”
吓死他了,说话怎么还大喘气。
“不过……”她欲言又止,“我现在这个样子做不成了,你快回大荒吧。”
“为什么?”
“崇武营……无论好妖还是坏妖,他们一律都射杀,连普通百姓也不放过。”
说着,朱厌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愤懑不平。
“所以你的想法和他们不一样,起了冲突,他们要杀你,你不是被妖伤的。”
她忽然一笑,“你很聪明嘛。”
苏剪纭给朱厌讲了自己的故事,果不其然,他有些生气了,却好像有些理解这样的经历,苦于无奈。
“我相信你一定会好起来,一定会完成自己心中所想,人间有个成语怎么说来着,心中什么想……”
“心想事成。”
“对,你一定会的。”
她笑着,“看来你真的很喜欢人间。”
“我听说,缉妖司也是抓妖的,比那个什么崇武营厉害多了,不如,你养好身子后就去缉妖司吧?留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那里或许能保护你。”
苏剪纭问他:“那你呢,回大荒吗?”
“是啊,不想回去也得回去了。”
说着,他亮出手腕上的白泽印记,印记消失了一半。
“回去吧。”
“你叫什么?我下次来找你。”
“来缉妖司找我吗?你胆子也太大了吧。”
朱厌的头晃得跟个拨浪鼓似的,“不敢不敢,我不敢。”
苏剪纭笑出了声,“我叫苏剪纭。下次再见时,我给你取个凡人的名字吧?”
……
朱厌在大荒里待了没多久,又得了白泽印记,迫不及待去天都寻苏剪纭。
想来这人间才过十年,她早已在缉妖司风生水起,完成她自己心中所想了吧?
不知她还认不认识他,会不会把他抓起来?不能吧,她说她不抓好妖的。
见面时应该喊她什么?苏姑娘?还是苏大人?
朱厌越想越激动,可他在缉妖司附近和市集上转了好几圈,始终都没撞见她,那她就应该还在缉妖司了,这可真是棘手。
他纠结几分,还是变了身装,故作淡定的往缉妖司门前一站。
那护卫瞪着他,“你是……?”
“请问苏大人在吗?”
“苏大人?哪个苏大人?”
朱厌微微一笑:“苏剪纭,苏大人。”
护卫似是认真的想了想,半天才回他,“……你找苏大人?”
“对,可否帮我传个话,我是她的朋友,我想见她。”
“苏大人两年前就死了,你走吧。”
“……”
朱厌的笑容僵住,难以置信的看着他,重复那个名字,“……苏剪纭?她死了?”
“是啊,我想起来了,那年我刚入缉妖司,是她带着我查案的。”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暗哑,声线颤抖:“她怎么死的?”
不过十年而已。
“因为保护妖被崇武营射杀了,当场被烧成了灰烬,哎,再怎么说苏大人也是缉妖司精英护卫,真是可惜啊,明明已经查清她爹十七年前的案子,真相马上交到丞相的手里了……”
护卫再说些什么,朱厌听不清了。
他沉默着,背影落寞至极,步伐沉重地让他一步也不想走,还没等到白泽印记消失,他就自己回到了大荒。
离仑看见他难过的神色,就把手里的东西扔给他看。
“这是日晷,和人间的不一样,我不久前在山谷寻到的,听说能储存记忆。”
朱厌的声音很小,“你偷偷跟着我去天都了?”
“嗯,人类就是这么脆弱,妖是无法和他们长久的。”
他明明是想安慰他,话语间却还仍不屑。
朱厌不语,接过日晷,心里默念咒语,眉心涌出一丝红光落入日晷中心。
他再睁眼,从日晷里又看到了她的面容,她说她叫苏剪纭,等下次见时,她会给他取个凡人的名字……
没有人知晓,在苏剪纭死的那天,白泽神女也刚好陨落,白泽令循着方向来天都找苏剪纭,本要马上飞进了她的眉心,她却闭上双眸,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白泽令只好一分为二,一半去寻大荒中最厉害的妖,另一半再寻下一至纯至善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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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无限更替,又不知过了多久。
天都赵家赵夫人生了一个儿子,取名为远舟,希望他日后高中科举,升官发财,破浪而行,声名远扬。
他是家中长子,赵老爷和赵夫人对他寄予非常大的期望,自小便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小少年郎,学识渊博,两袖清风。
不仅如此,年仅十二的他居然能用一支长箭射穿空中五枚铜钱。
与他一起射箭的是裴家幼子和卓家长子,卓家长子射箭不佳,使起手里的云光剑却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震惊众人。
可裴家幼子是出了名的体弱多病,连弓都拉不开,惹得大家笑话他。
远舟见状,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哥哥的口吻哄他,“没事,再来。”
可裴家弟弟见自己的阿姐来,却扔了弓,头也不回的跑了。
阿姐无奈喊道:“……阿恒。”
这时,赵家仆人来传话,说是夫人让他回府,远舟便跟着仆人匆匆离开演武场了。
……
一进门,就听见里面瓷器摔碎的声音,母亲显然已经动怒。
在回家的路上,远舟问仆人家中发生了什么事,仆人唯唯诺诺不肯回应,说是本来这件事不方便让公子知道,可公子毕竟是家中长子,早晚会知晓此事,家主就唤了他接公子回去。
他不解,什么事竟然让阿娘这么生气。
直到看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带着一个小妹妹站在那里时,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小妹妹估摸着才刚刚会说话的年纪,紧紧抓着女子的手,躲在她身后,眼神里满是无措。
阿娘不知当着这么些人的面与那女子说了什么惹得阿爹动怒,吵的整条巷都听见了动静,吓坏了小妹妹,远舟上前捂住了她的耳朵,冲她微笑,就带她去后院吃糕点了。
后来那女子走了,小妹妹闷闷不乐好些日子,本以为要被赶走,结果远舟哥哥拉住她的手,和阿娘说,
“以后,她就是我的妹妹了。”
妹妹……
他蹲下来,告诉她,“以后,你就是我的妹妹了,你不是没有名字的孩子,也不是没有家的孩子,你叫婉儿,赵婉儿,以后有哥哥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赵婉儿便唤他哥哥,总喜欢跟着他在身后跑。
时间一长,外面的闲言碎语如潮水涌进来,说她好不容易被生了下来,却是娘不疼爹不爱的,到底还是她亲娘自作孽,前阵子她亲娘死在舞坊了,不如,她也跟着她亲娘去了得了。
赵婉儿不敢再出屋了。
赵夫人有意不管她,任她在赵府自生自灭,可看见她郁郁寡欢的望着墙外,还是于心不忍,毕竟稚子无辜。
她只好在饭桌上偷偷和儿子说起此事,让儿子多带她出去玩。
有一次在话本小摊停了下来,她随手一翻就翻到了那页有关于讲述妖怪的事,她很感兴趣,就看完了一整页,上面写着妖怪早年间的奇闻异事。
其中有句话为:妖为法相丑貌,为人形俊美,擅蛊惑人心,为祸人间,却也有不得已苦衷,妖与人之间,并无不同,善恶皆有,共生共存。
落笔是天都城一位姓柳的小姐,名字不详,年间不详。
她叹道,可惜了,这么好的话明明应记录在经书里,却只能在这话本里看到,想来,世人不在意,也不相信。
“你喜欢看?”
赵婉儿冲哥哥点了点头,哥哥便掏出铜钱给小贩,多买了两本一起给她。
“谢谢哥哥。”
她在回去的路上问远舟,“哥哥,你相信人与妖并无不同吗?”
“它们妖怪活的长,会法力,人类不过是凡胎,个个俱之,怕之。可正因为如此,他们妖反而要承载千年万年之痛,爱一瞬,恨一世,太多的无奈与折磨,有时候比凡人辛苦的多了。人做不到的妖能做到,妖做不到的人却能做到,又何来不同之说呢?”
赵婉儿点点头,她喜欢哥哥这句话,回到屋中便拿起笔接着那位姓柳的小姐的笔迹写了下去。
……
哥哥科举高中,天都城内贴的墙纸上赫然写着赵远舟的名字,全府上下高兴的点燃了炮竹,守在门前,迎状元郎归来。
然而,却不曾想,哥哥死了。
那天妖物在城内横行,崇武营意欲抢缉妖司功劳,牟取暴利,不惜一切代价,远舟就是因为为了保护百姓而死在了崇武营的箭下,为了逃脱罪责,他们又一把火烧了一座山。
传到天都城的消息却是远舟等人不慎被妖物袭击吞食,丧命于此。
活没见人,死没见尸。
赵夫人一下子病倒在床榻上,赵老爷也因此抑郁,无法自拔。
整个赵府的天都塌了。
赵婉儿以泪洗面,每日去祠堂跪拜三个时辰才肯起身。
某天夜里,梦中似有人与她说话。
你痛恨妖吗?
她答:“恨?不恨。”
可妖杀了你唯一的哥哥,他待你最好,与你最亲,你当真不恨?
她答:“恨又能解决什么,我要去杀了那只妖为哥哥报仇吗?可还是会有一个又一个妖出现,也会有一个又一个像哥哥的人命丧黄泉,埋怨和杀戮就是终点吗?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我只希望人与妖之间别再有如此灾祸了。”
她始终都记得哥哥的话。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去吧。
她问:“去哪儿?”
去大荒吧,自上次离别,这世间等你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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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夫人和赵老爷同一天下葬,赵婉儿还给府中余下仆人的卖身契,安顿好一切,她便一人行至大荒。
大荒,她第一次来这里,却总觉得很熟悉。
白泽令迎主,合二为一,迅速飞进了她的眉心中,她猛然觉得浑身轻飘飘的,金瞳闪过。
身后有人脱口而出,“神女姐姐?”
她转身,看见了一个身披白绒大氅的男子,模样俊郎,眼神柔情。
朱厌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喊了出来,尴尬一笑,原来是新任白泽神女。
赵婉儿微微一笑,转身按下昆仑之门的石碑,金光一闪,手腕上缠绕着篆文,白泽短萧出现在面前。
海浪翻腾更汹涌,脚下寸草春晖。
朱厌双眸泛着光,这位白泽神女可不是一般人。
“你是只活了三万年的大妖朱厌。”
朱厌嗯哼了一声,“我特地在此恭迎白泽神女。”
“你是去天都玩回来后不小心撞见我了吧?”
朱厌干涩一笑,“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白泽神女,我保证,我只是去缉妖司溜了一圈。”
赵婉儿:……
胆子真大啊,敢去缉妖司,不愧是朱厌大妖。
“去那儿做什么?”
“找卓翼轩大人打了一架。”
谁不知道卓翼轩现为缉妖司统领,名号响当当,特意跑去找卓翼轩打架的妖,朱厌是头一个,真厉害。
“为何打架?”
朱厌跟在赵婉儿身侧应答,“想见见那传说中的云光剑到底有多厉害。”
“见到了吗?”
“见到了,卓翼轩大人和他爹相比还是差了些。”
赵婉儿:“你还找他爹打架了?”
“嗯,三十年前,差点死了。”朱厌解释道,“我怎么可能死,是他爹差点死了。”
赵婉儿:……
这只大妖太能装了。
“我就想着,杀人不好吧,我怕白泽神女降罪于我,就又把他爹救活了。”
赵婉儿:“……能不能说实话。”
朱厌哦了一声,抬手挠了挠头,“是我不受控差点杀了他。”
“怎么个不受控法?”
“哎,说来话长啊,身不由己……”
赵婉儿不说话了。
身不由己……
朱厌陪她走了一段路,听见她忽然开口道,“其实……你是不想活了,才去缉妖司的吧?可惜,卓翼轩大人差那么一点,就杀了你,所以你打算再等个十年,再去寻他。”
她补充道,“你虽身为上古大妖,现为妖族之首,却从未想杀过一人,可还是双手沾满了鲜血。”
朱厌垂下眼眸,这世间终于有人能知他的心声了。
“你为戾气容器的命运,终是无法摆脱。”
是啊,太苦了,这漫长的三万年,真的太苦了,他好像什么都能拥有,却好像一直都在失去。
“你和我去趟槐江谷吧,我想让你救救他。”
“谁?”
他答:“离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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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厌如实相告当年在人间和离仑去暗探医馆一事,他们两个就是从那开始慢慢离心,不似从前的。
起因是那支不烬木。
朱厌并不知晓不烬木竟然有那么大的威力,那团烈火始终存于离仑的身上,日日灼痛,有时候他会痛昏过去,醒来不知何时。
朱厌想,这或许就是对他的惩罚吧,所以,他有了私心,为了能暂时保住朋友,便没有将当年离仑亲手杀死白泽神女一事上报,一直在世间寻找驱散不烬木烈火的办法。
可还是一无所获。
“不烬木是上古一种神木,火烧不化,百毒不侵,是没有办法驱散他的。”赵婉儿微微叹息,“离仑在人间杀害了那么多人,罪恶滔天,按理说要将他的法相永世封印,可现在看来就算我不出手,他也将会被烧成灰烬,魂飞魄散。”
“当年离仑和我,用法术重建白帝塔,共同发誓守护大荒,至今也如此。他对大荒的爱比任何人都深,只是……”
赵婉儿:“只是造化弄人……先让他在槐江谷吧,容我想想办法。”
“白泽神女,谢谢你。”
“我有名字,我叫赵婉儿。”
朱厌愣了一下,挠挠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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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婉儿是历代神女中唯一能掌管合二为一白泽令的神女,英招爷爷说她是天选之人,却不知为何迟了这么多年。
朱厌已经不是那个满山乱跑的银发少年了,如今越来越像人的模样,黑发青眉,衣袍翻飞,走起路来有种势如破竹的气势,一点也不失风度,一开口却话多的没完。
英招爷爷嫌他烦把他赶走,他就去找赵婉儿闲聊,赵婉儿坐在礁石顶端一手拿着毛笔,一手拿着天机阁经书,在上面写字,别提多认真了,但她却还是能应朱厌的每句话。
朱厌坐在她旁边喝着水,心想,一心二用,当真是厉害。
“我一直想拥有个凡人的名字,不如你给我取一个吧?”
“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名字?”
“名字还要挑吗?”
赵婉儿低着头一边继续写一边回应:“要啊,我们凡人的名字都是有寓意的。”
“你的名字有什么寓意,赵婉儿……哪个婉字?”
“我的名字比较简单。”说着,她写下婉字给朱厌看,“温顺,美好,我哥哥给我取的。”
“那你哥哥叫什么?”
“赵远舟,破浪而行,声名远扬。”
朱厌点点头,那他的厌字就是讨人厌的厌了吧。
“人和妖的名字不一样,妖是天生就带着名字的,不过如果是要按照凡人来讲的话……朱厌,应该是相看两不厌的厌。”她冲大妖笑了一下,“不如,你以后就叫我哥哥的名字吧?就叫赵远舟。”
“那你哥哥不会生气吗?”
“他已经离开这世间了。”
朱厌愣了一下,点头应声好,乖乖坐在她身旁抬起水壶喝了一口。
“那就叫一声哥哥来听听吧。”
她嘶了一声,瞪了他一眼,“少占我便宜了,我只是一时间不知道给你取什么好,就想到了我哥哥的名字。”
他笑而不语。
这天,赵婉儿去人间封印活了一万年的恶妖,一白一黑身影不相上下,恶妖击中了她的心口,她勉强站稳,嘴里一股血腥涌出。
危机时刻,赵远舟出面撑伞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下致命一击,将恶妖震退。
赵婉儿趁他虚弱,立马吹起短箫,手指尖飞出金色篆文锁住他的手腕,将他封印。
“哎呀,堂堂白泽天选之人,也需要大妖的帮助呀。”
赵远舟有些厚脸皮的挑了挑眉,却发现她的脸色有些不好,伸手用妖力去探。
她是因为长时间缠斗,体力不支,再加上刚刚受的那一击,心脏受到了强烈压迫。
他差点忘了,她只是凡人而已,再厉害又厉害到哪里去呢。
赵远舟想要用内力为她疗伤,她冰冷的手却握着他的手背。
“别用你的内力了,万一你提前进入血月之夜了……我就是有些困了而已……”
说完,她就要倒下去,赵远舟迅速将她背起,往大荒而去。
赵婉儿躺在他的背上,大妖不是应该浑身戾气,血腥难闻吗,他的身上却一点令人不适的味道都没有。
“……远舟哥哥。”
“我在。”
赵婉儿恢复的很快,醒来时大荒正在下雨。
听赵远舟说,大荒很少下雨,几百年遇一次,每次下雨时,日光高照,不像人间,乌云密布,人间倒是常常下雨。
雨停了,赵远舟收起伞。
“这把伞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现在人间已经不卖这种伞了。”
赵远舟嗯了一下,“我送了离仑拨浪鼓,离仑就送了我这把伞,其实,它已经坏了,但我没舍得扔,就重新修复了一下。”
“嗯……就是好像有些单调。”
赵婉儿沉默了一会儿,从衣袖里掏出宝物香囊,打开香囊,拿出里面的红玉金铃给他。
赵远舟懂她的意思,便捏诀,将红玉金铃挂在伞的边缘,再次撑开,叮叮当当的响了一阵,真是好听。
“这是上古红玉金铃,我之前去了趟灵山寻得的,其实它本来也不是红玉,不知道为什么我碰了一下,手指的血就涌了进去,瞧它挺稀奇的,我就给带回来了。后来查了书才知道,这是可以通灵性的玉,说不定以后你有困难的时候它能帮助你呢。”
“帮助我?我会有困难吗?我可是大妖,什么都难不住我。”
赵婉儿:……
赵远舟很是满意,他想着要去给离仑看一眼,可是离仑现在与他已经不似从前,他犹豫几分,还是决定不去了。
而离仑,正站在远处一边手握拨浪鼓,一边看着他和赵婉儿。
他不仅有了凡人的名字,还和低劣的凡人情如兄妹,而他到头来,却什么也没有。
……
命运多舛,造化弄人。
赵远舟有多喜欢人间,就有多痛恨自己是戾气容器的事实。
他无可奈何,因为他生来就是这样的。
用了三万年将戾气压在心脉深处,可每逢血月之夜,还是会被戾气控制大开杀戒,这一切都改变不了。
赵远舟心想,不如还是死了算了,但是他可是上古大妖,说死哪能那么容易,留下来还是个祸害,就等卓翼轩能亲手了结他的那一天罢。
“远舟哥哥,你相信宿命吗?”
赵远舟:“我所要毁灭的就是神女注定要守护的,这不是宿命,这是我的报应……”
报应吗?
“我知道我劝不了你,但我相信终有一天你会遇到那个想让你活下去的人。”
赵远舟:“会吗?”
赵婉儿莞尔一笑,吹起短萧,会的。
他听着耳边响起歌谣,没再说话。
大荒夜幕里的星星虽然比人间的少,却比人间的要亮,赵婉儿靠在石门前抬头用笔在数星星,赵远舟坐在后面喝着水壶里面的东西。
“大荒与凡间同一片天,星星也都一样。”
她却道,“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微微一笑,没应。
赵远舟却以为她是在故意打哑谜逗他,微微动了一下手指,捏诀抢走了她手中的笔。
赵婉儿站起来就要伸手去夺,他却怎么也不给她,非要等她急得大喊一声朱厌才乖乖物归原主。
结果第二天醒来,英招爷爷一看见他就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他觉得很是莫名其妙。
英招拿出铜镜放到他面前,脸上满是笔墨,丑陋的像只索命的黑无常。
赵远舟捏碎了镜子:“赵、婉、儿——”
……
心同流水净,身与白云轻。
有赵婉儿掌管人与妖两界的这些年,世间秩序井然,无比安宁,赵远舟不知何时开始日日都在昆仑之门等待赵婉儿从凡间归来。
一步两步,赵婉儿向他这边跑来。
他却非要等到她喊的那一声远舟哥哥,才肯睁开眼,装作刚睡醒被吵醒的样子。
“远舟哥哥——”
她停下来,站在面前,光影落在她发间,流苏被照的透亮,面容也更加明艳动人,他的眼神温柔又缱绻。
真好,真好看。
做她的哥哥真好,可惜,他是一只极恶之妖,而她,是世间尊贵的白泽神女,能与她之间兄妹相称已是最好,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对于他这只活了三万年的妖来说,不过是短短一瞬,那又怎样呢?他都会陪她。
听她喊他远舟哥哥,真好。
他笑叹道,不是说好了过阵子去找卓翼轩了结自己吗?怎么还盼三十年后了。
……
“远舟哥哥!”
被赵婉儿吵醒,他没有恼火,而是淡定的睁开双眼,翻身起来,靠在树上,听她的下文,“我知道驱散不烬木的办法了!”
赵远舟从树上下来,“什么办法?”
“需要将他囚禁于诞生之地。”
“囚禁……囚禁于槐江谷?”
赵婉儿点头继续道,“这对离仑来说,虽是无尽刑囚,却是件好事,在白泽敕令地束缚之下,不烬木的诅咒也会慢慢失效。他就不用忍受无尽的灼烧之苦,可以活下来了。”
这当然是个好办法。
不过,赵远舟却仍是那副忧愁的面孔,他自认为自己还是很了解离仑的:“永世困于方寸之地,生不如死,这比被烧成灰烬还痛苦……”
赵婉儿不语,等待他的选择。
他明白,已经别无他路了,槐树正在慢慢枯萎,江谷逐渐干涸,不能再拖了。
“那就按照你所说的做吧,谢谢你,婉儿。”
离仑就这样在昏迷中被赵婉儿囚禁在槐江谷深处,手腕脚腕都是附着白泽神力的重铁镣铐,他的心沉入冰冷的深海。
赵远舟竟然和赵婉儿联手对付他?
他真是心狠。
昔日情谊竟被碾成了碎渣,离仑咬牙切齿,他发誓,终有一天他会让赵远舟体会一番他如今被抛弃欺辱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