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在新的一天

3、过往理应离去 信使亡于无

　　再快些，帕斯特如此想，马匹喘息愈加剧烈，他已太久不敢歇息，他不知可否传达完毕。
　　“坚持住，美人儿。”他喃喃自语着，已经和他一样奔波了四五天的骏马喘着粗气，进一步加快了速度。他不敢用最为常见的法术传递来面对接下来的祸事，一周前所见的一切已打破他对常理的认知。
　　帕斯特要仔细而尽量秘密地将一切告知圣罗尔教堂，在一切无法挽回前。
　　只是最终困意上涌，他不太能看清前路。转瞬之间，他被猛地踮起，瞬间清醒不少。怀表告诉他现在是晨曦之时，但一切依旧黯淡。
　　不安地嘶鸣，坐骑在向后退去，帕斯特再度安抚它。寂静、无声，很好，有一百种状况符合如今的现实，他完全不知如何对付现实，但或许……
　　取下怀表，他打开表盖 ，一瞬而矣，表针停滞，而后疯狂旋转。
　　凉意炸开，帕斯特明白前方是什么在逼近 ，唯一可做的便是原路掉头，将一切抛下。梦魇袭来，在身后发出寂静的嘲笑：“你无法逃脱，是不是？你不想愧对任何人，而如今，你将成为祂降临的预兆。”
　　被甩出去只在一刻，马儿跌倒于地，帕斯特越过哀鸣的躯体，向后方冲去，如同那时一样，狼狈而又憔悴。临死的苦叫停止了，他不敢向后看，是静雾，但也不是。
　　他刹那闯入昏暗中，他会被包抄还是截杀？帕斯特无法预测之后的不幸。他虽然慌乱但仍存侥幸，他会完成所做的一切，会逃出去。
　　一丝猩红自脚下绽开，一片枫叶，还是……向前逃亡，他闯入开阔之地，遍布秋日华美落叶，却一色鲜红，如同血迹勾勒的华美绝唱，立于其中的身影缓缓转来：“到这来，我亲爱的帕斯特.蒂伦……”腐败的果实被轻轻划开，颤抖流下腥臭枝水，却又让见者无法控制地高声赞美因败落而浮肿的庞大身躯。她是德娜.蒂伦，已然死去的德娜。他曾亲手用利刃刺进早已无法辨别人形的血肉中，而被刺之物如同现在一般重复着：“到这来，帕斯特.蒂伦。”
　　无数的声音在脑中炸开，混为杂声，皆高呼：“到这来，帕斯特.蒂伦！我们必食你的血，令你做降临日那受祀的黑羊，你必是祂预兆的首牲，哀哭的丧亡！到这来，帕斯特，我们将永远抓住你，将你永奉于祭坛之上！”
　　于全身有诡物涌动，血液欢呼雀跃涌出，那血肉呈现德娜的相貌，面容悲戚，肿胀的躯壳扭动着，缓缓接近。帕斯特剧烈挣扎，滴滴答答坠落的血液落地既开始颤动，形成粘稠的丝线，围绕他牢牢绑缚，无声的雾气涌来，一点点被他染成血红，扩散、迅猛而平静。可怖的事物已然睁开睡眼，当视野黯淡之时，帕斯特只想到了这唯一的一句话。
　　他没能完成警告，在距离朗科斯雪山北面小径只有两个低丘之地，亲眼目睹了毁灭开始的唯一幸存者，消逝地无声无息。
　　……
　　无名者潜入了一个奇怪的残影，一个信徒的残影。
　　一个信徒，我们可以如此称呼他，教会中数目庞大的群体的一分子，在今天终于迎来了离世。
　　如果不是死后进入至高地、极乐天堂的信誓旦旦，教会失去大半的虔诚教徒也不足为奇。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真正无怨无悔劳苦一生，带着长久劳作导致的病痛受尽折磨死去。当然，伊甸区必须排除在外，长久以来无数人对之艳羡不已，却对详细原因讳莫如深。“还用说，权力与争夺。”知情者愤愤不平，“这是堕落，理应被清除！”但当问起详细情况，却又露出神秘微笑来：“剩下的，我便不知道啦，如果你还想多了解点，地下室里的私酒为何不拿出来分享呢？要是裁决庭知道你在偷藏违禁品，再过几天，我可不会帮你找教士，因而没人祈祷你死后的灵魂会去往众神的旁边……”问话者被一顿狠宰，还要哭天抢地忏悔自己多言的罪过，总要闹得几顿不安生。
　　让我们转回正题。为众神奉献一生，这位信徒脱离了苦痛，无怨无悔灵魂直升而上，向无边之地去，他要去寻找自己的家人：因疾病而早逝的女儿，她在人间不过三月。死于绝症的妻子，直到最后一刻仍在尽心尽力，纺织的棉纱沾满了咳呛出的血液。
　　他们一家没有天赋，身体不足以承担赐福的消耗。他也背不下来一章章的祈祷词，无法搞清楚几万篇圣诗的详细赞美对象，于是和大多数人一样，他继续做一个信徒，一个默默无闻之人。他爱神，也爱家人。但他会隐去后四个字，总是如此，在生活中他只会提及前半。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后半句于心中徘徊不去。
　　灰色填满视野，和那几首他烂熟于心的诗篇所描绘的景象很不一样。走了很久，他没有找到另外生命存在的痕迹，只有茫茫的单色。但哭声突然出现并持续，他犹豫片刻，向声源处跑去。
　　仅仅一眼，他便认出那瘫倒在地的是镇中的一名教士，于两个月前去世。这位教士的名字早已奉献给了神，全部身心则奉献给了小镇。他走上前去，而教士却忽然转过头来。
　　“我们谁都逃不了……”呢喃着，教士直勾勾盯着他，“我们都会回到祂们的怀抱里，一切、一切都是假的。”教士笑着：“离开这里，向你的来处逃吧，你会比我痛苦更久，我们都逃不掉。”笑容在突然伸入的手指的拉扯下越来越大，我们亲爱的信徒发现，教士的嘴角已有了拉伸的裂口，但力气并未减小，从脸上淌出的猩红形成向下的弧度 沮丧与狂喜并存。
　　“我们都应高兴，我们皆已进入至高之地，众父已在眼前，你应欢喜……不不不，快离开这儿，回到你的身体去，一切不对，不对。”裂口彻底撕开，红与白交织，但咯咯的笑声持续，教士的动作不曾停止。血液不再喷溅涌出，而教士缓慢站起，轻轻地，含糊叹息着：“我们已堕入错误，我们会接受。”
　　自远而近，有声音在脑海中炸起，伴随教士诡异的尖叫：“祂来了，你我，你的妻女，都会团聚！”
　　……
　　对于无名者，糟糕的困惑又多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