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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蔷薇花香 赵北平呼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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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两场春雨,春风一日暖过一日。
三月十六,秦家人终于进了赵府,这一日也是章家办赏花宴的日子。
他们满心盘算着在老夫人和将军面前要如何表现,连饭桌上饮酒几杯三人都商量了过,不想扑了空。
赵家人都去章家做客,满府只秦秋漪一个被留下。
秦父积压了一肚子的怒火,见了张婆子家的月儿,便一口气问了许多。
月儿记着姑姑的交代,他们问什么,都回不知道。
秦冬儿骂道:“没用的蠢货。”狠狠揪一把她的发鬏,“一个打秋风的破落户,要不是我爹,你能有这造化。”
月儿疼得叫出声。
“行了。”秦父看看左右,“都安生些,别叫人家看笑话。”
待跨过高高的门槛,沾了富贵的春风迎面扑来,他不自觉挺直了背脊,冯氏和秦冬儿也小心理了理华丽的衣裙,一双眼睛四处打量。
他家的园子虽是特意请了江南的工匠来造,处处雅致讲究,但门第有别,再讲究也比不上勋贵的气派。
到了秀澜院门口,月儿停下道:“我进去禀报,你们在此等候。”
秦冬儿听了,嗤笑道:“长本事了,还敢跟我们摆谱。”
“这是规矩。”月儿皱起眉,小小的人儿双手张开,拦着门。这些日子她跟着春杏学规矩,可是长进许多。
秦冬儿还怕她个小丫头片子不成,伸手就要推她,被冯氏拦住了。
她皮笑肉不笑道:“指定是底下人不服秋丫头,她正好拿我们立一立规矩,都是一家人,咱们忍一忍,帮帮她也没什么。”
“爹费了那么大的力气,花了那么多的银子,早知她这么不争气,还不如送给宫里的太监,好歹能帮衬家里点儿。”
秦父脸色越来越黑,直接把这不懂感恩的小丫头片子搡到一边去。
他们一家三口气势汹汹推开门,隔着满园春色,只见秦秋漪端坐堂屋中。
她着一袭华贵雅致的豆蔻紫锦缎长裙,乌云叠鬓,端庄清雅。
她抬眸淡淡看过来,三人的气势就短了一截。
她素手捻起一颗红樱桃,“父亲这是做甚?来赵府一趟,就为了打我的丫鬟,下我的脸面?”
冯氏道:“秋丫头你怎么能这样说你父亲。他为了让你嫁到这高门大户费了多少心思,你怎么能说出这样令人寒心的话来。”
“寒心么?偷我的嫁妆,就不怕我寒心?”
秦冬儿嗤笑:“还你的嫁妆,做梦!全族人看爹的脸面凑出来的,爹说了,你一死,那些就都是我的!”
“既如此,春杏送客。”
秦父气得脸色铁青,“你敢!我是你父亲,你敢不孝!”
冯氏道:“我就说这丫头是个白眼狼,瞧瞧才进赵府几天,连自己父亲都不认了,我告到老夫人面前去,看她能不能容下你这等不孝不悌的毒妇!”
“告去,也让老夫人知晓你偷了我多少嫁妆。”秦秋漪吐出樱桃核,神色如常。
“你、你、你何时这般见钱眼开!”秦父怒指着她,浑似从未认识过她一般。
“秦家家风如此,有钱我们万事好商量,没钱就别踏进我秀澜院的门。”
“好好好,从前竟不知你如此伶牙俐齿。”秦父见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只得道:“如若嫁妆补给你,家里仓库堆积的药材,你可能转手卖出去。”
“不过将军一句话的事。”
秦冬儿才不信她,“爹,你连那断腿女婿的面儿都还没见过,指望他不如指望宫里的太监。”
在秦冬儿的嗤笑声里,秦秋漪听见熟悉的响动,吱吱呀呀从西边过来。疑惑地望向门外,章家的赏花宴散得这般早么?
秦父也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
忽而对上一双淡漠的眼睛,他蓦地僵住。
这样的眼神,让他想起曾经遇到过的悍匪,视人命如草芥,长刀砍下来,像割稻子似的。
他摸了一把发凉的脖子,把秦冬儿从冯氏身后揪出来,“还不快跟将军道歉。”
秦冬儿缩起脖子,口齿不清道了句。
这时候冯氏也不敢煽风点火了。
赵北平战场上锤炼出来的,杀气重,平日里压制着气势已是让人不敢亲近,稍露出些,便足以令这鼠辈胆寒了。
秦秋漪自见了赵北平,便起身行礼,主位让出来。
赵北平轻抬手,她才又缓缓坐下。
她道:“成亲那日,府里忙乱,有几样东西落下了。父亲今日特意送来。”
秦父扯动僵硬的嘴唇,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十万两银票还有诸多契据。
他是个奸猾的商人,但凡今日秦秋漪还似从前那个住在破院子里的小丫头一样好糊弄,这些就不拿出来了。
他擦了擦脑门上冒出来的冷汗。
这时春杏奉上沏好的铁观音,这茶的兰香几与那毒草别无二致。秦家三人脸色白了又白,互看一眼,都不确定赵北平是否知道秦秋漪中毒的事。
他们小心地向上看一眼,偏偏赵北平和秦秋漪都低头喝茶,看不到他们的神色。
秦冬儿坐不下去了,那个凶悍的护卫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瞪着她,像要杀了她一般凶狠。
冯氏也坐如针毡,使眼色给秦父。
秦父挤出一个笑容来,“家里还有事,我们就不多叨扰了,秋丫头好生照顾将军。”
“那我就不留父亲在这儿用饭了。”秦秋漪坐着不动,望着他们一家三人匆匆离去,忽的弯起嘴角笑了。
“笑什么?”
赵北平收了气势,眼眸温和许多。
原身做的这件宝蓝绸地绣祥云纹的袍子,很衬他。
秦秋漪缓缓道:“从前有个小姑娘,以为自己不够好,所以家人不爱她。”
“后来呢?”
“后来……她放下了。”
秦秋漪垂眸拿起那一叠厚实的信封,拉出来半截,手指捻开,十万两银票,八百亩地契,八家商铺都在里头。
她数钱的时候,眼眸更为清亮。
赵北平喝一口茶。几日不见,秀澜院变了模样。
庭中绿树掩映,奇石或匍匐花草间,或堆砌成精巧的景,明媚的春光穿过,留下了斑驳的光影。
“将军怎这么早回来?”秦秋漪问。
“章府突生变故,赏花宴便早早散了。”
秦秋漪听了轻点下头,没有多嘴问。她坐下理好衣裙,盛满樱桃的水晶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她手指细腻白皙,和玲珑小巧如玛瑙宝石般的樱桃放在一处,十分相配。
赵北平捻起一颗樱桃的青梗,果子酸中带甜,倒也不错。
“老齐可有按时来?”
“每三日问诊,不曾落下过,药方也换了。”秦秋漪说着,见赵北平伸手来。
他手掌大,掌中纹路清晰,骨节长且匀,像久经风雨的竹节,只看着便觉着强健有力。
她眼眸微动,把袖子往上提一提,露出一截皓白如雪的手腕。
微凉的手腕被他温热的手指按住,点点温暖开始向周围晕染,比温暖的春光照在身上还要舒服一些。
她的脉沉,他要使点力往下按才能摸到她的脉象。
她看着他的指甲盖,个个饱满有光泽,看起来气血充足。
赵北平倒不知这粗糙的手有什么好,能叫她凝神望了许久。细长卷起的眼睫如羽毛,好一会儿才轻轻眨了一下,像是拂过他的手背,热热的有些痒。
他侧过身子,视线落在地上。
偏春风也捣乱,吹起她柔软的裙摆,豆蔻紫的锦缎闯入视线里,忽起忽落,扰得他险些抓不住脉象。不得不闭上眼睛,仔细感受脉象的跳动。
却先感受到她的目光,从手指缓缓上移,落在他的眉眼上,他的鼻子、他的面颊、他的嘴唇……
下一瞬馥郁的蔷薇花香扑来。
赵北平呼吸微滞,手中力道不由重了。
“将军……”
听得她一声轻呼,赵北平睁开眼。
她的手腕被他按红了,留下几道手指印。
“对不住,方才不小心——”
“不要紧的。”
她抬手把发髻里抽到一半的蔷薇花枝取下来,门外春风吹进来,花香扑面。
赵北平垂眸捏起茶杯,茶水凉了,喝着倒正好。
秦秋漪把花枝放在茶几上,理好鬓边的发丝,道:“有一事想请将军帮忙。”
“你说。”
“父亲有一批药材堆积在仓库许久,想请将军帮忙卖出去。我想着既是卖不出去的,当中必然有问题。与其他找别的门路卖出去祸害人,不若我以将军的名义收回来销毁掉。可好?”
她声音轻缓,心中的想法徐徐道来,末了侧首望着他,等他的答复。赵北平略作思索,她也不急。澄澈的眼睛如一泓清泉,清风拂过他的衣袖,她眼中的宝蓝色也轻轻晃动。
“好。”
她道声谢,看到他茶杯空了,又为他再倒上一杯。豆蔻紫的锦缎下,白皙的手腕上他的指印分外醒目。
赵北平眼睫微动,望向院中春景。
这时,护卫进来禀报,“将军,萧三公子来访。”
赵北平点了点头,茶水饮尽,而后对她道:“药材的事,交代长顺去办便可。”
长顺便是那个常跟在他身后,为他推轮椅的那个护卫。
秦秋漪道声好,送他出门。
远远地从月洞门望去,峰青院里站了个陌生男子,与赵北平差不多的年纪,身姿颀长,容貌十分俊美。
“嫂夫人好,萧琢这厢有礼了。”
男子笑了笑,狐狸眼中直白地打量她。
“萧公子好。”秦秋漪屈膝回礼,远远地打过招呼便转身进屋去。
萧琢拔出腰间的折扇,扇面上赫然画着十二个神态各异的美人。
他翘起嘴角对赵北平道:“我在江南特意为你挑了十二个美人儿,今儿见了嫂夫人,倒把我精心挑选的都比了下去。”
赵北平皱了眉,“她身子骨不大好,你莫同她开玩笑。”
“怎的?”萧琢面上的笑容收起来。
赵北平未回他,问起他此去江南,可还顺利。
说到正事,萧琢神色认真起来,多情的狐狸眼也变得深沉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