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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玉镯子 她蹙了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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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拨开珠帘,惊起细碎的光点。
斜长的光影铺了一地,她步步轻盈,春光为她披一层柔和的光辉。
“那便有劳齐大夫。”
两院只隔一道院墙,老齐来得快。
清瘦的小老头,胡子花白,拎着药箱腿脚麻利。
秦秋漪提一提宽大的袖子,白玉镯子摘下来放在一边,手腕搁在脉枕上。
其实老齐不擅长妇科,观其面色,明显气血不足。
手指搭上脉搏,他神色渐渐凝重……这怎么可能呢?
她眉目柔和,神态自若,看不出一丁点疼痛难忍的迹象啊。
小老头闭上眼睛,抚着花白的胡须,把脉许久。
末了道:“夫人气血不足,该调理调理。”
“你可诊仔细了?”护卫看他是老糊涂了,中毒和气血不足都分不清。
老齐没回他,等着将军示意。甭管是中毒还是气血不足,都是将军一句话的事。
中毒嘛,自然要查中的什么毒,在何处吃了什么还是喝了什么,查府里头,或是查府外。要是气血不足呢,那就好办多了,开方抓药就可。
赵北平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她腰间。
铁观音的兰香馥郁,和蔷薇花的清香纠缠在一起,一时令人难以分辨出香气从何处来。
她垂眸收回手,白玉镯子重又戴上。
杯中茶水凉了,凉水入腹,激得她身子微颤。手指顿了顿,复又举起茶杯。
这时,赵北平把他的茶杯推过来,杯中茶汤见了底。
她只得放下,提壶为他续上。
外头春风徐徐,屋里只闻杯盏轻微碰撞的脆响。
这声音不扰人,伴着袅袅升起的热气,她慢条斯理地倒茶,他静静凝望等候,还有花瓶里那野生蔷薇花随风轻点花枝,此情此景如同寻常百姓家平淡安宁。
老齐见状,收起脉枕。一边低头写药方,一边叮嘱春杏:“夫人身弱畏寒,平日里要注意避风保暖,寒凉生冷之物少食。”完了他拎起药箱告退。
春杏颇有眼色带月儿下去,护卫也一道退下。
他们一走,秀澜院在春风里安静了下来。
秦秋漪望着那杯放凉了的茶水怔怔出神。
赵北平则望着院子里那些熟悉的砖石,还记得何处是剑尖留下的裂痕,何处是刀刃劈过留下的缺口。
只是很久不曾来,又或是院子换了主人,这砖石这门窗都变得生分了,连春光似乎也比从前明亮许多。
和煦的春风吹进来,娇弱的野蔷薇花在高高的茶几上轻颤,花香四溢,终究是盖过了凉透了的茶香,眨眼间铺满了每个角落。
赵北平轻轻搁下茶杯,侧身望着柔美的女子,“在府里住得可还习惯?”
他嗓音沉稳,语气温和,吐字不疾不徐。没有责怪她隐瞒病情,也没问罪秦家的意思。尽管他收敛着,但久握重兵的霸气还是泄露一二,那光芒比外头的春光耀眼。
“在这里的日子,一切都好。”秦秋漪垂下眼眸去提茶壶,一入手便觉空荡,起身道:“我去沏壶新的来。”
忽而手腕被攥住,突如其来的变故险些让茶壶掉地上,茶盖发出几声慌张的响动后陷入寂静。只她发髻里的蝴蝶还在颤动,搅得光影也许久不能平静。
她蹙了眉,挣扎着想要抽出手腕,却被他箍得更紧了。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攥着她的手腕如捏一根细竹,似乎他稍一用力就能掰断。
泪水遮住了她的眼眸,她抿着唇终是不挣扎了。
屋里静得只听到些许风声。
他三根手指按在她的脉搏上,脉细绷急如弦,如绞转索。
“如何忍得?”
他神色略有凝重,是问她忍得这钻心入骨的疼,还是忍得旁的什么,她没有问,偏过头不去看他。
苍白倔强的模样,让人也说不出重话,赵北平放轻了声音,“你安心静养,不必伤神,不想见的人便不用见。”
“只要活着……总还是要见的。”她的声音低低的,轻的好似风一吹便散了。
他沉默不言,她鼓起勇气望着他,身姿柔弱却满含坚定。
“秦家的人和事,我定能处理好,不会连累将军和老夫人。”
“你可知你要面对的是什么?”
“我知。我会努力撑下去,不让他们打赵家的主意。”
“与豺狼虎豹周旋,非咬牙忍痛这般容易。赵家也还用不着你一个弱女子不顾性命相护。”
“可我,在嫁给将军前……已和他们周旋十年了。”她轻轻笑着,泪水滑落,澄澈的眼中悲伤绵长悠深。
赵北平缓缓松开手。
没了束缚,秦秋漪重又坐回去,手腕被他勒得发红。她轻轻揉着,发髻里里蝴蝶金步摇也跟着微微颤。
一刹那,灵动的金光晃过眼前,春光似也黯淡了两分。
赵北平偏过头,抬眸望向院子里的石砖。深邃的眼底微有变化,春风拂过又平静无痕。
……
秦家递拜帖的事,老夫人听底下人说了。没多问,她看中的是秦秋漪八字好,有福气,至于秦家那头只要不犯大事,她就懒得多嘴了。
倒是得知秦秋漪身体不适,她仔细问了问。气血不足虽不是大毛病,但也得好生调理。叫人去库房拿了许多补药,还有些宫里赏下来的燕窝、玫瑰露这些滋补的送去秀澜院。
中午秦秋漪来西棠院用饭,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嘱咐了好一会儿。又道:“以后晨昏定省便免了,不用早起,多睡会儿。天好时,到园子里逛一逛,活动活动筋骨。”
赵南安佯装吃味道:“娘有了儿媳,便不管我和大哥了。”
“我哪还管得了你,成天闯祸,隔三差五就得为你进宫去请罪。”老夫人瞧见他脸上未散的淤青,便来气。满桌菜肴,都失了胃口。
说起这事,赵南安又想为自己辩驳。
他额头上青了一块,脸颊上紫了一块,嘴角还破了,瞧着有些可怜。秦秋漪先一步为老夫人布菜,“娘,这鱼瞧着鲜嫩,您尝尝。”
赵南安话到嘴边便又咽回去,他是气不过章家行事霸道,但也知娘为了他被太后训斥,不该再气她了,于是拿起筷子闷头吃饭。
老夫人余光瞥见他可算安生下来,欣慰地拍拍秦秋漪的手,叫她坐下用饭。
一落座便与赵北平四目相对,又都不约而同移开视线。
饭桌上,只要赵南安不开口,便安静得很。
用完饭,老夫人要午憩,秦秋漪便与赵北平一道退下。赵南安跟着他们,他憋了许久的心里话,等不及到峰青院,便倒豆子般“哗啦啦”都倒出来。
“大哥,章家实在猖狂!年前趁你受伤抢你兵权,如今他家庄子上的管事竟也敢欺负到我们头上来,怎么着,仗着太后护着他们,一点脸面也不给陛下了么?”
“慎言。”
他淡淡两个字,便让赵南安闭上了嘴巴,气鼓鼓的像个河豚。
他落后两步,嗡声问秦秋漪:“你也觉得我错了?”
男主和恶毒男配打架,她自然是帮男主的。
她轻声说:“你下回带个帮手,再不济也把脸护住,破了相人家姑娘就瞧不上你了。”
赵南安翘起嘴角,扯到伤口疼得他赶紧压下去,不过心情好上许多,“你若碰到章家人,不管男女都远着些,他家没一个好的。”
见她认真点头,他又道:“过几日,他家办赏花宴,你可别去。”
这事秦秋漪不曾听老夫人提起过,想来也没打算让她去,便也点点头。
接着赵南安说起章家同他们家的恩怨来,都是京中勋贵,原先两家的关系虽不亲近,但也没到这般水火不容的地步,这事还得从陛下登基说起。
“这些年太后垂帘听政,迟迟不肯放权,处处用孝道压制陛下,连带着和陛下亲近的,都被他们打压。
当年北狄袭扰边境,章家的人不管城中百姓,带着家眷跑了,是我大哥临危受命守住的。现在他们想夺兵权,处处挑衅,当我不知他们肚子里的坏水呢,我偏就揍了,把章世顺往死里揍。”
他边走边讲,秦秋漪时不时点个头。
这些事往小了说是两家矛盾,往大了说事关朝堂,但一路走来,赵北平没有制止。直到走到秀澜院,见赵南安还在讲,他才开口道:“莫打搅她午休。”
赵南安这才停下,和秦秋漪约定以后再讲,转而进了峰青院。他得跟大哥好好商议一番,不能老这么忍让下去。
进了屋,春杏先把汤药端来。
黑黑的汤汁,飘出苦涩的味道,直看得月儿小脸皱起。
秦秋漪笑一笑,一口气喝完。放下碗,连吃三颗蜜饯,又喝了两口春杏泡的花茶,茶中加了玫瑰露,清甜的香气把汤药的苦涩都冲掉了。
床帐放下,躺在床上没什么睡意,捋了捋赵南安说的那些恩怨。他是有男主光环的,赵北平是恶毒男配不敢惹的,老夫人是皇帝亲姨母,太后说她两句就是天大的责罚了。
细算下来,赵府只她一个软柿子。
这般想着便觉头疼,她翻了个身裹紧被子。没一会儿药效上来,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沉沉地睡去。
再睁眼,已是太阳西斜。
春杏打了水进来,道:“将军叫长顺送来一盒顶好的铁观音,还叫花匠把野蔷薇挖了来。因着怕吵醒夫人,便没立时种下,说是等夫人醒了,夫人让种在哪块,便砸了哪块的石砖。”
秦秋漪睡了长长的一觉,脑袋昏沉,懵懵地望向窗外。
午后的小院,半明半暗,金色的光线从西边月洞门的墙头慵懒地洒下来,那棵野蔷薇就放在墙角处。根上裹着泥土,枝条理得整齐,些许花瓣掉了,被春风吹得四散,落在砖石上,坚硬的砖石瞧着都柔软了些。
春杏觉着,这是将军对夫人上心了,夫人也该趁热打铁才是。她道:“夫人不若种在月洞门旁,花枝攀着院墙垂落下去,将军在峰青院里也能瞧见,便能时时想着夫人了。”
这般明显的小心思,秦秋漪是不会用的。
“动土前,先问问老夫人的意思罢。”
老夫人让人算八字看姻缘,老侯爷又是修道的,没准讲究个风水。
春杏却觉着她多此一举,既是将军首肯,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不成想,她去西棠院还真没白跑一趟。
老夫人原先就找人画好了改造的图纸,因着怕赵北平不乐意,这才没提。
工匠们得了令,抓紧时间赶工。
于是第二日,春日秀丽的风景便住进了秀澜院。
院门口,馥郁的野蔷薇花香引来几只漂亮的蝴蝶,在花叶间翩翩起舞。石头堆砌的假山旁倚着棵笔直挺立的枇杷树,几只鸟儿在蓊郁的树梢里啁啾不停。
窗台前的红山茶树枝繁叶茂,在早春的最后一茬花期里拼尽全力绽放着,浓烈如一团火。
春杏提议,请将军过来赏花喝茶。
“将军见过壮阔的山河,怎会看得上这些。”
秦秋漪坐在花树下绣帕子,一只呆呆憨憨的灰雀快要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