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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醉眼井底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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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月色如洗,金陵长街后的窄巷已空无一人,袁微心里害怕又焦急,急匆匆往知春堂走,并没有注意到路前方正中央没有井盖的枯井。
“咚——啊——”扑通一声,井底满身酒气的庾海遥被一个蓝色影子砸中。
袁微感觉屁股像是着了火,火烧火燎的疼,鞋底又被冰凉的污水浸透,难受得很。
“你......”庾海遥喉头发紧,酒意已醒了大半。
他本是赴宴后回府,没想到雨天路滑,马儿驮他到枯井这里就像受了惊厥一般嘶鸣着跑了,庾海遥坠下马背,栽倒井底。
当时身上的痛意与井底积水的冰凉让庾海遥瞬间清醒了大半,他环视井口,约有三人宽五人高,想要爬上去不太容易。井壁青砖湿滑布满了星星点点的青苔。庾海遥蓝色菱纹圆领罗袍角和靴底早已被积水淹湿,而他刚发出去的第一个信号火雷就被从天而降的袁微砸中了。
井底水洼上漂浮着腐烂的槐叶,倒影里幽幽残月像极了时而被揉碎,时而又平和。
袁微闻到了身边人荔枝酒混龙涎香的气息,不自觉地裹紧了自己身上的湖蓝色窄袍。庾海遥看他的右衽被井壁刮开三寸,慢慢走近触碰那个破开的口子。
袁微和他挨得太近,仿佛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只好故作轻松的开口:“庾大人,好巧啊你也在井底。”
庾海遥并不答话,只是用力眨了眨眼,仿佛看不清一般。
袁微用鼻子东嗅嗅西闻闻,绕着他的身子闻了一大圈。
“你是喝酒掉下来的?”
庾海遥点点头,脸色是被桃花酒气熏蒸出来的薄红,醉眼朦胧。他抬了抬自己的右臂道:“胳膊痛。”
袁微正低头揪着浸湿的衣摆打结,闻言立马抬起头看他。她捏着他胳膊举起来又放下,然后抚掌大笑:“兄台莫慌,我乃苗太丞亲传大弟子,今日便为你诊治。不管新病旧疾,保管药到病除。”
庾海遥闷哼一声,不说话,只是脸色有点抑制不住的痛苦。
怪不得刚才她掉下来没摔到地上,原来是砸到他的手臂上了,正巧倒在他怀里。心中暗想到这里,袁微霎时羞得小脸通红,她解下随身带的小药囊,倒出活血祛瘀丸,却洒落满地盐渍梅子。
庾海遥俊眉深目,萱草色的唇不薄不厚,肌肤如玉温厚。此时的表情却耐人寻味。
袁微又赶紧拿出一个白瓷小玉瓶,她这边忙上忙下地帮他抹红花油,庾海遥那边倒是冷冷淡淡,半晌来了一句:“你屁股......还好吧?”
袁微扭头一看,“啊——”她的屁股不知道被什么烧了个大洞,里面的白色深衣都露出来了。她心下一慌,手里的小瓷瓶就骨碌碌滚到地上,滚到了庾海遥脚边。袁微一边扯着自己的蓝色外衫试图遮住,一边往后面爬满青苔的井壁靠,一直保持着正面面对庾海遥。
庾海遥此时已经有些酒醒,他看着眼前人面色虚白,冷汗频频,关切道:“你哪里受伤了?”
袁微不答,只是一直捂着屁股,碍着眼前人是男子不好查看伤势。庾海遥此时却非要看,走过去一扯裤腰。袁微自然是紧紧捂着,但终究拗不过成年男子的力气。庾海遥睁大醉眼,一会近看一会远看,只见衣衫遮掩下隐隐约约的小半拉又白又圆的小屁股,有被火炮燎伤的痕迹,触目惊心。
耳听得一旁的人嘶嘶倒抽冷气,庾海遥不禁心想:此处皮肉最嫩,这伤口可不容易好。一面点点头,庾海遥捡起地上滚落的金疮药瓶,往那伤口上撒上许多药粉,轻轻拍了一下,那圆丘上的药粉便簌簌的往下落。庾海遥猛地呼吸加重,他看着手指上粘连的猩红的血丝和洁白的药粉,再看看袁微血迹斑驳的衣裤,眸光刹那清亮如刀。
庾海遥赶紧给她系上衣服,别过眼去不敢再看他。
袁微爬起来,见他耳尖透红,想这庾大人不会真有龙阳之好吧,看个小男人的屁股兴奋刺激成这样?袁微想着想着,吓出自己一身冷汗,现在枯井下,两人孤男寡女的,再看看庾海遥那那眼神,跟要吃了自己似的。
井外忽然传来更夫梆子声,墙头野猫喵呜了几声,如婴儿夜啼,袁微被吓了一大跳,手上不自觉攥紧庾海遥腰上的宫绦。
庾海遥猛地睁眼,却见她脑袋抵在自己胸前,紧紧抱着自己,珊瑚簪子摇摇欲坠。庾海遥又闻到了那熟悉的海棠清香,他伸手拔下她簪子,看她披散着如瀑长发仰起脸略带询问地抬头,庾海遥心中一痛。
袁微头发散乱,摸摸头顶的簪子不见了,就要去地上找,被庾海遥拦住。她嘟囔着:“干嘛啊?这簪子是我今早才买的啊啊啊啊啊。”
袁微大喊:“你不是想对我做什么吧?”
“两个男人怕什么。
袁微噤声,生知自己失言。
庾海遥这时倒是抬手给他束发,编了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发髻。
“我见你头发乱了,帮你弄好,可别无礼污蔑我。”
袁微任他弄去了,困意来袭,最后已经头枕在他膝上沉沉睡去,庾海遥阖目假寐,一夜无眠。
半夜袁微醒了,井底传来肚子一声接一声的咕咕叫,长鸣短叫。
“是你的肚子在叫吗?”
“是你的。”
“你的。”
袁微掏出蜜饯,正得意洋洋朝庾海遥炫耀,庾海遥一把夺过吃了。
袁微伸手去抢时,袖中却掉出一本小册子。庾海遥眼疾手快拾起那本春宫画册。点头轻笑道:“阴阳之道确实也是医者该学的,嗯嗯。”他指腹摩挲页面朱印,喉结微动。
袁微的脸都快烧起来了,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滚烫。
井壁青苔渗出阴冷水珠,顺着袁微后颈滑入衣领。
忽然井口有细微声响,碎石簌簌坠落间,却听到身边人冷声命令:“低头。”庾海遥突然揽住她腰肢旋身,避开井口滚落的乱石。
“怎么回事?”
“是有人来救我们了。”
夕阳西下时,林放拎着油纸裹的炙鹌鹑立在邻家大娘门口,那是他给秀秀带的。穿着茜草红布衫的小姑娘脚还站在门里,刚伸出手要接,邻家大娘便打了竹帘出来大声嚷道:“饭都做好了还不快来吃,磨蹭你妈呢。”
红衣小姑娘鞋尖忙缩回门后,林放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后只得收回。他俩是从小定下的娃娃亲,怎么长大了嫌他没出息就竟连说个话也不肯了。
他正踢着石子往家蹭,却看到自家门口土墙下一袭青衫的念叔延。
“小大夫,你怎么来了?”本来有些垂头丧气的林放,惊喜的摸了摸后脑勺。
念叔延依旧是不冷不淡的微笑:“我是来送药的,上次拔罐我下手重了害你旧伤复发,给你磨了些金疮药。”
暮色里的皂荚树影影绰绰,翠影生风,念叔延站在那里玉树临风,小小的年纪却透露出一股泰然神色。门口挂的红纸糊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映着他脸上表情明明灭灭,一阵红一阵白。
林放一把拉起他胳膊,招呼着他进去坐。
林放的老娘已经睡下了,他便去灶屋舀村醪。粗陶酒瓮中浮着酒渣,如嫩绿苔藓碎屑,随酒浆起伏游动。
林放拿来一个粗陶酒坛,并两只红褐粗陶碗放在桌上。
看叔延迟疑,林放先喝了一大碗,随后美滋滋地说:“你尝尝,这是我娘自己酿的。”
念叔延从未饮酒,此刻像横了心,端起一碗酒直愣愣一口闷。
“滋味不错。”叔延抹着唇边酒渍淡淡笑着。
林放咋舌:“我的乖乖,没想到你这么能喝。这可是一大碗酒啊,不兴这么喝的。”
“那你说怎么喝?”淡淡米香味萦绕喉间,叔延说话都变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林放笑嘻嘻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拿出炙鹌鹑。焦香混着松枝烟冒出一小缕细烟,他撕下一条腿递念叔延。
“野灶烤的总差火候......”
话音戛然而止——叔延竟就着他指尖叼走了鸡腿,犬齿擦过他的指腹时,林放心内似烟花炸开。残酒在坛底晃出细碎银光,林放看见念叔延眯着眼缝嗤笑,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
“我哥哥之前在战场上被敌人的流矢射中,瘸了一条腿,还没走到家就疼死在路上了。他还有个女儿,这些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一直没再回来。”林放的声音闷闷的,充满了对前路未知的迷茫。
念叔延一愣,没想到他会说这些,只能本能的安慰:“我家里也是没人了,从小我就跟师父在一起,我没有兄弟姐妹。”
比惨是吧,谁不会啊。
“以后我做你大哥保护你好不好?”林放嘻嘻笑着道。
“......”
见念叔延不答话,林放以为他是害羞,笑着拍他肩膀,搂着他两个人脑袋挨在一处。念叔延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搞得无所适从,挣扎着跑到一个房间,正是林放的卧房。
“你想睡觉了?也是,天已经很晚了,我们一起睡吧。”
说着林放就扒掉外衣往床上一躺,念叔延也被酒喝得迷迷糊糊,靠在他旁边睡下了。
晨光熹微时,叔延掀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被,发现林放已经走了。他帮忙叠好被褥,却发现林放留在枕下的半块桂花糕,用油纸小心包着。叔延取出来轻轻含在嘴里,清甜糯香,不禁勾起了嘴角。
灶屋飘来草木灰混着野菜的自然香气,林大娘一边颤巍巍的端菜上桌,一边留叔延留下吃早饭。
开裂的榆木桌上,半浊的水饭浮着淡黄酒花,槐豆泡得晶亮如琥珀。生淹水木瓜香气清冽,让念叔延食指大动。粟米饭、盐渍笋、汤饼汤汤水水的排了满桌饭菜,倒也丰盛。
“他这几日在城郊军营里选拔呢,每日都得早早出门训练,鸡鸣时就走了。”林大娘轻叹,夹起一小块木瓜慢慢往嘴里送。
“早饭就吃这些吗?”念叔延拿起筷子却迟迟没动。
林大娘本想解释,叔延已先一步开口:“这些都是极好的山珍,正合时令。”叔延捧起那盘水晶皂儿端详:“《食疗本草》有载,槐实味苦性寒,久服可明目通脉。”
“来,多吃些才长个子。”林大娘又往叔延里碗夹菜。
“好孩子,以后常来。”话尾化作两声呛咳,苍老手指却仍固执地将一块炙蕨菜饼推到他面前。
林大娘又拿来在火炉旁烘暖的夹袄垫在他座下:“你们后生家腿嫩,石凳沁寒气。你垫着这个好些。”
念叔延看着林大娘一把年纪还为他在这里忙来忙去,心中似有千钧重。他看林大娘座位下并没有垫软垫,便在饭后帮她把了把脉,果然诊出了寒症。
“大娘,你待会和我一起回知春堂,我给你开点药。”
“这个,我家里已经没钱再治病了,不用了孩子......”
“大娘,林放是我的朋友,不收钱的。你跟我去一趟就行。”
“那好吧,谢谢你了,真是个好孩子。”
念叔延在路上买好了糟鸭掌和薄皮春茧包子,带着林大娘抓好药送她出门。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居然敢夜不归宿了臭小子。”
“师父,您吃过早饭没,你看这是什么?”叔延罕见的红了脸,笑嘻嘻回头举着刚才买的早点献给苗晓华。
苗晓华一把抓过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随后坐到角落里开始大快朵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