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归故里》听雪阁主人

8、神医念叔延

　　暮色四合时，伏牛山峭壁上的青苔泛着湿冷的光。
　　林放将短褐下摆扎进腰带，脚上磨破的青布鞋已被夜露浸湿。他轻轻抬起一块大石头，数只潮居的赤尾蝎被惊动起来四散奔逃。林放挥舞着生锈的铁钳在岩缝间游走，悉数收进竹篓中。
　　有一只蝎子单独跑出来了，林放看那通体黑红的小毒物挥舞螯肢，极速奔逃在幽蓝月光下，伸手一把捏住。
　　“嘿嘿，想跑？”他把蝎子扔进竹篓里，抹了把额角汗珠，竹篓里传来窸窣响动。林放心满意足地朝山上更深处挺进。突然小腿一阵剧痛，林放一掀裤腿，见腿上一只肥硕的蝎子正蛰伏在他腿上，靛青色的尾针已狠狠刺进肉里，皮肉已红肿异常。他赶紧一把将毒蝎揪下来扔进竹篓里，但伤口疼痛没有减少分毫。
　　林放开始看不清眼前的路，耳边金星直冒。他踉跄着抓紧背篓，挨着岩壁慢慢坐下。这蝎子比一般的蝎子体型要大，毒性非常，林放痛得只得偏头过去用牙齿咬紧草绳，指甲在石面上刮出血痕。
　　“千万别动！”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白胡子老人，老者将半边莲捣碎的新鲜汁液与雄黄粉搅在一起，给他敷上伤口。
　　“今日我徒弟不在，我没法带你回去了。你命大，在这略微休息下，待会不痛了就回去罢。”老者说完，就飘飘然离去了。
　　林放本来有点迷瞪，夜风凉凉的一吹，立马清醒了，再看四周，哪还有老者，腿上也松快了不少，赶忙背起竹篓回家去了。

　　次日清晨，老黄狗对着医馆门前的石狮子狂吠。
　　林放攥着油纸包的腊肉杵在回春堂门口，补丁处新缝的线头刺得脖颈发痒。昨夜母亲将最后半吊钱塞进他掌心时的温度犹在发烫：“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莫叫人看轻了咱们。”
　　药童嗤笑的声音穿透门帘：“那莽汉在门外转悠三炷香了。”念叔延掀开药馆大门的竹帘出来时，林放却盯着对方月白绸衫上的银线暗纹发怔——那料子足够换他和娘半年口粮。
　　“昨日我在山上被蝎子蜇伤，承蒙仙师路过救了我一条小命，在下感激不尽，这是我娘和我的一点心意，还请小大夫笑纳。”林放咧着嘴笑，眼角皱纹炸开呈菊花状。
　　“家师出诊去了。”念叔延指尖还沾着艾草灰，见来者并不面善，刚准备转身回去，就被人握了手腕。
　　“您就收下嘛，您代为转告一声也是一样的，多谢小大夫！”
　　念叔延被他一口一个小大夫叫得冷了脸，并没有接林放递过来的腊肉，甩开袖子往里走。没想到林放紧随其后，却在被念叔延凌冽的眼风扫过时心虚地撞翻了药碾，三七粉顷刻洒了满地。念叔延面上无甚表情，叫药童进来打扫。
　　林放张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耳边是药童不满的嘟囔，他浑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这五两银子你拿去罢...”念叔延话未说完，转身却见林放已双目红赤，骇了好一大跳。
　　林放紫涨着脸，短褐小腿处已被绷出血迹，怒声道：“老子不是叫花子！”说着，将腊肉掷在桌上，转身就往外走。他出去时不小心撞倒了青瓷罐，屏风也被撞得哐当响，晃悠了好一阵子才颤颤巍巍的停止。
　　此刻医馆内，李叔延怔怔望着地上碎成八瓣的青瓷罐。莽汉夺门而出的背影带着山野气息，念叔延突然蹲下身，将洒落的艾绒一点点拢进掌心，忽然想起师父曾说：“世间最烈的药，往往藏在最硬的壳里。”

　　林放回去时，正碰上与他同在金吾卫军营的李二狗，他们都在家歇了好一阵子，这会子听说要去城外军营演武场训练一月，待选拔合格就可以跟随军队一起出发远征西域。林放心下合计，昨日捕蝎差点把命丢了，幸亏我命大遇上贵人了。采药这活计说到底也被人瞧不上，自己在金吾卫队里也只能混口饭吃，平日里执勤要是遇上那些公子王孙的嘴脸真是憋气，不如去战场上搏个出身。林放一咬牙，便在花名册上也仿照前人歪歪扭扭写了自己名字并画押，约定第二天去城外演武场报到。
　　此时天下太平，金陵城歌舞升平，林放料想自己也不会有性命之虞，便宽慰老娘自己每日训练结束后就回家，林放母亲这才放心让他去。

　　彼时在京郊一处营地头三天的训练就让林放有些吃不消了，每日早起晚归，天天站在太阳底下操练演武。林放本来就麦色的皮肤更是黝黑了不少，腰酸背痛。京畿长官庾海遥体谅士兵辛苦，特派知春堂大夫来给众人舒筋活骨。
　　帐内竹罐燎火的噼啪声连绵不绝，新兵们接连练习了五六日早已疲惫不堪，三三两两的刚去河边洗了凉水澡，这会已经伴着帐外蝉鸣昏昏欲睡了。
　　林放往草席上一趴，湿发还凝着河水的凉意，两只眼皮开始打架。大夫好像过来了，林放把脸埋进臂弯闷哼，健硕的肌肉在粗布衣裳下微微起伏。他是准备接受针灸，麦色后颈浮起细密汗珠。
　　念叔延心内有些燥热，幸得帐篷里有盛满冰块的几个大铜盆，还能稍稍减去几分暑气。
　　那人衣服轻轻搭在背上，已经面朝下睡熟了。他轻轻褪去那人衣裳，只见青年士兵的背脊如山峦逶迤，水珠顺着沟壑滚落，在腰窝积成小小水洼。空气中隐隐约约一股皂角混合着青草气，手下触到的肌肤犹在冒凉气，让他施针的手都有些不稳。
　　“算了，还是拔火罐吧。”他声音发紧，取竹筒时险些碰翻药酒。
　　竹筒扣上皮肤的闷响里，念叔延看那人背上疤痕蜿蜒过一丝血线。原来是他旧伤崩裂，血珠正渗进火罐边缘。
　　叔延正自紧张，岂料这时候那人突然醒转回头，潮湿的下颌几乎抵着念叔延的小臂，龇牙咧嘴地说：“大夫这手艺真是不错！”
　　四目相对的错愕在吵闹嘈杂的军营帐篷里很快被淹没。
　　“慢些慢些！”苗晓华见血赶忙过来，念叔延回过神来，忙以银镊夹取三七粉给那人敷上，指尖拂过滚烫麦色肌肤，药粉便不知觉簌簌落下。
　　冰盆缭绕的白雾漫过，却浇不灭少年医官耳后红潮。
　　“那天是我太着急了，对不起。”莽汉林放放平脸色，看着念叔延的眼睛说，说完便低下头去。
　　少年大夫月白中衣领口微敞，手下依旧冷静地将最后一枚竹罐揭开，“不碍事的。”
　　冰块在一旁的铜盆里悄悄消融，发出细微的喀嚓声响，念叔延收拾药箱的手顿了顿，轻扫了一眼，却看到冰水里映着的，是自己紧咬的唇。
　　当叔延第五次擦拭竹罐边缘血迹，苗师父忽然嗤笑：“往日给太守夫人施针都不见你手抖，怎么今日拔个小小的火罐就弄得满头热汗的？”
　　叔延不语，只收拾好药箱，跟在师父后头回家。

　　夏日炎炎，高何被太监领着进入长姐云贵妃宫里，阳光分外刺眼，他的水晶芍药簪在明黄琉璃瓦下熠熠生辉。
　　高何松花色锦袍扫过廊下落花，引得宫娥频频侧目。他随手折下园中的芍药簪在耳后，经过御花园湖边时见到一美丽宫娥正在临水照花，见了他也迟迟不行礼。高何一笑，那宫女也跟着笑了，脚步虚浮，一脚踏空，没站稳栽倒在水里了。高何笑着跑开，后面跟着几个小宫女紧追不舍：“公子慢些跑。”
　　来到昭阳殿中，小宫女奉茶的青瓷盏轻颤，不小心泼出半盏君山银针，茶汤湿了高何汗巾一角，宫女吓得花容失色，高何却笑嘻嘻地解下汗巾让她拿去。

　　耳听环佩声响，便见高贵妃款款而至。高何细细瞧了姐姐的一对和田玉手镯，连连赞叹道：“不愧是西域的和田玉，真好看，油润华美。”
　　贵妃见他喜欢，便命大宫女隔着手帕褪下来给他细细地瞧。
　　高何越看越好看，又把玉镯还回去，叹息道：“君子不夺人所爱。”
　　贵妃噗嗤一笑，“想拿就拿去，这东西我多得很，都带不过来了。”她挥挥手，大宫女又将镯子递到高何手上，高何笑着就要往自己手腕上带，贵妃被他逗得花枝乱颤，宫女们也都忍笑。贵妃娇叱：“还是这样一副不成体统的风流样子。”
　　高何笑嘻嘻的撒娇：“阿姐，我要喝你这里的美酒。”
　　高贵妃无奈的笑了，遂命宫女取来石榴美酒，让大宫女给他斟上。
　　“阿何，密州凶险，此行路途遥远，务必保养好自己身体。”贵妃抚了抚高何鬓边芍药。
　　“阿姐，我知道了。”高何张嘴，十分自然地接过贵妃亲自剥好的冰镇荔枝。
　　凉爽沁甜的滋味在口里炸开，鼻间是馥郁的荔枝香气混合着宫中的苏合香，高何觉得有些窒闷。
　　他起身走到廊下，抚过鎏金鸟架轻笑：“只要我的贵妃姐姐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吹吹枕边风，那就把我留在金陵也绝非难事。”
　　云贵妃哂笑，“我现在虽略承恩宠，正是众矢之的，怎么敢在这时候左右圣意？再说，新官员不能在家乡任职乃是旧制，老祖宗的规矩怎敢违背？”
　　白鹦鹉在高何的指尖逗引下跳跃起飞，高何笑道：“那也罢了，姐姐多多保养身体罢，我先出宫了，改日再来......不，明年再来看你。”
　　知道他脾气又上来了，云贵妃拉起他手：“阿何，我身为长姐，自然也愿意你做个京官，安安逸逸的做几年，才保得住我们高家一辈子的声名，对我在前朝也好有个助力。但这外出上任乃是旧制，皇上的命令我也不好在这时忤逆，你且先去看看，我找机会再把你调回京。”
　　大宫女接过小厨房端来的一个小碗，是盛在龙泉青瓷盏里的燕窝，进给云贵妃：“娘娘，西域进贡的燕窝做好了，您趁热尝尝。”
　　云贵妃看了眼弟弟，才接过燕窝只喝了两小口，便放下碗，叹口气道：“你既然要走，我也不留你。我听父亲说高晔的夫人怀孕了，皇上赏赐了一些燕窝，我吃不完，你拿两盅给她带回去。”
　　“那个母夜叉......”高何刚开口，就被贵妃轻斥不可无礼。
　　高何忿忿起身，也不言语，命人拿了燕窝就出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