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赶往宣州 ...

  •   戌时三刻,宫宴已毕。
      西域进贡的珍品让官家抚掌大笑,西域使者一边盛赞着中原皇帝的珍馐美味,一边举着青团扶着圆鼓鼓的肚子去驿站歇息。
      宫墙紫薇花落,庾海遥陪着义父在御街上走回相府。余光瞥见西域使者正朝这边张望,他卷曲的胡子沾着酒沫,活像滴酥鲍螺上的奶花。
      庾海遥听那人交谈时的汉话还带着骆驼铃般的颤音,不禁心内失笑。
      “青团虽可爱,但您不可多食。”庾海遥按住庾相正往嘴里塞的手,手下苍老肌肤骨骼嶙峋。“上月张太丞才说过您脾胃虚浮,需得吃些好消化的才好。”
      庾海遥声音清朗,惊得紫薇花都簌簌而落。
      “两个兄长如今不在了,您老再不爱惜身体,将来我有何颜面见他们。”
      庾海遥将枣泥馅儿的青团掰开,只递给庾相半块。庾相赌气接过。“好了好了,你别说啦!”
      也许是刚才乌梅浆喝多了,庾海遥觉得脑子有点发胀,忽然自悔失言。
      “现在他们都走了,就剩下你一个专门欺负我老头子了!”庾相气得跺了几脚,往前径直走也不管后面庾海遥。怎知忽地踉跄几步,庾海遥赶紧上前搀扶住他。
      “义父!”一袭深绯官服的俊秀青年让庾相恍然忆起自己已故的同僚,皂白官靴踏碎一地月华。
      庾相恍惚又见破庙佛龛后那双澄澈眼眸,喉头咕咚一声:“我去给官家说,你也得去其他地方闯一闯,不要老待在宣州了。杭州扬州都可以,离我近点最好。”
      庾海遥的云鹤纹锦袍的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郑重道:“去岁宣州因疫绝户三百,今年夏天正是要合力抗疫的时候,这时候我若走了。我不放心宣州百姓......”
      “正因如此你才不能去啊!你个傻孩子......你”庾相嘴里还嚼着青团,话没说完就被噎得直翻白眼。
      梆子声敲过三更,金吾卫的巡夜灯笼在御街一晃而过。
      “遥儿,你真是像极了你父亲。”等缓过劲来,庾相语重心长地说,反手拍拍养子手背。
      朱雀大街尽头黑漆漆的,原本眼神清亮的庾海遥,如同一方端砚的身躯微微颤抖,头顶的幞头颤巍巍的,恰似竹枝轻颤引风动。
      “你小时候啊,可乖了,自己都饿得啃手指了却还等我先动筷。我就知道此子必成大器。”庾海遥扶着义父慢慢往回走。
      转角的歪脖子树下,一个货郎在卖杏酪,还冒着热气,庾相浑浊的眼睛又亮起来,庾海遥看他一眼,扯着他袖子赶紧回府了。
      庾海遥永远不会忘记,姑苏城外,寒山寺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蜷缩在功德箱后,看来人一身朱红官袍拂开满身碎雪,给他裹上貂裘。义父牵着他的稚嫩的手掌回到庾府,这一路都未曾分开。

      眼看知春堂生意越做越大,因念叔延医术精湛,无所不治,在城内乌衣巷、潘楼街、榆林巷、马行街皆开了分店,雇了好几十个小厮打理。三人便租了处城中宅子住着,与赵员外家正是对门。
      卯时三刻的榆林巷还浸在靛青天色里,袁微照例早早起了,去知春堂榆林巷分店盘点账目,她盯着账册上"白芷缺货三十斤"的红批注发怔,忽听得小厮拖着调子喊:“二公子来咯——”
      袁微还打着哈欠,看赵二风尘仆仆,给他倒茶让座。
      赵元泽的鸦青袍角还沾着驿道黄尘,他说自己今年春天时候在宣州收购药材,没成想正赶上桃讯,城里出现了几例瘟疫,自己手中带的药都送给当地百姓了。本来答应宣州太守等伏汛前再送一批药过去,但自己人微力单,恳请袁微和念叔延一起过去。
      袁微思忖着迟疑,却听得身后苗晓华揉着惺忪睡眼道:“你要给人看病,找她做什么?叔延才是大夫!”
      “苗师伯,说来冒昧。我想借您徒弟一用,袁微兄弟医术高超,定能遏制住此次疫情。”
      苗晓华气得吹胡子瞪眼:“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罢了罢了,这俩徒弟我都叫来问一问,若是他们愿意,我就都吩咐随你去。”
      袁微见师父说完便甩手转身走了,求救的眼神看向叔延。
      前日暴雨,念叔延正把收来的柴胡铺在竹篾上,闻言也跑来说道:“赵兄果然是仗义之人,叔延愿意随你一道前往宣州。”
      苗晓华手里的紫檀算盘打得鞭炮一样噼里啪啦:“食宿每日五十文,借调费每月算你十五贯,这三个月都算出诊,每日两百文,算下来就是......”
      “五两黄金。”赵元泽答得坦荡。
      袁微暗暗给自己师父比了个大拇指。
      “好了,五两金子两个徒儿平分就是每人二两半金子,还有叔延要另收专家费,要多收一两金。”
      “师伯明鉴。”赵元泽拱手对苗晓华施了一礼,转头对身后管家吩咐:“听到了?快去取金子来。”
      “不用,赵兄,我的银子就免了......”
      叔延话未说完就被苗师傅屈指叩了叩脑门:“胡说,小兔崽子你忘了本事是谁教给你的,你有银子了不知道孝敬孝敬我啊!既然你看不上这几两金子,那为师就代你收下了。”
      袁微心想:叔延不是自己每日苦读医书才学有所成的吗?您老天天馋嘴就吃,困了倒头就睡,何曾指教过我们一星半点?怎么就教了本事呢?
      “师伯说的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叔延和袁兄弟的银钱我待会就送来。”
      苗师傅喜滋滋数了金子,确认无误后。忽然又变了一副郑重其事的面孔:“但有一点,他俩要是短了一根毫毛,我唯你是问!”
      “知道您心疼您的两位宝贝弟子,您放心,我一定把他们两个全须全尾的送回来!”
      苗晓华这才点点头,踱到后院去了。

      赵建业正在赵家药铺打盹,赵父命令他必须每日去店里,学些正经样子。茜色锦袍领口松垮,露出截缠着红绳的狼牙,本来口水直流,却被外面吵嚷声惊起。
      “外面这是干嘛呢?掀房顶了要!”找建业一屁股站起来,出去就看见门外二十辆青骡车已被塞得满满当当。
      账房先生正向满头大汗的赵元泽回话:“二爷,按您吩咐,药材分三色封签——朱签走水路,墨签陆运,青签的走镖局快马。”
      赵建业愁容满面,还是挤出一抹笑意:“好的,有劳先生了。”
      “你们干嘛呢?老二,你这是把我赵家药行都搬空了?”赵建业从柜台里面钻出来,看外面二弟和众伙计忙忙乱乱的。
      赵元泽感到有雨点砸在鼻尖,立马从容吩咐道:“去拿油布来,先盖犀角箱!”
      一伙计道:“二爷,犀角还差二十两。”
      赵元泽把地窖铜锁递给他,“快去取,申时三刻我们就要出发!”
      “什么?犀角!”赵建业从台阶上一跃而下,打开一个檀木箱,只见里面装的满满的一筐黄连。赵建业气得直嚎,捶胸顿足:“黄连价比胡椒,抵得十斤上等碧螺春!”
      此时药行里管家追出来问:“大少爷!老爷问您账上支的五千两......”
      老二没理他,赵建业正和管家争辩的一个头两个大。此时,胡茗微提着食盒慢悠悠踱来,原来是给赵建业送梅汤来,心疼他中暑。
      赵元泽无暇顾及,只让伙计们再给车前子装的箱子外面裹上三层桑皮纸,免得金陵到宣州一路上受风受潮。
      “藿香正气散遇着汗就结块,去换生石灰匣子来。”
      胡茗微冷笑:“二少爷思虑果然齐全。”
      赵元泽按马车缰绳的手顿了顿,晨光将赵元泽眼底乌青照得分明。
      赵建业一把扯过他进屋去了。
      “嘿嘿,你亲手做的?真好喝。”赵建业一碗接一碗,只觉梅子汤沁人心脾。
      “你不是说要带我去扬州,怎地忘了?”胡茗微指尖叩着八仙桌,黑白分明的双眼盯得赵建业心里发虚。
      “那不是,我爹让我看药铺嘛......”赵建业拉着他手诉衷情。
      胡茗微不语,垂下眼眸闷闷道:“我还想去扬州玩......”
      “放心,等忙完了这阵,一定带你去!”赵建业一拍胸脯保证,胡茗微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那说好,你可不许误了我的时辰。”
      两人的喁喁细语逐渐淹没在喧嚣蝉鸣里。

      庾海遥临去宣州前,寻到知春堂门口,却见只有几个小童和一个老翁在堂里。一打听才知,大夫们都去外地了。庾海遥沉默良久,才颇为遗憾地离开了。
      袁微与师弟乘了赵元泽的马车一同上路,赶往宣州。
      路上在一家客栈休息。才清早,只见客栈外路边许多男女啼啼哭哭在街上。也有挑着锅的,也有箩担内挑着孩子的,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裳褴褛。过去一阵,又是一阵,把街上都塞满了。也有坐在地上就化钱的。问其所以,都是淮河沿上的州县,被河水决了。田庐房舍,尽行漂没。这是些逃荒的百姓,官府又不管,只得四散觅食。
      袁微见此光景,过意不去,叹了一口气道:“河水北流,天下自此将大乱了。咱们还是快些走罢!”
      一路上赵元泽才将些散碎银子分包好了,见到孤儿寡母的便赠一荷包。
      念叔延看在眼里,袁微便开口试探道:“这一个县的流民你的银钱可够分?不如给我吃几盘好菜。”
      赵元泽苦笑,“闻婴儿井下哭声君子多有不忍,更不必说这些流民饿殍,我人微力薄,只这些银钱,能帮一个算一个。”
      袁微与念叔延俱是点点头,三人仍是一路赶往宣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