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金风玉露一相逢 ...
-
胡茗微照顾受了家法的赵建业,端汤送药,每日不迟。
结果赵建业屁股上的伤刚好,胡茗微自己就病了,这一病就缠绵病榻数十日,赵建业赶紧差人去找大夫。
原本要请自家的大夫,但胡公子又恐怕赵老爷知道了恼怒,拉着赵建业袖子道:“还是请知春堂的大夫来看吧。”
“知春堂?”这不是我家药铺的死对头吗?赵建业脑子一热。
“是了,他家老郎中和我爹曾同是尚医局太丞。”赵建业唤来临风,去找知春堂的大夫来瞧病。
“师兄,刚才遇仙正店要十碗醒酒汤,我已经放在食盒里了,你待会不忙的时候去送一下。就送到门口给小二就行。”柜台后的小大夫叮嘱门口频频探头往出望的青年。
“好嘞。”袁微麻利的打包醒酒汤装好食盒,马不停蹄往月楼赶。
袁微提着食盒,一路跌跌撞撞,终于送到扶月楼门前。
朦胧月色下,扶月楼二楼支起的木窗旁立着一个舞姿曼妙的倩影,如凝脂般的玉臂摇曳在红纱栀子灯下,腕上铃铛缠绵不迭,阵阵丝竹从二楼传来。
这岂是我等凡夫俗子可欣赏的靡靡之音,袁微摇摇头,他便在门口喊:”哪位客人订的十碗醒酒汤,麻烦来拿!“
门口小厮忙着揽客,只让他自己送上二楼,还热心指明了中间楼梯左拐正中挂红纱栀子灯的就是。
房门没关紧,袁微在外面依稀看见几人在里面推杯换盏气氛正酣。他还在踌躇要不要此刻进去,房门就被里面人打开了。
是喝多了出门来出恭的高何,醉眼看花了来人,愣了一下,笑说:“送醒酒汤的?快拿进去,大人我就等着喝呢!”
袁微看着他跌跌撞撞的背影在走廊上,嘴里还喃喃:“等大爷我放了这水再来喝……”
袁微依着刚被高何半开的门进去了,酒席间的欢谈畅快衬得他格格不入,随着被灌醉的歌伎舞女轻微的醉吟和男客们大声的哄笑,她的脸越来越烫,终于和席间的一个人对上视线。
众位贵客都自顾自饮酒笑望着他,独独庾海遥站起身来走至他身边,从他手上接过食盒,温言道:”有劳小哥了。“
袁微仿佛被定在那里一般,愣怔的看着他转身的背影。
席间有人哂笑:”海遥,你忘给人家钱了。“
庾海遥放下食盒,连连摇头笑道,“是了是了,我酒都喝蒙了。”
他一摸钱袋,取出两吊钱递给送汤来的小兄弟,还问:”这些够了吗?“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此刻酒醉也丝毫不逊色,反而平添了一丝慵懒随意。
袁微听着这熟悉的声音,脑内如轰雷炸开,他头痛的只想逃。
看着他手里躺着的铜钱,他一把抓起,展颜笑道:”就是这些,多谢大人。“
他的一句“大人”,让他一些藏在心底深处的记忆再被翻开,庾海遥不禁多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他面容似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还是想不起来。庾海遥闭了闭眼摇摇头,许是喝醉了,庾海遥一笑:”小兄弟且放心,待会我们几个喝完,自会差人连碗盒一并给你送回去。“
席间美人相伴,暗香浮动,窗外烟火绚烂,河堤两岸彩灯盏盏,灯烛荧煌。袁微只觉得眼睛酸涩,胸口被大石堵住了一般,点点头不言语转身离开了。(我为了逃婚在外面流浪漂泊,你却和一群乌合之众在这里寻欢作乐!)
庾海遥施施然回席间坐下,一坐下便道:“诸兄快饮,喝完了这些再喝醒酒汤,我把食盒给小兄弟送回去,还要给父亲带店炙鸡和梅汁儿回去。”
高晔笑道:“你着急走你的便是,我们兄弟几个还没尽兴。你个大孝子。”
高何舀了一勺糖芋苗,道:“庾相胃口真好,这么晚了还指着儿子给他带吃食。”
庾海遥只道:“义父不喜欢他人带的,只说我带的就最好吃。”
高何:“那你快去买罢,薛家梅汁儿未时就卖完了。这食盒我待会送回去就是。”
庾海遥:“那好,这食盒我看刻字是知春堂,你待会问下路。我先走了,要是买不到,回家义父又要不高兴了。”
众人皆笑。
须知庾海遥早早借口遁了酒席,四处搜索知春堂的招牌。在街上来来回回转去,转眼之间无非花灯续昼,人烟浩闹。自己像是迷了路,毕竟才刚回金陵不到月余,心中略略一算,自己竟已有整整三年未归。
朱雀桥边,秦淮河畔,月光映着盈盈清波,悠长河水里漂浮着青荇和几只往来的木橹船。河边两岸人声鼎沸,卖糖人的小摊,供蜜饯的果子店,春茧包子白面馍,夜市的热气飘散在河边,柳树屈身轻柔地摇摆着细嫩的枝条。
是找不到了,刚才那个面熟的送醒酒汤的小二。
看闹市街景街马亭桥,他悠悠踱着步子往回走,一边赏一边叹,还是金陵夜色好。
自己在宣州那几年,无时不刻不想念金陵烟火。
突然夜空中一声雷霆巨响,几道瑰丽色彩划过夜空,连本来挂在天空闪烁的星子也黯然失色。不知是哪家人在山上放的灯火,和这绚丽的烟花一起,让寻常的夜空熠熠生辉。
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道弥漫在池塘柳树边,路边有人放烟火阻住去路,庾海遥住了脚步等烟尘消散,对面有人与他一同在等。
待烟雾散尽,路人继续行走。
等他看清来人,越发觉得这面庞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脱口而出:“妙棠,在外面呆了这几年,还不归家?”
袁微听到一缕幽幽声音从烟雾中传来,还没看清说话人的真面目,只觉得浑身一震,似有一股冷汗顺着脊背流下。
他径直走到庾海遥跟前,拿手在他无神的双眼前晃了晃:“大人,大人,您在和谁说话?”
他今日与同僚相聚,实在喝得太多了!
庾海遥看着眼前人陌生的态度,心内大失所望,扭头离开。
钟山放灯,众人一边欣赏着万盏灯火一齐升天的盛景,一边酒筵觥筹交错,丝竹乱耳,一片沉迷声色。
席间摆放着各色佳肴琼浆,纨绔子弟们酒足饭饱,此时将注意都放在了轻柔婀娜的舞女身上。
林朱碧被圈在高晔怀里,正端着一杯琥珀酒喂给在场身份最尊贵的高大公子,高晔喝完了酒,要来寻她的嘴唇亲,惹得林朱碧笑着躲避,众人笑乐。
突然山上小阁楼的房门被人推开,所有目光不禁往门口看去。
“大哥好雅兴,在山上放灯都不知邀请我一同游赏,真不大方。”高何一身黑衣锦服,周身气场慑人,众人皆偷偷交头接耳。
他径直走到高晔身边,拉回被欺负的歌女,放她走,林朱碧逃也似的跑出去。
“站住,我让你走了吗你就走?”高晔皮笑肉不笑,声音已有明显的怒气。
林朱碧刚走两步,听到这话步子再也迈不开了,愣愣的站着。
高何笑嘻嘻寻了高晔身边的空位坐下,撒娇道:“哥哥,天天里玩一个舞女多没意思啊,术业有专攻,你看看我给你带来的?”
说着一抚掌,一队美女鱼贯而入。
红衣女子落在高晔大腿上,捧着一杯泛着气泡的酒,递到高晔唇边,娇声笑道:“大爷,这是盛夏特供雪泡梅花酒,您尝尝好不好喝?”
高晔见着实新奇,就着喝了,果然清冽异常。
看见高晔笑了,美女勾缠着他的脖子一个深吻,吸引得高晔不能自已。
高何淡淡地要了壶茶喝,看着旁边呆愣愣的林朱碧,斜睨她一眼:“还不快滚,扫了公子们的雅兴可不轻饶你!”
林朱碧粉白的小脸转为煞白,魂不守舍的捂着衣衫出去了。微凉的夜风吹乱了她的衣裙鬓发,她逃也似的下山去了。
到了赵建业的屋子,满室线香缭绕。
“这屋子这么呛,还不开窗通风,怪不得生病这么久。”
赵建业反驳:“谁说的?你不懂。这是茗微最爱的香。”
念叔延反唇相讥:“香不香的我不懂,你这病想治好就得听我的,按我说的做。”
他便开药箱便又说道:“从今天起不准在室内燃香了。”
胡茗微自床上一眼望过去看到这位小大夫的面容就觉得亲切非常,他吐出的话语又犹如陈厚钟声,虽小小年纪却医术精湛,声名鹊起。
胡茗微毫不掩饰对他的欣赏,连忙点点头,呐呐答道:“是是是大夫,以后再也不燃香了。”
因他格外乖顺的态度,念叔延倒是多看了他一眼。
赵大少养在家里的戏子么?把贺小少爷气到山上去住的那位?
不怪他八卦,谁让大泉那小子消息太灵通。天天往药馆跑拉着苗师父说闲话,还说以后看着知春堂准有出路。
此人果真容貌昳丽,甚至有同郭嘉延身上一般的贵族气度。
念叔延依照规矩把了脉,问了身体情况和用药,还是提笔写了药方。
“照这个方子去抓药,每日两副,喝上半个月再看。”说罢背起药箱就要出门。
“哎,念大夫不再多留一会吗?您还没喝口茶。”胡茗微连忙叫住人,在床上似要起身。
赵建业帮他披上衣裳,扶着他双肩。
念叔延头也没回,淡淡道:“不必了,公子好好休息罢。“
赵建业疑惑,“你干嘛对这个小大夫这么上心,连自己身体都不顾了。”语气中难免有责怪。
胡茗微看着有点伤心,“你不知道,我以前有个弟弟,和他一般年纪。今日我看见他总觉得似曾相识,还以为是我弟弟。”
“那你弟弟呢?”
“他早在我家破人亡之日,就被人贩子拐走了。现在也不知道流落何方。”说罢两行清泪挂在苍白如纸的脸庞上。
赵建业看着他这副样子难免心疼,只好拍着他的背宽慰:“等你病将养好了,我陪你一起找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