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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夜吃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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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这赵建业,上个月还是眠花卧柳风月场上的混世魔王,近几日却似猴子见了如来,被琴师胡茗微治得服服帖帖,天天鞍前马后地伺候着。
“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位才是少爷呢?”城中人议论纷纷。
”哪位?“
“那位来了。”
对面的赵家绸缎庄门口恰出来两人,一人长身玉立,葱绿浞衫勾勒挺拔身形,纤腰盈盈一握,面容清俊非凡。
贺瑁从赵记药铺没寻着人,又派人驱车赶到赵家绸缎庄,要是这两间铺子都没人,他就准备坐马车打道回将军府。
旁边小厮小声说了句:“少爷,那不是赵公子。”
贺瑁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的赵大哥正和胡茗微在小摊上吃着馄饨。
贺瑁看着赵建业热络地为身旁男子布菜,他的头一直偏着看旁边的男子,自己碗里的馄饨压根一口没动。
小厮看自家少爷瞪着那两人眼珠子都快要瞪穿了,很快又扁起了嘴快哭的样子,顿时后悔自己刚才的多嘴。
“少爷,少爷?我们该走了。”
贺小公子缓缓收回目光,转身上了马车,小厮驾着马车回将军府。
坐进马车的贺瑁双手紧握了又松开,还是轻轻抬手掀起轿帘,眼神在街上如鹰隼般锁定路边小摊说笑的两人,那胡茗微脑袋都快贴到赵建业肩膀上了。贺瑁一扭头,还是舍不得放下,死死捏住了轿帘。
马车远去,笑音渐远。贺瑁酸涩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哼,才认识几日就被这狐媚子迷失了心窍,连朋友都不做了。贺瑁恨恨的想。
刚到家,就听管家说府里有人拜访,是最近来京送岁贡的吴越王。
“将军让您过去厅上见见,问候一声。”管家道。
“不去,就说我病了。”贺瑁一径回房就闷闷躺下了,眼睛都睁酸了还是没睡着。
赵建业吃完馄饨,依依不舍地送完胡茗微回扶月楼。就被管家找到,一把拉住,“大少爷,快跟我去城外看看,咱家的宅子被人占了。”
“胡说,咱家城外哪来的宅子?”赵建业大声,一脸狐疑。
“唉呀,就是赵家祖宅,你小时候住过的,后来老爷不是搬到城里了么?”管家从袖管里掏出地契,指出给他看。
地契书道:金陵城南门西二里,正房四间,南房两间,东房两间,灰草房十间,宅基南北陆丈柒尺,东西十陆丈肆尺,西南角地壹佰贰十玖步。维大宋开宝七年岁次丙子三月一日,立契:金陵百姓赵玉蒙。
赵建业指着地契道:“赵玉蒙,这不是我爹吗?”
“对啊,大少爷,你赶紧跟我去看看罢。”管家一面收好地契,一面催赵建业上马。
“咱们先过去稳住人,官府的人一会也会到了。”
“你还告官了?这么麻烦的事你怎么不去找嘉才来管?”赵建业骑着马,晃晃悠悠地往城外跑。
“二少爷看着药行呢,这几天忙得很实在腾不出手,您也该管管府里的事了。”
赵建业不言语了。
赵建业来到城南,西行不远果见这边房屋已焕然一新,门口赫然挂着“知春堂”的黑漆金字的招牌。
“嘿,这名字挺有意思。”赵建业咧嘴笑。“就是这儿?”
“是,大少爷。就是他们,占了我们的宅子。”管家把地契掏出来,去叫里面主事的人出来。
赵建业下了马,站门口看这医馆生意还挺不错,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的,也跟着管家走到门口。
里面柜台有一蓝衣青年正在算账,身形比自己弟弟还要矮些。那青年耳听得门口吵嚷之声,抬头看门口。
赵建业和药馆的人都齐齐打了个照面,展扇掩面咳了两声,对管家道:“这里药味太难闻,我出去透透气。”
管家一把拉住,“好歹站着等官府来,你跑了我怎么说理?”
管家略略颔首,向袁微施礼道:“动问一声,这里是苗先生家?”
“是,在下是知春堂的账房兼半个大夫袁微,请问两位有什么事吗?”袁微见掩面一人,头戴方巾,身穿云锦圆领袍,土黄面皮,三绺髭须,气质悠闲懒散,立在门间不入不出。
管家正言道:“阁下此间草庐可有地契?来开医馆可曾向官府备案?这原是我家祖宅,请看,地契在此。”
袁微走近瞧了管家手上地契,见所言不错,道:“先生请移步后院说话,我叫师父来看看。”
赵建业和管家跟着袁微到了后院,袁微道:“叔延,去叫师傅来。”
“实在对不住,这草庐我们刚来时蓬蒿满径,我们本以为无人居住,便打扫修葺一番,也花了不少银子,这药馆又是我师傅的心血,您开个价,我们将这块地买了就是。”
赵建业不懂行情,给管家使了眼色。管家出声:“八百两。”
“这处本就荒郊野外,年久失修,怎么卖得八百两?你怎么不要一千两?”一道不忿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赵建业听面前那蓝衣青年叫道:“师父。”
苗晓华走上前来,看了眼地契,嗤笑:“这赵玉蒙打秋风打到我这里来了,待我去会会他老小子。”
管家一惊,前几日听闻这知春堂生意好得很,就是因为有一老一少两位神医坐镇。自己家老爷是前太丞,赵家开的也是药行医馆,正担心将来被知春堂抢了生意,如今这人竟认识自家老爷,果然不错。“您认识我家老爷?您以前也是太丞?”管家语气轻松了些,竟有如此缘分,这样正好,他也不大愿为难人的。
“哼。”苗晓华吹胡子瞪眼。
此时,又有一人穿宝蓝夹纱直裰,催马奔来,正是赵二公子嘉才,他平素和这几位大夫打过交道,还未将知春堂这边关系告知管家,不料就生了事,便提前关了药行急急赶来。
“苗师伯,这地契的事我已禀明父亲,他说不妨事,您直接住用。您老人家和他是旧友,父亲请您晚上过府上一叙。”
“不必了,你说个数,这样我一手交钱一手拿契我才放心些。”袁微道。
“那就一百两罢。”赵建业看他们几人话语间拉拉扯扯推来推去一点都不痛快,实在麻烦,便快刀斩乱麻。
“大哥,这钱父亲嘱咐了万万不能收啊。”赵嘉才看着大哥,摇摇头一脸严肃。
念叔延早递过一大包银子给袁微,袁微拿给管家。
“这样就名正言顺了。”袁微伸出手,管家把地契递给他。
“师伯,父亲母亲今日都在家恭候,特地叫我来请您,不如我们现在就过去?”赵嘉才半躬身道。
“去也行,不过你府上吃饭若是没有黄金鸡、糟鹅掌鸭信、货鳜鱼、群仙羹我可是不去的。”苗晓华一扭头背对众人。
赵建业瞪大眼睛,眼角纹路加深,心里思忖:这师伯,是个什么馋嘴鬼?年纪这么大吃这么油腻的。
赵二公子低头忍笑道:“师伯放心,父亲早早安排我们准备了师伯素爱吃的菜肴汤羹,这些都有,便是少了哪样,也定叫人找遍金陵补齐。”
苗晓华点点头,“这还不错。”
于是由着赵嘉才叫来马车,师徒三人坐着马车,赵嘉才骑马在前面领着,赵建业和管家在后面跟着,一行人到了赵府。
到门口时,小厮过来拴马,悄悄向赵建业道:“胡公子请您去扶月楼喝茶。”
赵建业一想胡公子,胡茗微,立刻乐开了花,掏出几粒碎银赏给小厮。“去跟管家说,今晚我不回家了。”
赵建业乐颠颠地往扶月楼去了,众人下了马车正要进府,听到小厮向管家转告,也是各怀心思。
赵家夫妇早已盛席以待,苗晓华看见自己点的几道菜俱在,自是不拘束大快朵颐。赵员外又与他漫叙旧情,及至府筵毕,众人还未见赵大身影。赵员外无脸,只得骂道:“这浪子,看他回来不剥皮。”
是夜,赵员外一再恳留,三人辞毕,乘着月光走回郊外草庐,各自歇下。
赵建业一路上想入非非乐不可支,恨不得脚踩风火轮,肋下生两翼。快步赶到二楼听雪阁,见胡茗微焚香烹茗,殷殷以待。赵建业稍稍退出门外,整整了发冠,便一撩衣袍走进坐下。
“这么晚了,请我来不只是喝茶这么简单罢。”赵建业笑道,胡茗微端茶来,他笼住人家手指也圈住茶杯,害得茶杯差点摔了。
“好险。”胡茗微惊叹,轻捂心口。
“不会,有我呢。我拿着呢。”赵建业一脸粲然笑意,手指顺着对面坐着的人袖子伸进去,拉住胳膊带到自己怀里,让他坐到自己腿上。
胡茗微剧烈挣扎,赵建业大笑,“乖乖的,你跟着我,以后要星星我也上天给你摘下来。”说着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下。
胡茗微甩手就是一巴掌,挣扎出怀里离他远远的。颤抖着手指他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不过请你喝茶,你竟也敢这般轻薄我?”
赵建业被这一巴掌扇懵了,他一直以为他俩是郎有情郎有意。见胡茗微哭哭啼啼,不免想过去哄,又怕挨打。
那胡茗微见赵建业呐呐不言语呆立在原地半晌,便趁着假泣间隙出声道:“你以后再这样,我再也不请你喝茶了!”
以后,还有以后,啊,那他不是真的生气了?
赵建业赶紧走上前,手轻悬在胡茗微肩膀上,并不敢触碰,“你莫哭了,我不动你就是了。”
“那……那你下次来,能带你的朋友一起来吗?”胡茗微泪盈于睫,悄眼看他。
“我的朋友,你想见他们?”赵建业摸不着头脑。
“是啊,我知道赵大少爷的身边,自然是有许多比我更俊俏的公子,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胡茗微冷笑,一滴泪自空中落下。
赵建业看着那滴泪,怔怔望着半空难过道:“没有没有,你若想见,我明日叫周怀他们来就是了。”
“将军府的小公子会来吗?”
“你说贺瑁?”赵建业盯着他的脸,眼神狐疑。
“嗯,常常听你提起,很想见识下呢。”胡茗微掏出帕子擦了眼泪,坐正看他。
“你要见他?”赵建业垮下脸,贺瑁清秀标致气质如兰,金陵城中多少善男信女的梦中情郎。这琴师,难不成也是为了贺瑁才假意和他相识?
“哼,你也是喜欢他的罢?”赵建业扭过脸。
胡茗微伸手倒茶的手一顿,看了他一眼。
“不来便罢了,你以后也别来了。”胡茗微起身去里间洗刚才哭红的脸了。
赵建业赌气走了,出了扶月楼,夜风森森,透骨寒冷。
此时行人也无,马车也无,赵建业恨恨地往家走。遥遥看见街角有一个卖热茶的摊子。
赵建业买了碗热茶,始觉气血舒畅,继续往家走。
谁知到了家门口已是三更,赵府大门紧闭,赵建业掌拍脚踢,就是无人应门,气得赵建业破口大骂。
过了半天,院子里才渐渐有了动静,赵建业透过大门门缝看见院子里石灯都亮了起来,有人提着灯笼过来开门了。
还没来得及躲开,门从里面打开,赵建业被闪得一个趔趄。
“混账,你又去哪里鬼混到这时辰!府里上上下下都睡了等谁给你开门?以后老子亲自给你开门!”赵父穿着睡衣披着披风,从卧房到前院走过一遭,喝骂了两句,甩袖走了。
赵建业一脸难堪,看着围着的下人,一挥手,不耐道:“看什么看,散了散了。”
回到卧房,脱衣草草睡了,赵建业捂着右脸,倒出嘶嘶凉气。
这一天,真真倒霉透顶!
这一夜,城南也有人辗转反侧。
钱一鳞已睡下,恍惚又在梦里见到贺小公子。
去年冬日难得的大雪,宫宴那天,钱一鳞略略吃过,皇帝免了虚礼,允他自去游赏。
他见后园清净且红梅极好,便在禁中赏雪,看坠着金铃的雪狮和各色雪人雪山正目不暇接。
耳畔忽听得“嗳哟”一声,见一个穿得圆滚滚的包得粽子似的小人儿在地砖上摔了跟头。
贺瑁逢雨雪天必摔跤,因此他对冰雪天是又爱又怕。听到身后有人大笑不止,“这么大的人了,走路还摔跤,真是稀罕。”
贺瑁扭过头,见那人跟块木桩子一样立在那儿,只管笑话他也不扶自己,抱着胳膊好整以暇看着他。
贺瑁忿忿瞪了眼,自己爬起来,”哼“了一声便不理人径自回席了。
钱一鳞却被这一眼瞪得春心荡漾枯木逢春,在原地站了好久望着小公子消失背影的那条雪径。
“莲昭,去打听下宫宴上穿雪锦裘的那位公子身份。”
当晚书房内,钱一鳞看着手里信笺,笑道:“原是他也是南陵先生的学生,我怎么从没见过这位小师弟?”
”王爷,贺公子是将军独子,不过他不好交际,自小体弱多病,倒是和赵家药行的大少爷多有往来,两人亲如兄弟。“
“亲如兄弟?呵呵。”钱一鳞翻着厚厚一沓纸笺,面色渐渐变冷。“我知道了,你先去罢。”
翌日,郑太傅家孙子过满月酒,钱一鳞虽暂居金陵,也同去赴宴,不知怎么惹上了一个醉鬼。这醉鬼不是别人,正是赵家药行大少爷赵建业。
钱一鳞本就长得俊美,但他眼神凛冽,一般人不敢靠近。谁知那赵建业被酒迷了眼识人不清,搂着钱一鳞就要抱,被钱一鳞一把掼到地上。
众人皆是惊呼,郑太傅也不敢阻止,吴越王毕竟也是管辖一方臣国之王,他自己也不敢贸然出声。
“少爷,你是哪家行院?力气真大。”赵建业还抱着腰不松手。
钱一鳞四下逡巡,见众人皆是忍笑不敢笑,冷笑道:“你且和我去城南家里,我告诉你。”说罢踢了踢他的身子。
赵建业最是流连酒食美色,此刻已脑袋昏昏,被钱一鳞的人架着走,待到了城南,钱一鳞命人将他扔在门口桃花潭里,拍着他脸冷笑道:“酒醒了么?“
“赵大少爷是吧?你跟我,是想在前头,还是在后头,啊?”最后一个”啊“字故意尾音拖得很长,尽管醉鬼并不会知道他得罪了谁,但是手下的人都是脸一红。
钱一鳞掏出锦帕擦手,擦完就扔到地上,转身往回走。
莲昭劝道:“王爷,把这人扔在这里,这一夜寒风冷水,会出人命的!”
“你何时变得这般妇人之仁了?”钱一鳞怒道,“都回去。”众人往府里去,并不管水中扑腾着泅浮的人。
”淹死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