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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民国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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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淮左闻言面色并无甚变化,依旧是微微笑着:“小少爷这是……突发奇想?”
郑观棋的目光在满脸错愕的宋脸上扫了一圈,复又落在宋淮左的脸上:“我想就想了,哪需要那么多为什么。”
宋淮左:“若少爷不能解释自己的动机,那么恕在下难以信任少爷。”
郑观棋眯眼,忽的笑了。他把玩着桌上的茶杯,玩味道:“宋淮左,是我这些日子给你好脸色了?”
下一秒,杯子清脆的落地声在无声的夜中炸开,郑观棋冷笑道:“这是在郑府,你和你那助理的命都在我手上捏着,你有什么资格同我谈条件?!”
宋淮左垂眸不语。
纪初云道:“这郑家小少爷,当真性情古怪。”
江知离微微勾唇,眸中一片黑沉:“要不要来猜猜这小少爷的动机?”
“动机……”纪初云单手托着下巴:“我猜,是为了……”
“是因为少爷所说的,我承受不了的代价吧。”宋淮左拽住将欲出门郑观棋的手腕:“你不想让我承受这代价,对吗?”
郑观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一般,羞恼的甩开了宋淮左的手:“我说了,我要杀人不问缘由!”
宋淮左却并不退让,步步紧逼:“那为何少爷之前不曾说过要杀?”
“宋淮左!”郑观棋似是忍无可忍:“你有什么立场来问我的事?!”
“你什么都不知道!”
郑观棋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般把宋淮左堵在了门板中:“你以为你的计划就那么天衣无缝,郑府就这么容易待吗?!”
宋淮左安静的看着他。
郑观棋喘着粗气,却蓦地被宋淮左抬手抹了下眼尾。
郑观棋一怔。
月色微凉,郑观棋看着宋淮左轻轻捻了下指腹,宋淮左看着郑观棋,轻声道:“这里红了。”
“郑观棋,你是哭了吗?”
……
“你先走吧。”
宋时有些不愿:“可若我走了,你的处境会很危险。”
“无妨。”宋淮左安抚的笑笑:“依他所言,郑老爷不出今晚便会来抓我,你若在这,反倒让我多了个牵连。”
宋时仍然怀疑:“可若郑观棋是骗你的呢?要是郑老爷没来抓你,我又突然失踪,你岂非会引起他的警惕。”
这次宋淮左静默了一会。
就在宋时想开口再劝时,宋淮左一字一顿道:“我信他。”
“我们所做之事,已然是在钢丝上行走。”宋淮左一笑:“左右不过搏命而已,若我胜了,便是又为战争多挣了一分胜算。”
宋时最终还是走了。
而郑老爷来的比郑观棋预测早了许多。
“纪初云。”从宋时走后脸上一直就没了笑意的江知离忽然道:“……接下来,你确定还要留在这吗?”
纪初云神色冷静的看着被层层家兵围住的宋淮左:“要死人了,是吗?”
“火灾。”江知离道:“你可以吗?”
“我救过很多人。”纪初云答非所问道:“他们被送来急诊时,会有各种各样的伤。”
江知离微微一愣,旋即笑起来:“也是。”
郑老爷依旧挂着那副慈祥的笑:“宋医生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不过倒也怪我的手下,这么不长眼就把宋医生请来了。”
宋淮左不动声色的反问:“哦?我倒是想知道,我有何所作所为?”
郑老爷抚掌微笑:“我当然没查出来什么了。”
“那老爷此番……”宋淮左环视了一圈四周的人:“是为何意?”
郑老爷先是一副疑惑的样子,随机恍然大悟般:“这个啊——”
郑老爷笑眯眯道:“我这人呢,疑心比较重,虽然没查出来什么,但就是直觉宋医生有些不对呢。”
宋淮左似是怒道:“若只凭直觉断事,郑老爷不觉自己太草率了吗?”
“若非是此等草率,我怎么能走到今天这步?”郑老爷大方道:“话说,今早府中走了一个小喵咪,不知宋医生认识么?”
宋淮左瞳孔骤缩。
宋时唇色惨白的被带了上来。
“大概率你跑不掉那一关。”
郑观棋依着墙像是想起了什么般,自嘲的一笑:“说句实话,宋淮左,我不希望你走到这一步。”
“若有可能,叫你那小助理尽早跑吧。”
“若跑不了……”
“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宋时站在阳光里,笑容明媚:“淮左,照那个脑子不好的郑老爷说的做吧。”
宋淮左手里握着郑观棋给他的匕首。
宋时勉励抬起头来,依旧是笑着的。他的声音很低:“他没骗你。”
“那你就能活下去了。”
郑老爷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若你凌迟了他,我就信你的衷心,如何?”
宋淮左捏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郑老爷这玩笑未免太过分了。”
“我二人是被郑老爷绑来治病的,救人治病,是医者的本心,谈何衷心?”
“救人治病。”郑老爷玩味的说着这句话,旋即摇了摇头:“我当宋医生是来招摇撞骗的呢。”
“我儿子有没有眼疾,我自然清楚。”
郑老爷笑道:“本就是犬子的一个过家家游戏,倒劳烦宋医生上心了。”
“这样吧。”郑老爷忽然道:“宋医生这一场实属无妄之灾,为表歉意——”
“我们来玩个小游戏吧,若你赢了,我便放你们走,如何?”
“宋淮左,最后劝你一句……”昨夜郑观棋的话再次响在耳边。
宋淮左闭眼:“……郑老爷请说。”
他终究做不到郑观棋计划里的那样。
如果这场计划必须死一个人的话,他可以去。
“我的家兵们都没带枪,只带了刀。”
“若宋医生能从这其中杀出郑府,我就算你赢,如何?”
“宋淮左你疯了吗?!我们昨夜不是说好了吗?!”
“好。”宋淮左听见自己说。
“谁死,都不会影响计划。”
“这宋医生……倒真有几分本事。”郑老爷若有所思的看着已经杀红了眼的宋淮左,微微一叹:“可惜了。”
“拿枪来。”
“砰——”
这一枪打在了宋淮左的腿上。
听见枪声,攻击宋淮左的家兵们都不约而同的收回了攻势:“家主。”
“宋医生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郑老爷把手中的枪递给身边的下属,慢条斯理的向几乎脱力,跪在地上满身鲜血的宋淮左走去:“差一点,宋医生就要赢了呢。”
“只不过——”那一刻郑老爷和郑观棋昨夜夜色下的脸重合了:“……进了郑府,便再也离开不了了。”
“郑府有两种人,一是死人,二是——”被强压着手用刀捅进宋时的脖颈时,宋淮左的眼神一片死寂的漠然:“魔鬼。”
“想活着,便要杀人。”
宋时只觉得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已经看不清宋淮左了……“淮左。”宋时笑起来,一如既往的样子:“让你杀我你不杀,现在亏大了。”
宋时倒在血泊之中。
他身上是大大小小的刀伤,可他的脸上,却是带着笑的。
“你要留下我。”宋淮左看向郑老爷,笑了,那笑意中的疯狂隐隐与曾经的郑观棋一般:“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郑老爷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嘴唇微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是一声响彻云霄的——
“砰!”
接着便是有人大喊:“走水了!!!”
郑观棋用了整整八大桶的油,在这青天白日将郑府烧了个通红。
“逆子!”郑老爷气的瞠目欲裂:“我培养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郑观棋一枪直中郑老爷心脏。
“他喜欢玩这种游戏,像猫捉老鼠一般。”郑观棋神色淡淡:“大部分人手都会被他带上,除了他自己,没人会带枪。”
“最好的时机就是此时。你们要做的,就是尽力拖延时间。”
郑观棋难得温柔的半抱起伤痕累累的宋淮左:“走吧。”
不是魔鬼,也不是死人。
这么多年,该有个人完完整整的走出郑府了。
明明……这个郑老爷钟爱的行刑之地,离大门仅有那么几十米。
可他却花了这数年才走出来。
郑观棋背着宋淮左,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几年前,背着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向外杀的自己。
“你瞧,你自己出不去。”郑老爷的话犹在耳边:“我给你机会了,是你自己救不了她。”
女人的血溅在了他的眼睛上,自此,他便有了眼疾。
少年的身条逐渐抽展开来,背上的女人也变成了另一个,他想守护之人。
他终于走出了郑府。
“郑观棋,你……”
郑观棋将宋淮左交给了门外来接应的人,然后拿着那把沾了宋时血的匕首,抹了一下指腹。
血珠细细的渗出,郑观棋忽然抬手,将指尖上的血抹在了宋淮左的唇上。
他笑起来。
“沾了我的血,你身上的人命就都算我的。”
自唇间胭开的血,苦涩的要命。
郑观棋把那把匕首塞给了宋淮左。
……还是不甘心,最后自己什么都没留给他啊。
郑观棋在宋淮左声嘶力竭的嘶吼中摇了摇头,旋即转身进了已经被烧的烈红的郑府。
朱红色的大门在路人的议论声关上。
郑观棋,郑家最出色的那把刀。
他守在门口,杀了所有想往外逃的人。
滥杀无辜,罪不容诛。
他想起宋淮左的怒容。
……真容易生气啊。
郑观棋笑笑,抬步像剩下那一群家兵走去。
手枪已经打空了,郑观棋随手扔了枪,冲他们挑衅的抬了抬下巴:“来啊。”
大火烧尽了一切罪孽,也包括他自己。
恶事做尽的坏胚子。
宋淮左说,会想尽办法保住他的。
可我——要你清清白白的活着。
你不该摊上我这样的污名。
“这台戏,演到尽头了。”
随着江知离的话音落下,整个世界的色彩开始颠覆。不过一霎,白天就变成了黑夜。
这是大火之后的现世。
纪初云看见宋淮左腿上的伤已经包扎了起来,此刻他正沉默的站在郑府那被火源燎过的一片苍凉中。
他手上的姻缘线,已经断了。
时间太仓促了,什么都没来得及,什么都没点破。
纪初云下意识的手间一动,一根姻缘线就出现在他手中。
“不可。”江知离的手握住了纪初云的手:“人死线断,郑观棋注定是畜生道,哪怕你绑上了,他们下一世也不会有结果的。”
纪初云沉默。
“接下来,说说你吧。”江知离似笑非笑的看向身后的黑影:“郑家少爷,死成这样,你还想为人投胎到这个世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