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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民国五 ...

  •   “观棋不语真君子……我儿观棋。”
      记忆里那个女人总是病恹恹的,她常年躺在病床上,止不住的咳嗽。
      郑观棋厌烦极了这样的咳嗽,每周例行公事般去看她时,总不会呆上很久。
      最后那次,女人叫住了他:“观棋……你可知,观棋不语真君子。”
      女人已经到了风中残烛的地步,说一句话,便要咳上半天。
      “君子?”准备离开的郑观棋停了下来,冷笑一声,眸子深不见底:“你要猜猜我手中沾了多少人的血吗?”
      郑家少爷,天生一条船上的蚂蚱。
      多好的棋子。
      与其说他是郑家少爷,倒不如说他是郑老爷最信任的心腹下手。
      所以他一直不能理解,什么是母亲,什么是父亲。
      郑府里没有人有这种东西。
      女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就在郑观棋以为她不会再说什么时,女人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样吗……不是你的错。”
      “那愿我儿,开心快乐。”

      ……

      那一瞬,郑观棋才堪堪品味出一丝关于亲情的味道。
      很……不一样的滋味。
      他大概是中蛊了。
      没有死前的咒骂,没有濒死的反击,没有虚与委蛇的客套。
      郑观棋皱眉:“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女人又咳嗽了两声,她笑起来:“我都要死了,能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呢?”
      “观棋,我一辈子没有尽过母亲的职责,该是我送你些东西的……可我一无所有了。”
      “便只能送你一句无用的祝福。”
      她什么都没有留下。
      郑观棋沉默一会,忽然上前背起了女人已经没了呼吸的身体。
      他记得,她曾随口说过——落叶归根。
      他不知道她的根在哪,但总归不是郑府。
      郑观棋刚走出昏暗的房门,便看见了坐在正中央郑老爷。
      郑老爷笑道:“观棋,要去哪里啊?”
      “我们来做个游戏如何?”

      ……

      她的体温仍然存留了一点。
      “砰——”
      鲜血溅了一地,郑观棋的眼前蒙上了一层血雾。
      郑老爷笑着跟他说:“儿子啊——”
      “没有人能走出郑府。”
      那之后,他眼前的血便再也擦不干净了。
      不是她的血蒙住了他的眼睛,而是那千千个在夜里含恨而死的人的鲜血。
      他记得杀得那个学堂先生,上午还在教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他还记得被抓的那个民兵仰天长啸:“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
      他看见了自己满手的鲜血。
      他看见了父亲对那蛮人的卑躬屈膝。
      他看见了……
      他看见的太多了。
      每一件事都在呐喊着让他走向那个目标,可他却不能。
      一个杀了那么多人的坏胚子,不该去沾染那些一片赤诚的热血。
      他便有了眼疾。
      他可以杀了郑老爷,可郑府倒塌之后,他又该去哪里?继承郑老爷的衣钵吗?不……他不想。在外独自生活吗?……他又有什么资格活在郑府之外的地方?
      魔鬼该永远呆在地狱里。
      郑老爷似是觉得他过于心软了,装的眼疾不愿再出任务,便每日剜下一双眼睛,借此逼他重新杀人。
      你瞧 ,你不想再去杀人了,可每日,还是会有人因你而死。
      所以……
      郑观棋扣动扳机时,内心是一片平静。
      自始至终,你对我,都未曾有过父子的亲情。
      我对你,也没有。

      ……

      大火燃起来的那一瞬,郑观棋的内心是诡异的兴奋感。
      他看见那个满身罪孽的自己死在了火海中。
      这是最好的结局。可他回头,却撞进了宋淮左一片清亮的眸中。
      宋淮左说……一定让他在郑家毁了之后给他一个容身地。让他千万不要死。
      那双眸里此刻满是疲倦和痛苦。
      郑观棋将他送出了郑府。
      “观棋不语真君子,你才是君子。”郑观棋在关上郑府的大门后低低的笑了起来:“你组织里被我杀了的人,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你杀了人,但你不必为此伤心。”
      “我已满身罪孽,那你的罪孽,由我担又如何?”
      他要宋淮左一生干干净净的,他要看真君子不染尘埃。
      可终究是不甘心只留了那把匕首。
      宋淮左用那把匕首杀了宋时,日后会不会丢也不好说。
      如果丢了,顺势再将他忘了……他不甘心。
      所以郑观棋几乎是逼着那个勾他魂的死神将他送回这条世界线的。
      那死神拨了个通讯,很快就来了一个长相俊美的男人。
      那男人像宋淮左一样,脸上总是带着笑,可郑观棋却嗅出了一点同类的味道。
      一个冷心冷肺的疯子。
      他自称死神部部长,对他的要求要进行评判。
      所有的一切便重新展现出来。
      原来……他和他之间,还有姻缘线。

      ……

      郑观棋看向那个一脸斯文的月老。
      “最终评定。”江知离淡淡道。
      郑观棋难得的感到了一丝紧张。
      江知离:“不予通过。”
      “你身上的罪孽太多,本就不该有资格同我提这种要求。”江知离无甚语气道:“选择世界线转世,是大功德之人才有的权力。若不是你清楚的记得自己死亡的过程,此刻你已经堕入畜生道,而不是在此处和我争论。”
      “等等。”一直沉默的纪初云忽然开口了:“若我将手里的姻缘线全给他们呢?”
      江知离一顿,似笑非笑的看向纪初云:“那你这个月业绩会归零。”
      郑观棋:“……”
      江知离调笑道:“月老大人,虽然我刚给你贡献了那么多业绩点,也不必如此挥霍吧?”
      纪初云很淡定:“有业绩点了人比较猖狂,你理解一下。”
      江知离:“……”

      ……

      郑观棋没入转身池时,想起了江知离对他说的话。
      “月老的姻缘线辅助,你可以回到那条世界线。”
      “但什么时候出生,能不能遇见宋淮左,看你自己的造化。”
      “而且,宋淮左一死,你就会跟着死。”
      “这一世为人后,你畜生道的轮回要加上几世。”
      “无所谓。”郑观棋听见自己说。
      他向来偏执而疯狂。

      ……

      宋淮左活到了建国后的第二年。
      因为郑府的事,起义的时间大大提前,战争断断续续的打了许多年,最后总算安定了。
      这几十年间,宋淮左当了好几次卧底,也杀了不少人。
      无辜的,有罪的。
      那把匕首上沾的血越来越多。
      他的罪孽也越来越重。
      他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几次临近崩溃时,他就想起那背着火光的少爷。
      “你的罪孽,都归我。”
      后来,他去已成废墟的郑府寻了许久,也没在一片黑灰中辩出宋时和郑观棋的尸身。
      所以最后……就只剩这一柄匕首了。
      签下停战协议那年,宋淮左捡了个小乞丐。
      小孩瘦的皮包骨头,宋淮左鬼使神差的将他领回了家。
      取名,不语。
      宋不语真是人如其名,总是不说话,只眨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宋淮左。
      宋淮左总是逗他:“老盯着我做什么?又不是一眨眼就不见了。”
      宋不语就会小声说:“不够不够。”
      对于称呼这一事上,宋淮左也是想尽了办法让宋不语喊“爸爸。”
      “你要想叫师傅也不是不行,不许总是叫我的名字!”温雅的宋淮左不知多少次被这孩子弄崩溃过:“宋不语,你听见了吗?!”
      宋不语乖乖道:“知道了,淮左。”
      宋淮左:“……”
      沉闷压抑的生活似乎因为宋不语的出现而改变了,但宋淮左心里清楚,他的时日不多了。
      难愈的旧伤和多年的心疾……
      罢了,为宋不语,努力再撑几天吧。
      这一撑,就是三年。
      宋淮左走的那天,天是雾蒙蒙的,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
      “不语……你要记得,观棋不语真君子……”
      “一个人,也要好好的啊。”
      “嗯。”宋不语把自己稚嫩的脸埋进了老人枯木一般都手里,他轻声道:“我知道了,宋淮左。”
      雷声轰鸣。
      宋不语死在了那个雨夜里。
      此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君生我未生,但……君死我亦死,也算一种幸运吧。
      死神部的畜生道和转生池并不在同一边。
      江知离站在高层垂眸看着宋淮左和郑观棋分别入了来世。
      这将是他们最后身处同一空间,在不足百米的地方。
      人生何其苦短。
      有些话来不及说,有些人,来不及留。
      甚至觉得这辈子来不及,还有下辈子呢。
      可有的人,这辈子错过了,便再也等不到下辈子了。
      死神大人静静的看了片刻,旋即转身看着某本月业绩再次归零的月老笑道:“为了八千八业绩点,约个会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民国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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