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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来袭 洞天的裂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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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天的裂缝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从穹顶直贯到地面、边缘烧灼着暗红的裂痕。洞天里的微光剧烈闪烁,石壁上的简帛簌簌发抖,不堪滑落了好几卷。
谢在渊站在裂缝前,白鳞已经从手腕蔓延到颈侧,在明灭不定的光里泛着冷冽的银泽。
“别出来,马上就好。”
裂缝外一个人影缓缓出现。
那人身形极高极瘦,裹在一件深赭色的长袍里,袍角在洞天紊乱的气流中纹丝不动。面容清癯,颧骨很高,眼窝极深,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陷在眉骨的阴影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背着手站在裂缝外,身后是望不到尽头的虚空,脚下踩着一道极细的光纹——那是一个正在逐渐蔓延扩大的传送阵边缘。一头灰白相间的长发束得一丝不苟,鬓边没有一根乱发。
纪桓。
“在渊。”他开口,声音不高,像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判决书,“把禁典交出来,还有那个转世之人。”
谢在渊没有答话。他把右手往身侧一沉,一柄极窄的银剑从袖口滑出,剑身上覆着一层白鳞——以我骨,铸我剑。
纪桓看着他手里的剑,眉心动了一下。
“何必如此。”
谢在渊抬起头,“纪大人出关了,它可等久了。”
纪桓没有再说话。他抬起右手。身后虚空里浮出密密麻麻的光刃,每一片都薄如蝉翼,边缘烧着和他袍角一样颜色的暗红。光刃在空中悬停了一瞬,然后齐齐往下压。
谢在渊抬剑横挡。第一片光刃撞上剑身的瞬间,整个洞天都晃了一下。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无数片,密集到剑锋与光刃之间,擦出了一层黏稠的银雾——谢在渊的袖口被震碎了半边,露出整条小臂覆满的白鳞,鳞缝间沁出极细的血线,顺着指节往下滴。
乐珩从裂缝侧翼切入时,十指已经在琴弦上压了不下二十种变化。他冲到洞天外缘,盘膝往虚空里一坐,把琴横在膝上,整张脸被琴身映出的银光照得发青。一道指法扫下去,七根弦同时震响,音浪裹着灵气撞进光刃阵中,震碎了最外围的一圈。他的手还没好,指腹的裂口在震响中重新崩开,血顺着琴身侧板往下淌。
“老东西,”乐珩咬着牙,“你打他就算了,你能不能别打他的洞天?这洞天是当年九章阁的残片,你认不出来?”
纪桓看了他一眼:“乐宫失守,你还有闲心来管九章阁的事。”
“九章阁是我知音之所,”乐珩手指在弦上又压了一轮,“你当年把我调离天界,说得好听叫镇守乐宫,其实就是怕我多嘴。怎么,我说的哪句话让你记这么多年?”
纪桓没有答话。他抬起左手,第二波光刃在空中重新凝聚,比第一波更密、更薄、更快。这一波的目标不是谢在渊——是裂缝里的洞天。
谢在渊退了半步,将剑横在身前,拼死抵御飞来的横光。
耳畔忽听“哗”得一声,两柄剑从远处破空而来。
一柄乌黑,剑身宽阔,是戍卫营的制式重剑,但剑锋上覆着一层极密的血槽纹;另一柄极窄极薄,剑身通体银白,没有剑格,没有剑穗,只是一道锋利至极的亮光。
两柄剑从纪桓耳侧擦过,剑风割断了他鬓边一缕灰白的发丝。纪桓没有动。那两柄剑在虚空中画了半道弧线,落回各自的主人手里。
卫风接住剑,在空中打了个旋才稳住身形。衡晚晴落在他前方半步,银剑斜指地面,剑尖上还残留着刚才擦过纪桓耳侧时蹭到的一层极薄的护体真气——银白色的光屑缓缓往下渗漏。
纪桓看着他们,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是执法殿次席的天性——突然出现的这两人,一人的身法用了戍卫营的制式,但接剑的手法多出几分不正统,并非现任之人;另一人更不对——她的剑没有任何品级标识,没有铸剑司的铭文,但她握剑的姿势、剑锋的角度、落地的站位——完完全全是一套失传已久的战将剑法。
“你是什么人?”
衡晚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纪大人,”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剑锋,“你还没明白吗?”
纪桓目光锁死她。
“天道蒙骗了你一辈子,”衡晚晴的声音不高,一步步向前逼近过去,“你还执迷不悟。”
卫风落在她身后半步,重剑拄在地上,半出剑鞘,时刻防备来人的意图。
纪桓看着这两把剑,复又看看面前这两人,沉默片刻:“天界戍卫营,第七营校尉;战将府,衡氏后人。”他一个一个认出来,声音传出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你们两个也是来拦我的?”
“纪大人好眼力,”衡晚晴抬眼,“但我此番是来告诉你几件事的。”
她把剑往地上一插,银剑入石三寸,她松开剑柄,朝纪桓走了一步。
“沈栖迟其姐,青岚仙君。你亲手去拿的人,当年,她犯了什么罪?”她声音不高。
纪桓没有答话。
“仙君无罪。她不过替自己弟弟挡了一道诛仙令,用自己的仙骨替他换了转世的机会。仙骨碎了,魂魄裂散,不入轮回之道。这件事,你当年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也当不知道。现在,”她顿了一下,“你敢认吗?”
衡晚晴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只有纪桓能听见。
“再说回他本人——司书第一人,你可有意见?天界多少年了,没有任何一人比他更熟经卷。他犯的最大的错,是看到了一卷不该看的禁典——禁典上写的东西,后来你我都知道了:天道有缺。”
“你把他贬下凡间,道身消殒,转世成一个孤儿,处处被天道针对,他才多少岁?纪大人,你今年多大了?对一个司书下手,真是好威武,好做派!”
纪桓看着她,仍没有动。
“还有那些凡人,”衡晚晴说,“沈栖迟是变数,靠近谁,谁的命盘就被他搅乱了,天道不会罚他本人,天道只能罚那些人,”她攥紧剑柄,“你知道这些年被牵连进去的人都有谁吗?衡远山:我父亲!天界战将退下来的,我娘没日没夜煎药也没用,你知道他有多疼吗?还有洛水边上那些雇他又辞他的店铺、收留他又赶他走的村庄……这些人,天道不管,你也不管;不说这些,当年说是命脉中就不顺天意的人,你杀了多少?你就知道禁典,就知道规矩,就知道把你的锁灵钉往人骨头里钉。”
她握在剑柄上的手指关节发白,声音却忽然收了,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
“你不累吗?”
这三字出来的时候,卫风愣了一下。他没见过这样说话的少主。
纪桓站了很久。久到裂缝边缘的光纹都开始变淡了,他身后那些光刃一片一片地消散,像从来没有凝聚过。他抬起手,那些光刃彻底消失了。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用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还书。”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远。走到第十步时他那束得一丝不苟的灰白头发从束冠里散了一缕,不被发现。
他右手在袖中微微抬了抬,食指与中指并拢,朝身后随意一弹。动作轻得像掸掉书页上的一粒尘。
一道光从他指尖飞出。
极细。细到在场所有人都没能第一时间捕捉它的轨迹——它像是一根被拉长的丝线,银白里透着一痕极淡的暗红,像是从纪桓指尖抽出来的一缕血丝——是业镜。
沈栖迟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后背正中——脊柱之间,正对着心脏后方的位置凉了一下,随即轰然一下袭至全身,而后又无声无息地消散,无踪。
他下意识反手去按。
什么都没摸到。皮肤是干的,衣料完好,没有伤口,没有血迹。但那滴凉意还在——嵌在骨缝之间,不进不退。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谢在渊骤然转回来的目光。
谢在渊已将剑收回鞘中。
“别急着卸力,你体内的东西,才刚刚开始。”纪桓丢下这句话便继续走了。
裂缝合死,洞天归于寂静。
沈栖迟还站在原地,反手按着后背。那片凉意已经淡了,或者说——已经藏起来了。他感觉不到了。但他知道它还在。
谢在渊的剑还提在手里,手背上白鳞覆满,指节攥得发白。他看着栖迟,嘴唇动了一下,没问出来。
栖迟把手从背后放下。
“没什么感觉,”他说,“就凉了一下。”
谢在渊看着他,没有接话。
洞天的裂缝慢慢合拢,一切恢复如常。谛听幼兽从沈栖迟怀里探出头,拱了拱他的手指。沈栖迟低头看了看它,又抬头看了看谢在渊。
谢在渊背对着他站在石壁前,右手垂在身侧,剑已经收回去了,手腕上的白鳞还覆着一层没干透的血。
沈栖迟站起来,拿了止血散,走过去。谢在渊把手伸了过来。沈栖迟握住他的指尖,把药粉撒在鳞缝间那些细密的血线上。
“结束了?”
“算是吧。”
“他还会再来吗?”
“暂时不会了。”谢在渊说。
这日夜,沈栖迟梦回了很多事。
细细密密,若即若离,难以捉摸。
他从梦里醒来,洞天微光依旧,谢在渊坐在石案旁,守在他身旁。那只手伸过来,替他擦了一下眼角,冰凉凉的一片。他也没说话,只是把手翻过来,和那只冰凉的手十指交握。
就这么握着,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