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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为谁忙 银鳞绕月霜 ...

  •   谢在渊收回手,白鳞在微光下闪了一瞬,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拢回袖子里。沈栖迟没抬头看他的脸,盯着那截手腕,忽然伸手戳了一下那片鳞。凉的,滑的,底下有极细微的搏动。谢在渊的手顿了一下,没抽走,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没说话。
      谢在渊低头看了看自己倒拿的书,耳根浮起一层极淡的红,默默合上书,另抽了一卷。

      乐珩好些天没来了。石壁深处偶尔传来几声琴音,隔着厚重的岩层渗进来,调子拖得极长。沈栖迟练完屏坐在地上,脑袋搁在膝头上,闭眼听了一会儿。
      “弹一整天了,他不累吗?”
      谢在渊听了片刻,手里的竹简搁下来:“他在挡纪桓,要是没有琴声了,那才是累了。”

      又等了两天。这一日,裂缝忽然撕开得比往常任何一次都大,一道人影直直扑倒在地——乐珩,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把筝,琴身磕在石面上,“嗡”的一声震散开来。
      他伏在地上喘了几口粗气,肩胛骨透过衣料剧烈起伏。细弦断了三五根,断口银丝崩裂翻转在旁,他指尖密密沁出一层血,顺着琴身侧板往下淌。沈栖迟冲过去扶他。
      乐珩被他架着胳膊撑起来,第一件事是低头看了看琴,然后转头看沈栖迟,咧嘴笑了一下。

      “纪桓这个老东西,下手没轻没重的,这琴值三个他都不止,还好就崩了弦,码子还没倒,”他一挥袖以表没事,结果“哗”的一声,衣袖带得一排码子全倒了,露出码底被磕坏的琴面。
      “靠。”乐珩彻底绷不住了。
      “……先别动了,你的手。”
      “手还能长。”

      沈栖迟把他按在石案边坐下,转身去翻止血散。乐珩靠在石壁上,闭眼喘了几口气,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油纸包着的东西,搁在案上。“桂花糕,压扁了。”
      沈栖迟拆开,糕碎了大半,干桂花嵌在碎屑里,香气还是冷幽幽的。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把止血散撒在乐珩指尖。乐珩嘶了一声,强忍着没抽回手。

      谢在渊从书案后起身,把一杯茶搁在桌案上:“纪桓派了多少人?”

      “加了一队。他在试探,每次加一点,看你们出不出来。”

      “他迟早直接闯进来。”

      “那就让他来。”乐珩三拨两拨的把码子一一立回去,又把新弦拧紧,拨了一个散音,音准了,“他来了,我倒想问他几句话。”

      乐珩走的时候没让两人送。他抱着琴站起来,走到洞口边上,忽然回头看了沈栖迟一眼:“小公子,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你跟这个人。”他冲谢在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狡黠一笑。

      沈栖迟看着石壁静了一息。
      须臾,他转身走到书案前。
      “谢在渊?”
      那人抬起头来,眨了眨眼。
      “真身是蟒,叫过我师尊,还说一直在找我;瞒了我这么多,你真不打算告诉我什么?”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以前。”
      谢在渊看了他很久。然后把手里的竹简搁下,站起来,绕过书案,缓缓走到沈栖迟面前。两个人离得极近,谢在渊比他高半个头,低垂了眉眼,额前几缕碎发落下来,在两人之间晃了晃。然后他伸出手,反钳了过去。
      沈栖迟腕骨一凉,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顺势往后一带。脊背贴上冰凉的石面,谢在渊半覆在他身前,还握着他的手腕,压在耳侧的石板上。白鳞从他的袖口蔓延到手腕,又蔓延到指节,在微光下泛着极淡的银泽。他俯下身,长发从肩侧垂落,漆黑一片,把两个人笼在同一个阴影里。

      沈栖迟抬头看着他,呼吸滞了一瞬。

      脚踝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凉滑的触感。极轻,极慢,从踝骨往上,缠过小腿,说不清是痒还是什么感觉,末复又收了一寸。他低下头——一截雪白的蛇尾正缠上他的腿,尾尖微微翘着,鳞片在微光下泛着和他手腕上同样的银泽。

      “谢在渊。”

      “嗯。”面色不变,还是那么淡淡地笑着。

      “尾巴。”

      “知道。”谢在渊的声音压得很低,贴在他上方。他握在沈栖迟腕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瞬,那条尾尖极轻地颤了一下,没有松开,也没有再往上,就这么缠附在他身上,他整个身躯也是如此,就这么不动了。他垂下眼,看着沈栖迟,眼底暗流翻涌。

      “这就是我们之前的关系。”

      ——衡府,夜。

      卫风仰躺在秋千架旁的石板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盯着头顶那几颗稀稀拉拉的星子。衡晚晴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茶。她踢了踢他小腿,他往里挪了半寸,她便就地坐下,把其中一杯搁过去。
      “沈栖迟走了多久了?”卫风没起身。
      “三个月,零九天。”衡晚晴啜了口茶。
      “记得这么清。”卫风把草茎换了个边,“他不回来了?”
      “回吧,回不回的你这么在意干什么?”

      卫风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草茎吐了,坐起来:“纪桓出关了,我出去探了一圈,乐宫被人围过,阶上全是血。”

      衡晚晴放下茶杯,“乐珩会自己处理的,他这人是向来不让别人插手。”

      “他从来不让人插手,”卫风盯着她,“跟你们一家子一个毛病。你爹当年也是,明明是天界退下来的战将,非要在这装凡人,还真让他给混到了个官位;你娘也是,天界医仙,现在在这辛夷庐里煎多少年药了?连沈栖迟都一点没看出来。还有你——”他停了一下,“少主人,装得不累?”

      衡晚晴又啜了口茶。“你不也装了这么多年护卫。明明是天界戍卫营出身,给我家看门。”
      “我那叫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你爹。”
      “......哦。”

      两人沉默了片刻。竹叶簌簌地落了几片。卫风忽然笑了一声,躺尸回去:“你说沈栖迟,将来知道了咱们全家都是神仙,会不会觉得自己被耍了?”衡晚晴没笑,只是把茶杯搁在膝头转了转:“他自己不还有个天界前司书的身份吗?况且,他要气也不是气这个,是气谢在渊瞒他太多了。”

      “那条蟒,”卫风仰头望天,“说他蟒好像不准确哈,蟒仙儿吧。”

      “人家有名字。”

      “行行行,谢在渊。”卫风把手枕在脑后,“真是劳他费心了。守着这么个秘密,等了几百年,天牢里锁了那么久,出来了还得接着等,等沈栖迟投胎转生,等天道疏忽有机可乘,等他长大,等沈栖迟愿意跟他走,一直等——”他顿了顿,“等他想起来。”
      “换我早疯了。”

      衡晚晴望着廊外波光粼粼的河流悠悠向前:“谢在渊。”
      “啊?”
      “现任司书,谢在渊。”

      卫风叼着的草茎掉在了石板上,扭头看她:“什么?”
      衡晚晴端起茶杯,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反问道:“你不知道?他都当了小二百年了吧,记不清了,”
      “沈兄刚飞升后闲得慌,下凡收了个化形了的白蟒,后来回天庭了也不时带着,”她忽然顿了一下,“要这么说,谢在渊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吧?”
      卫风一口热茶喷了出来:“不是吧?我以为他跟咱平辈呢?整得比我还成熟;哎呀还有,那我不知道不是因为我当时真是全封闭老压抑了,靠,还好最后混出头了,要不然当初我就跟沈兄一块儿跳天池了。”
      “沈兄走了以后,谢在渊就奉命看管九章阁,总而言之他做司书时就不比沈兄做司书有意思,整天跟个鳏夫一样一脸愁相,九章阁那书反正够他吸收一阵子呢,他就一直读一直读,然后就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儿了;再说了,纵观天界也没几个人像你一样跟傻子没区别。”
      “想当年沈栖迟做司书的时候,那天界真是好热闹,而且他制香也没得说,一上朝心情都变好了;当时他没事儿也爱作作诗,好像还给我写了一个,什么来着?可惜后来全都被收缴销毁了,纪桓真也是......”
      “对了,”卫风又问:“少主大人,您真是无事不通!不像我,是无知无能第一人——我就知道一件事——他俩都被压下天牢过,具体这事儿您知道吗?”

      顷刻,她方缓缓开口:

      “忤逆天命,窥泄天机。”

      “他这个人没事就爱翻翻书,九章阁正阁的书他倒背如流,禁书也看了不少,看到不该看的了。”
      “谢在渊也是一个道理,只不过应该少一些,但是这些天乐珩可没少调‘禁中禁’品级的来让他看,所以纪桓那个德性也不是不能理解。”
      卫风坐起来,盯着她看了半天。然后他躺回去,把掉在地上的草茎捡起来重新叼上:“这点儿人真是……”他说,“绝了,我突然特别理解你爸了。”
      “我突然又想起一件事,”衡晚晴忽然睁大了眼睛,“沈栖迟估计马上就要恢复记忆了,你知道他那个玉吗?算了先不解释这个了,按照洞天的流动情况来说,可能他已经待够一百零八天了!天罡地煞,劫满则忆回,你不知道那洞天其实…哎先不说了,回头我慢慢给你讲,先走!别让纪桓抢占先机!”
      “领命,少主大人!”
      随即两把剑嗡然从府内飞出,二人凌空飞起,驶向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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