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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洛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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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在渊几乎一夜未眠。
他坐在石案旁,手里摊着一卷竹简,摆了半天,其实一个字都没看下去。沈栖迟在身后的软席上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偶尔翻个身。
天将蒙蒙亮时,他起身走到席边蹲下来。
沈栖迟侧躺着,脸埋在他那件外衫里,只露出半边额头。谢在渊伸手,指尖悬在他眉心上方,极轻极轻地探了一缕灵力进去。片刻后他收回手,眉头微微拧起。
业镜的余毒薄雾般覆在灵台之上。
古籍说,这东西蛰伏得极深,每次发作都毫无征兆,还会阻隔记忆恢复。
也罢,再多等几日便是了,不着急。
他把外衫往上拉了拉,盖住沈栖迟露在外面的肩膀,起身从书架上抽出几卷旧简,借着头顶的微光一页页翻起来。
天亮时分,沈栖迟被一阵清脆的碗勺碰撞声弄醒了。
他抬眼看去,发现谢在渊不在书案边。
石案上搁着一碗还冒热气的白粥,旁边是一碟切成细丝的酱菜,筷子搁在碗沿上,摆得整整齐齐。他打着呵欠坐起身,看见谢在渊站在书架前,正把一卷竹简塞回格子里,衣袖挽到肘弯。
“醒了?吃完带你出去。”
“去哪?”
“洛水。天庭下了通报,下游有几只邪祟盘踞,附近有古籍残卷的灵气波动。九章阁散出去的书还没收完,”他顿了顿,顺路。”
那几只邪祟果然不是什么厉害角色。三只成了形的石魈盘踞在废弃的山神庙里,谢在渊抬手一道禁制便收拾干净了。
日头偏西时两人回到洛水镇,沿街铺子已点起灯笼,蒸笼揭盖的白汽混着葱花烙饼的焦香,几个下了工的脚夫蹲在路边嗦面条,客栈门口的幌子在晚风里懒洋洋地晃。
两人穿过人流,挑了家门面不大的客栈落脚。
大堂里坐满了人,跑堂的伙计端着热菜在桌椅间穿梭,酱牛肉的浓香和米酒的醇厚搅在一处。
谢在渊走到柜台前,从袖子里摸出碎银搁在台面上:“一间上房。送一壶热茶,再备些清淡的饭菜。”他转身往窗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再送碗鸡蛋羹上来。”
一旁沈栖迟正托着腮看窗外街景发呆,听见这话转回头。两人目光刚对上,他忽然浑身猛然一震。
一股突然的镇痛从脊椎底窜上来,像烧红的铁丝沿着脊缝直愣愣往上捅去。他整个人向后倒去,往椅背上撞了一下。
谢在渊已经绕过桌子,一只手按住他痉挛的肩膀,另一只手穿过他膝弯,把他打横抱起。
“掌柜,钱放桌上了,有事,先撤了。”
沈栖迟的脸埋进他颈窝,手指攥紧他肩头的衣料,疼痛细细密密钻入毛孔,疼得他一句都说不出来。
谢在渊一路小跑回屋,将他轻轻放在床铺上,回手把门闩上。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着他蜷缩打颤的身形。谢在渊在床沿坐下,探上他的脉门,渡了一缕极细的灵力进去。痉挛渐渐停了。
“……好多了。”沈栖迟把脸埋进枕头里,“我躺一会儿就行。”随后趴了回去。
谢在渊坐到桌边,取出石魈碎片开始用灵力炼化。
过了约莫半炷香,床铺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响动——沈栖迟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手指攥紧被角,指节发白,整个人缩成极小的一团,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
“那个,我去洗把脸啊。”随后他一路冲进屏风后面,
只听得“哗”得一声,紧接着又是“哗”得一盆水倾下来。水珠溅上屏风,噼里啪啦往下淌。
谢在渊把手里那块石魈放下,走了过去,“还好吗?用不用我帮忙?”
“没事没事没事,”沈栖迟慌乱回道,复又说,“那个,其实倒也不是完全没事……”
“能进去吗?”他又问道。
“……那个那个,”沈栖迟急得不知道怎么样才好,自己这是中了业镜的情劫了,——虽此毒不如先前般痛不欲生,但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浑身上下每一寸都不对劲,心乱如麻,一呼一吸都烫得要命。
这般窘样实在不想让屏外之人看到,但又无可奈何,便又同意了,“你进来吧,进来也无妨,嗯无妨。”
谢在渊便探身进去了,只见面前之人全身都淋透了,面色红得不行,头上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你你你!先别过来!”沈栖迟又后悔让他进来了,自己这样怎么好意思让他看到啊!
“没关系,”说罢谢在渊伸手探上他的脉门——脉象又乱了,那股被压下去的余毒正在经脉深处翻涌,比之前更烫,更急。
他沉默了片刻,把手指从脉门上移开,重新覆上他攥紧被单的手背。
“余毒又翻上来了,”他说,“用不用我帮你压一压?”
沈栖迟没有答话,只是把头更往过拗过去。谢在渊等了片刻,才听见一声闷闷的回话:
“……嗯。”
言罢谢在渊一把拉过他的手,要给他擦一擦。
“没事没事!我自己来吧!”他实在是受不了了。
坐回床铺后,谢在渊把灵力一缕一缕地渡进去,替他梳理经脉里乱窜的毒雾。沈栖迟始终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烧得通红的耳尖。
第二天早上,沈栖迟醒来时谢在渊已经不在床边了。他试着翻身,后背的肌肉又酸又僵,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
他闷哼了一声,扯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睁着眼瞪着天花板。
石案上搁着一碗还冒热气的羹,旁边是一碟小炒青菜。
谢在渊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摊着一卷古籍残页,听见动静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瞬,沈栖迟移开目光,把被子往脸上拉了拉。谢在渊低下头继续翻书,翻了两页才想起来书拿倒了。
然后他听见被子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起床气的嘟囔:
“……浑身都疼得要命。”
谢在渊把手里那卷古籍搁下,站起来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隔着被子把手放在那人蜷着的位置,极轻极轻地拍了两下。
“……对不起。”
沈栖迟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攥住了他搁在床沿上的手指。
“……我去给你倒杯热水吧。”
他要站起来,那只手没松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手指,又看了看被子底下只露出半张脸的人,慢慢坐了回去。
下午时,沈栖迟便在楼下大堂里坐了约莫半个时辰。
谢在渊说有事出去一趟,让他别乱跑,他闲得无聊,问掌柜要了壶热茶,托着腮对着窗外街景发呆。
正出神,头顶忽然罩下来一片阴影。他抬起头,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不知什么时候围了过来,为首那个穿着短褐,袖口卷到肘弯,脸上挂着一副让人不舒服的笑。
这张脸他可太熟悉了——洛水镇上出了名的泼皮头子,以前在街上追着他骂,回回见了他都要找茬。
“哟,还真是你。”那人双手撑在桌沿上,凑近了打量他,“这么些天没见,跑哪儿躲清闲去了?”
他歪头把沈栖迟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啧啧两声,“怎么养得这么白净了?以前在破庙里蹲着的时候灰头土脸的,如今倒人模狗样起来了,
莫不是傍上什么大户了?”
沈栖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带抬头看他的。
旁边桌有个大婶看不下去,筷子搁在碗上回头瞪了那泼皮一眼,被她男人拽了拽袖子,没敢出声。
那人被沈栖迟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激得更来劲,往前凑了半步,手指差点戳到他肩膀上:
“干什么?当年在街上追着你骂你都不吭声,现在倒会端架子了?我听说你在衡府待过一阵——那家是不是有个长得挺俊的小子?你跟他是不是也——”他挤眉弄眼地拖长了尾音,身后的跟班配合地哄笑起来。
沈栖迟站了起来。没等对面反应过来,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这一掌打得又脆又响,满大堂的嘈杂声都静了一瞬。
那泼皮被抽得偏过脸去,捂着脸转回来,满眼的不可置信——
“去你大爷的,”沈栖迟转了转发麻的手腕,下巴微微扬起,“我正愁找不到你算旧账,今儿自己送上门来了。要吵出去吵,别耽误人家做生意!”
那泼皮方才缓过神来,捂着脸冷笑:“哟,果然是傍上大款了,说话这么硬气,我倒要看看谁给你撑腰——”
一只手从后面搭上了他的肩。那手凉得不像活人,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一股微凉透过布料渗进皮肤里。
泼皮转过头,对上一张极淡的脸。
“我。”谢在渊说。
“这人什么时候进来的?”角落里一个脚夫悄悄问道,另一个摇了摇头,刚端起的碗又放了回去。
整个大堂里只剩下厨房后头传过来的洗碗的水声。
那泼皮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这个人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这里,手还搭在他肩上,但他就是觉得脊背发凉。
他的跟班们已经缩到了门口,有一个甚至已经跨出了门槛,头也不回地跑了。
谢在渊把手从他肩上移开,偏头看向沈栖迟,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但眼底的寒意未退:
“他以前也这样堵你?”
“差不多,”沈栖迟说,“以前追着骂,今天嘴更脏一点。”
谢在渊转回脸看着那泼皮。那泼皮往后踉跄了半步,惊恐地盯着他。
“第一,”谢在渊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极稳极清晰,“他是我的人,轮不着你在这动手动脚;第二,他打你一巴掌,是你应得的,况且也不是我打的,何来撑腰之说?第三——”他往前走了半步,那泼皮又退了半步,撞翻了一把椅子,椅背磕在桌腿上,“咣当”一声响,“——你以前追着他骂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下次碰着你,就不是说两句话的事了。”
那泼皮还想嘴硬,嘴唇抖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你、你,你你你!”
谢在渊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沈栖迟桌边,把那人晾在原地。沈栖迟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扇人的手掌,掌心通红一片,现在才觉出疼来。谢在渊垂下眼,把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只通红的手掌轻轻按在自己袖口上。隔着衣料,那片白鳞的凉意缓缓渗进发烫的掌心。
“茶凉了,就不喝了。”
“……嗯。”沈栖迟被他拉着手腕从椅子上带起来,跟着往楼梯口走。
路过那泼皮身边时,沈栖迟忽然停下脚步,转回头。那人还僵在原地,脸上的巴掌印红得发亮。
跑堂伙计端着那碟花生米倚在柜台边,嘴角翘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掌柜已经彻底放弃了算账,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微微点头,像个在看折子戏的老看客。
沈栖迟看了那泼皮一眼,举起刚才被谢在渊握住的那只手,用大拇指朝身后谢在渊的方向比了比:
“他就是能给我撑腰,怎样?”
一个跟班没憋住,从门口探进半个头来偷看。他主子脸上那个巴掌印还在发亮,脖子梗着,愣是没敢再接话。
然后沈栖迟收回大拇指,推了一把谢在渊的后腰往楼梯上走。谢在渊被他的手指抵得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挑挑眉毛,一脸理所当然。
两人消失在楼梯拐角,大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后一个大娘率先“嗤”了一声,筷子往桌上一拍:“该!”满大堂这才重新活过来——算盘声、倒茶声、压低了嗓门的议论声混在一处;跑堂伙计端着那碟花生米终于送到了桌上,说了句“这碟不算钱,送你们下酒!”;两个脚夫碰了碰碗沿,闷了一口酒;掌柜重新拨起算盘,拨了几下又停下来,摘下眼镜擦了擦。
回到房间,谢在渊关上门,在沈栖迟面前蹲下来,翻开他的手腕,指尖渡了一缕极轻的凉意进去。那片通红慢慢褪下去,掌心的麻意一点一点散了。他抬起头:
“以后再碰到这种人,直接通传我就行。”
“……没事,我自己能处理得好。”
谢在渊的手指从他手腕上移开,没有站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没想到——你会比那一下。”
沈栖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眼角都弯起来。“那个啊,”他说,“那是我最满意的一下。”
谢在渊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被他及时抿住了。沈栖迟已经看见了他那个没压住的笑,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你笑了,我刚才看见了啊。”
“……没有。”
“有,我说有就是有。”
谢在渊站起来,转身去沏了壶新茶。
窗外阳光正好,来去的行人踩着石板路匆匆走过;沈栖迟坐在床沿上,晃着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巴掌打得值。
洛水那些年他一个人在雪地里走,在街上被人围着骂时,就低着头让那些话从身上碾过去。
现在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