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有旧音 旧锁新寒催 ...

  •   洞天里还是老样子。头顶的微光不分昼夜地亮着,谢在渊坐回石案后,摊开那卷没翻完的残本。沈栖迟在他身后站了片刻,走到自己常待的角落坐下。
      良久无声。
      翻书的簌簌声和远处滴水声混在一起,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洞天里没有风,但谢在渊翻书的动作偶尔会带起一阵极细微的气流。有一回他抬手去抽石壁上的一卷竹简,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苍白的腕骨。
      沈栖迟正好从书案上抬起头,看见那截腕子上覆着几片极细的白鳞——薄薄的,微微发亮,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深处,像月光在皮肤底下结了层霜。谢在渊抽出竹简,手腕一转,袖子落下来遮住了。他浑然不觉,摊开竹简开始看。

      有时谢在渊教他些仙术:引气入脉,化气为屏。演示时一言不发,做一次,然后让沈栖迟自己试。屏碎了就再凝一面,碎到第三次,沈栖迟终于在自己掌前张开巴掌大的一小片。
      “做得好。”谢在渊收回手,转身继续翻书。
      沈栖迟看着掌心残余的微光,攥拳把它捏灭了。

      不知过了多少日,身后那片石壁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嗡鸣。
      沈栖迟回过头,只见空气里裂开一道缝,一个年轻男子抱着琴跌了进来,站稳之后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琴有没有磕着,然后才抬起头。
      一身绛紫华服,眉眼生得风流,看见谢在渊便挑挑眉毛,开口带着三分笑:“哟,还没死呢?”

      ——想必这人就是谢在渊之前提到过的乐宫宫主乐珩了。
      谢在渊垂眼看着手里的竹简:“有事说事。”

      乐珩也不在意,歪了歪身子,视线从他肩头溜过去,落在沈栖迟身上。
      沈栖迟被他看过来时下意识坐直了些。乐珩看了两眼,嘴角的弧度慢慢往上走了半寸,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丢过去:“天宫书库新调出一卷禁典,司命让我送来,说你要的东西在这卷里。”
      顿了顿,声音忽然放轻了半寸,“纪桓出关了。”

      谢在渊接过玉简,手指在简面上紧了一下。

      乐珩把琴往臂弯里拢了拢,下巴朝沈栖迟那边一抬:“就是他?”谢在渊没答。
      乐珩又看了沈栖迟一眼,眼里的笑多了点别的东西。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你倒是会藏——几百年没见了都,怎么,看都不让看?我又不跟你抢,我就看看。”
      谢在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乐珩立刻往后跳了一步,琴弦被他的动作带出一声极轻的嗡鸣:“行行行,小气。”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沈栖迟挥挥手,笑得眉眼弯弯,“小公子,下回我偷偷来,不告诉他。”
      琴音在洞天外清脆地响了一串,远了。

      洞天的裂缝合上之后,那串琴音还在石壁间隐隐约约地荡。

      沈栖迟站起来:“纪桓是谁?”
      谢在渊将玉简塞进石壁空格里:“执法殿的人。”
      沈栖迟没再往下问。他重新坐下来练屏,手心摊开,那面薄薄的屏障凝得比之前稳了些。

      但他心思不在这上头。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谢在渊的手腕上。方才接玉简时,袖口滑下去一截,他看见了——和上回一样的白鳞,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深处。他想起第一次触到谢在渊手上的凉意,那种不正常的凉。想起姜含章在辛夷庐教的药理——冷血之物,体凉,鳞滑,拥之如石。

      这天晚上,沈栖迟练完最后一轮引气入脉,额间沁着一层薄汗,走到谢在渊的石案边坐下。谢在渊正在把一卷旧简小心地收进格子里。沈栖迟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手怎么一直这么凉?”

      谢在渊的动作顿住,随即把最后一卷简塞进去,袖子垂下遮住了去:“天生如此。”

      沈栖迟没有收回目光。
      他伸出手,握住了谢在渊垂在身侧的手——手指穿过袖口,直接贴上了掌心和手腕连接的那一小片皮肤。凉的,极其光滑的,带着微微的搏动。
      一点也不粗糙,不像人的皮肤。谢在渊浑身一僵,手本能地往回抽了一下,却被沈栖迟攥得更紧。

      “别动。”

      他翻过谢在渊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腕骨,触感滑腻。谢在渊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有点哑:“栖迟,别看了。”

      沈栖迟松开手,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是什么?”

      谢在渊垂下眼睫。过了很久,久到滴水声数不清落了多少下,沈栖迟听见一声极低极低的回答,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蟒。”

      沈栖迟没有动。

      “我不是人。”谢在渊说。
      他的袖子还卷着,那一小片白鳞在微光下安静地亮着,没有藏,也没有再动。沈栖迟低下头,重新把谢在渊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他伸出食指,在那些白鳞上轻轻点了一下。鳞片很薄,微微发凉,触上去的瞬间谢在渊的手指蜷了一下,但没有抽走。沈栖迟收回手,将自己练屏时磨红了的掌心贴上去,覆住了那片鳞。

      “好凉。”他说。

      谢在渊没有答话。

      沈栖迟把手翻了个面,用自己的手背贴着谢在渊的手背。白鳞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贴在他的指骨上,一动不动。

      “……怕吗?”谢在渊的声音很低。

      沈栖迟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手收回来,重新坐好,把下巴搁在膝头上。过了很久,久到谢在渊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摸起来跟石头似的,夏天枕着应该挺凉快。”

      谢在渊垂下眼睫,看了看叠在一起的两双手,唇角忽然弯了一下,——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乐珩再来的时候,带的是桂花糕。他把油纸包往沈栖迟手里一塞,照例蹲在旁边看他吃。沈栖迟咬着糕,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乐珩没听清,凑近了问:“啥?”沈栖迟嚼完那块糕,舔了舔嘴角的糖霜,看着他。“纪桓,是什么人啊?”

      乐珩的笑容顿了一下。他直起身,看了谢在渊一眼。谢在渊在书堆后头翻书,没有抬头。

      “执法殿次席。”乐珩把琴横在膝上,手指在弦上拨了两个极低的散音,“掌刑律,专司仙门禁制。几百年前在渊被押入执法殿,主审就是他。”
      “此人不拍案,不喝骂,问话时声音不高半分,耐心得像个教书先生。”他停了停,手指压在弦上,余音戛然而止。“他在牢里给谢在渊上过刑。锁灵钉,四枚,从腕骨和踝骨上方三寸处钉入经脉。把他蟒形真身的感知全部封掉了。”

      沈栖迟捏着桂花糕的手没有再抬起来。乐珩看了他一眼,没有往下说。他只是把手指从弦上移开,换了一段极缓极轻的曲调。
      这天晚上,沈栖迟静坐在石案边,把谢在渊的右手拉过来,翻开袖口,沿着腕骨一寸一寸地摸过去。皮肤光滑,白鳞安静地覆在上面,早已看不出任何伤痕。谢在渊任他摸,没有说话。沈栖迟摸到腕骨上方三寸处,指尖停住了。

      “在这里。”

      谢在渊没有回答。

      沈栖迟把指尖按在那个位置上,很轻很轻,像是怕按疼了什么早已愈合的东西。谢在渊闭了一下眼。

      “……早就长好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