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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循仙 唯有南山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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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谢在渊果真日日都来。
也不叩门,也不通传,就立在垂花门外那棵玉兰底下。白衣与将谢未谢的白花瓣混在一处,远看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花。卫风头两天还出去赶他,后来发现赶不走,索性随他去了。
衡晚晴路过时冷笑一声:“倒是好耐性。”谢在渊也不接话,微微颔首,伫立依旧。
沈栖迟起初只在廊下远远望一眼。后来端一碗茶出去,放在门槛边,不说话又回去了。再后来,他出去收碗的时候会站一会儿。两个人隔着三五步,沈栖迟问一句,谢在渊答一句。问的无非是些寻常事——洛水如今什么样子,那枚玉佩是什么玉……
谢在渊答得也简单,从不多说。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这日午后,沈栖迟照例去收碗,垂花门外却空荡荡的。玉兰花瓣在石阶上铺了薄薄一层,没有人踩过。
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也是。
他把茶端回去了。
又过数日,衡远山忽然病倒了。病势来得极凶,晨起时只说有些乏,不到午时便起不来身。
姜含章搭了脉,眉头拧了大半个时辰,一句话没说。辛夷庐的药柜被她翻了个遍,方子换了四五张,灌下去的药汤悉数吐了出来。
衡远山面色如常,脉象平稳,呼吸顺畅——体征一切正常,人却总是醒不过来。
“不是毒、不是伤,不是风寒暑湿燥火任何一邪。”姜含章把药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出一声闷响。她在围裙上擦了手,没再言语。
沈栖迟站在门外,听完这句,转身往外走。
他在门外那棵玉兰树下站定。
彼时花已落尽,烂作一地;枝头孤零零,只留几片叶子,显得可悲又无奈。
“谢在渊?”他试探性地叫着,“我找你。”
话音落下没多久,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一点极细的光,在暮色里忽明忽暗地闪。沈栖迟跟着那点光走,出了衡府侧门,沿沂河支流往上游去,越走越偏,越走越静,最后那点光停在一面爬满青藤的石壁前,闪了两下,灭去。
他伸手去触,指尖碰到的一层极薄极软的阻力,便闭上眼往前迈了一步。
再睁眼,已身在洞天之中。
四面石壁上凿满了格子,竹简、帛书、玉版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尘光,闻着像旧书页被太阳晒了很久的味道。头顶极高极远,看不见顶,只有一片柔和的微光从不知何处洒下来。
谢在渊就坐在正中的石案后,面前堆着七八卷摊开的古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你来了。”
沈栖迟把衡远山的病症说了。谢在渊听完,将手中书卷合上,起身走向石壁,抬手拂过那些竹简:“此症非病,是命劫。”他顿了顿,“衡府收留了你,介入了你的因果,”他顿了顿,“天道反噬。”
沈栖迟依旧站在原地:“可有治疗之法?”
谢在渊沉默了一瞬:“根治之法不在此处,但我可以先配一剂缓解的方子。”他转身从石壁上抽出两卷竹简,指尖在简面上划过,面色白了一瞬,洞天的微光忽明忽暗。
“我的因果是什么?”沈栖迟在他身后开口。
谢在渊的手指停在竹简上,洞天里只有远处不知什么东西滴入水面的叮咛。
“五行之中,没有你的位置。”
空气静默凝滞。
谢在渊将竹简摊在案上,开始抄方子。抄完,便递给沈栖迟:“此方可缓三个月。根治之法,需调天宫书库的一卷禁典,但即便治得衡先生的病,你此身的运行方向也不得解除,”
“总而言之,你要等。”他停了一下,“外面时间不曾流动。衡先生的病情不会恶化。”
沈栖迟接过帛书,攥得指节发白:“……多谢。”
谢在渊已经转身继续翻书了。
洞天的光没有昼夜之分,永远是那种柔和的微亮。翻书的簌簌声、竹简展开时轴心摩擦的细响、远处不知什么东西滴入水面的叮咛——显得洞天很空,却不空旷。
谢在渊埋在书堆里,每过半日便会搁下竹简,教沈栖迟认些东西——星图。他用指尖在空气中划出几道发光的线,那些线悬在半空,自行弯折、交叉,构成一幅缓缓转动的星图。
“这是三垣——太微,紫微,天市;太微为政,紫微为帝,天市为民。”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但讲起这些时有种极平稳的笃定,像在描摹什么遥远却又熟悉的、温和盘卧着的地方。
沈栖迟有时能听进去,有时听着听着就走神了。走神的时候他就盯着那些发光的星点看,看它们在空气里无声地转,像一窝刚出生的萤火虫还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飞。
有一回讲到二十八宿分野,谢在渊在星图上点出洛水的位置。沈栖迟的目光忽然从那些星星上收回来,落在谢在渊的侧脸上;过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洛水对应的是什么?”
“柳宿。”
沈栖迟看着那几颗星,没再说话。
平常的时候,谢在渊总听他说原来在衡府的时候吃得多好多好,心中暗下思忖,便平时有机会出去时就带好吃的回来给他,要不然的也学学做些甜食,什么桂花糕、酒酿丸子、莲子羹……
好在手艺不坏,看他吃得开心,心中也暗自庆幸。
有一回谢在渊把星图收了回去,沈栖迟方想问今天不讲了么,却见他伸手探进空气里,从一道裂缝中捞出一只雪白的小兽。巴掌大,四蹄踏着碎光,跌在沈栖迟膝上打了个滚,抖抖毛,仰头叫了一声,脆而空灵。
“谛听的幼兽,”谢在渊说,“书库深处养了几只,以防经卷散佚。”
小兽绕着沈栖迟脚踝转了两圈,一跃蹲上他肩头:沈栖迟伸手去摸,指尖陷进一团温热的绒毛,嘴角动了动,他抬眼去看谢在渊,谢在渊又是已转过身去翻书了。
后来沈栖迟便习惯了。
讲完星图的间隙里,谢在渊总会从那些裂缝里召些什么出来。
有时是一尾羽翼透明的鸟,栖在沈栖迟腕上轻鸣,鸣声如古琴泛音;
有时是一卷悬在半空的画轴,徐徐展开,画中人物行走谈笑,演绎他从未听过的神话;
有时只是一盏漂浮的灯,灯芯是一粒发光的种子,沈栖迟便提着它去石壁前寻书,灯光照过之处,竹简上的刻痕便自动泛起微光来。
不时的,他蹲在地上看那只青铜小鼎里自燃的冷火,谢在渊站在他身后两步远,不说话。沈栖迟回头时,他的目光又落在书架上。
沈栖迟便把头转回去了,冷火在鼎里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回头是为了什么——就只是为了看他一眼。
看他一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把它按回去了。
那天晚上沈栖迟正在翻一卷玉简,谢在渊走到他身边,掌心摊开,里面卧着一枚极小的玉簪。
簪头雕的不是花不是鸟,是一粒圆润的露珠形状,中部回环成一道旋形,与沈栖迟背上那枚印记如出一辙。
“在书堆里翻到的。”沈栖迟接过玉簪,指尖擦过对方掌心。
谢在渊收回手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瞬,快得沈栖迟几乎没注意到。
他把玉簪别在发间,缓缓抬起头来。
沈栖迟眉眼生得淡,偏偏眼尾有一点往上挑。
诚然是:天成玉质,落落清姿;冰壶秋月,不在尘寰。
而那玉簪在他发间轻轻晃了一下,随即他问到:“好看吗?”
“……好看。”
声音很轻,他的脸微微侧向一边。沈栖迟忽然觉得不好意思,有点想笑,又没笑出来。
有一回,谢在渊翻着一卷极厚的帛书,忽然问了一句毫无来由的话:“你在衡府这一年,他们待你好吗?”
沈栖迟正盘腿坐在旁边,膝上窝着那只谛听。
他点点头:
“好啊,从来没人待我那么好。他们教我修道,也教我做人,逢节日还会带我去卖好多好吃的……总而言之,好得不能再好了。”
谢在渊没有接话,把手中的帛书翻过一页。
那天沈栖迟躺下后,谢在渊以为他睡沉了,便俯在他身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沈栖迟没有睁眼,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比我待你好。”
洞天里没有床榻,只有谢在渊以书卷铺成的一处软席。沈栖迟不好意思劳烦他帮忙又占了床铺,就说将就挤一挤罢。
谢在渊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两人一人一头,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不知过了多久,沈栖迟还在迷蒙混沌之中,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一只手搭在他腰侧,收得稳却不紧。背后贴着另一具身体的轮廓,胸膛的起伏一下一下印在他肩胛骨之间,呼吸落在他后颈发根处,轻而匀长。
沈栖迟没有动。他低头看见那只揽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微蜷住,搭在他腰腹之间最柔软的那一处。
恰到好处的贴合,似乎在宣告他,这个姿势已经做过无数次,熟得不需费一丝一毫心思。
他等了片刻,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身后的人立刻醒了。
那只手猛地收回去,衣料摩擦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失礼。”
沈栖迟背对着他,“……无妨。”
一宿过去,二人无一例外地失眠了。
洞天忽然剧烈震颤。头顶的微光忽明忽暗,石壁上的书简簌簌发抖,滑落了好几卷。谢在渊按住额角,指节发白,面色在一瞬间变得几乎透明。
不知道为什么,沈栖迟忽然很怕眼前这个人再一次不声不响地消失掉,莽莽撞撞冲将过去扶住他的肩,一触已然是冰凉的,像隔了一层衣裳摸到初冬的河石。
“没关系的。”谢在渊说,却也没有挣开。
震颤过后,他靠在石壁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平稳,面色仍然白得厉害。沈栖迟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膝上。
那只谛听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安静地趴在旁边,蜷成一个雪团。
沈栖迟低头看着谢在渊的睡脸。隔得这样近,近到能看见他眉间一道极细极淡的竖纹,睡着了也没松开。
他想起星图上那些缓缓转动的光点——忽然意识到他并非在教书,不然自己走神的时候他怎么也不一句也不批评;倒像是在慢慢渗透什么昔日往事,自己却也不争气,什么都没想起来。
想着想着,又忽然发觉,这个人其实并非他以为的那么老成,便伸出手,用指腹在那道纹上极轻极轻地按了一下。
谢在渊眉头松开了,睡得安安稳稳。
那场大火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时刻烧起来的。
沈栖迟再次睁眼时,四周已不是洞天的书阁。
铁壁、锁链、烈火。
他身处一片火海,锁链死死钳在他手脚上,每动一下便往肉里勒一分。灼热烙在皮肤上,太真实了。
低头看见自己一身白衣,衣上全是血渍,透得能看见里面皮肉绽裂,触目惊心;随后方才感觉到疼,钻心刺骨,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出声——皮肉的疼痛愈发深入骨髓,只得皱紧眉头,却还是抵挡不住的慢慢痛失神过去。
明晦交替,隐隐约约之间,忽然有一个人影跌跌撞撞闯进火里——依旧是那袭白衣,疯了似的扯那些锁链。锁链噼里啪啦断作一地,那人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他在这具身体里动弹不得,只能低头看着那个抱住他的人。
这次看清了。
那双眼睛里映着大火,舐过身后,也倒映出他的脸——恍恍然,垂目低眉,倒和一尊正在碎裂的瓷像没什么两别。
“师尊——”声音嘶哑,像把嗓子撕碎了才挤出来的。
“师尊,我在,我在——”
“没事了,没关系,马上就好,我们现在就走,”说是安慰对面那个浑身是血得可怖的人,倒不如说是在安慰他自己,“师尊,再坚持一下,马上就——”
不觉间,已泪眼婆娑。
沈栖迟猛然惊醒。后背冷汗涔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谢在渊就坐在他身边,一只手悬在半空,想碰他又不敢碰。
那张脸上平日的淡然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慌张不安,即便极力克制却也难以压下去,那双眼睛红了一圈,拜多日的煎熬所赐。
“做梦了。”他说,声音轻飘飘,轻到沈栖迟差点听不见。
沈栖迟看着他,看了很久。
“嗯,”他微微俯首,“大火漫天,好像在什么地方被拴住了,跟真的一样。”
“没关系,醒了就不必说这些了。”
也是,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谢在渊的手停在半空,沈栖迟看见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
“谢在渊?”他轻声唤道。
谢在渊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睫羽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只悬了许久的手终于落下来,落在沈栖迟手背上,极轻极轻。沈栖迟感觉到手背上那只手是凉的,凉得像他颈间那枚玉佩。
良久,他说:“没事了,我会一直在。”
从今往后。
......
一夜未眠。
沈栖迟想问很多问题。
譬如说:梦里这些到底是什么?那种灼烧真的来自于梦吗?
亦或者说:你为什么待我这么好?为什么帮我?为什么你要来找我?要来找的话为什么找不到呢,洛水地不大,我也没有藏起来。
再或者说: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以前是什么关系?现在又是什么关系?
……
于是越想越乱作一团,理也理不清,想也想不透,索性不再去想,也没开口问,落得好一片清净。
后来的日子,谢在渊仍教他星图,偶尔也教一两式极简单的仙法。沈栖迟学得快。
那些问题最终没有问出口,泯灭于茫茫太虚中。
只是有一回讲完星图,沈栖迟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我第一次见你时,在垂花门下,想了半天要叫你什么好,”
“‘仙人’显得我以貌取人,‘大人’又觉得你没那么老成,于是就叫你‘先生’了,”他顿了顿,“现在看来这个称呼放到现在也不显得突兀,还挺好的。”
谢在渊正把一卷竹简往石壁上放。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将竹简插回格子里:“……随意。”他说,声音还是平平淡淡。
终于有一日,谢在渊从一卷残破的竹简里找到了根治之法的线索,抄在帛上,却一副难以言喻之色。
良久,又重谱了一页缓解病症的药方:“这一方见效更快,但根治之法还需一些时日,你可以回去了。”沈栖迟接过帛书,仍站在原处看着他,眨了眨眼。
谢在渊看着他,忽然问:“你愿意跟我走?”
沈栖迟没有立刻答话。谢在渊也不催,只是站在那面塞满古籍的石壁前,白衣被微光映得发灰:“你不必急着答,我等你。”
——衡府一切如故。
垂花门前的玉兰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花瓣落了几片在石阶上,位置都没变。姜含章守在衡远山榻边,接过方子看了片刻,一个字没问,只说了句:“帮我去捣药。”
这日夜里,沈栖迟端着药碗从辛夷庐出来,经过演武场。竹影碎碎的,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银。
他忽然停了脚步——正堂廊下两个人影,暗里看不真切,只见卫风歪在柱边,手里转着一根草茎,衡晚晴抱臂靠着廊柱,下巴微微仰着,不知在看什么。秋千架空荡荡的,绳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姜含章在辛夷庐煎药,远远的能看见一扇昏黄的窗,还亮着。那点光映在院里的青石板地上,和水磨的月光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暖哪个凉。
不知何处飘来一缕极淡的桂花味,甜得不动声色。
沈栖迟站了很久。药碗端在手里,从烫端到温。
第二天一早,卫风在演武场边上堵住了他。
“你昨日去找那个谢在渊了吧?”
沈栖迟点点头。
卫风把嘴里叼的草茎换了个边,看了他一会儿:“那人往咱家玉兰树底下一站,白衣飘飘的,是挺能唬人。我要是也弄一身白衣服穿穿,往那儿一杵,你是不是也信我是仙人?”
沈栖迟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他真是。”
卫风嘁了一声,把草茎吐了:“仙人仙人的,不吃饭不睡觉?天天在别人家门口站着,跟讨债的似的,”他顿了顿,“你不会真跟他走吧?”
沈栖迟没答。
卫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话,摆摆手走了,走出两步又丢下一句:“你要是被他拐跑了,姜师母那边你自己去说,我可不替你扛。”
衡远山服了药,第三日便能下床了。又过两日,已能在廊下走几步,面色红润了大半。
姜含章给他号脉,号了半天,眉头拧起来又松开,末了沉吟了句“奇怪”——那方子她仔细看过,都是寻常药材,君臣佐使配伍虽精,但绝不至于有此奇效。
但总归衡远山体内那股她始终辨不出来历的阴浊之气,被暂时压住了。
她把方子折好收进袖中,忖度半日。
接下来几天,沈栖迟起得比谁都早。
辛夷庐的药炉子还没生火,他已经把药材分拣好了;
演武场的石缝里长了新草,他蹲在地上一根根拔。
卫风练剑时发现剑鞘被人擦过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言语,“至于吗……”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日,沈栖迟跪在正堂,把背挺得笔直:
“衡大人的症候究其根本,不是病,是我的因果报在他身上,”他说,“洛水遇见师母那天,我本来该死在那儿的。衡府收了我,就是逆了命数。谢在渊给的方子只能压住这一回,根子没断。只要我还留在府里,迟早会有下一次,”
他顿了一下,“天道何故盯着我不放,谢在渊能给我一个交代,所以我不得不去。”
言罢,他把身子伏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手背上:“师母,师父,受栖迟一拜。”
姜含章盯了他一会儿,临了拉过沈栖迟的手,“记住了,你人总归是衡府的,在外面跑累了,就给我回来。”
衡远山坐在榻上,已经能坐直了,笑笑不言语,微微点头。
卫风倒是始终靠在门框上,将脸别向廊外,等沈栖迟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忽然伸手一拦,随后将腰间那柄剑解下来,往沈栖迟手里一塞:“拿去,磨好了的。”
他接过佩剑。
正堂的烛火映在窗纸上,微微将身一晃;
有人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门槛在脚底下硌了一下,他便跨了过去;
垂花门的影子落在他肩上,又滑下去。
身后的人把剑鞘一下一下磕在石板上,不成调,一下,又一下。
没有回头、不能回头。
门外花树之下的人,一袭白衣被月光洗得发白,亦不知等了多久。
“走吧。”
两道白衣一前一后。
衡府在身后,远去、再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