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归府 ...

  •   “娘子,这便是今日你捡回来的那孩子?”衡远山目光一转,望向正襟端坐于正堂的少年。那孩子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眉目秀净,虽瘦得厉害,倒确有几分惹人怜意。
      “可不是。”姜含章一面上下打量,一面笑道,“我今日上沂河采药,瞧他晕在道旁,身上那个伤得呀,准是碰着事儿了,实在不忍,便带了回来。”
      “谁知叫人领去洗了一洗,竟这样水灵。我这眼光,果然是错不了的。”说罢,又凑近衡远山耳畔,压低声音道:“还不止呢。我瞧着此子绝非庸常之辈,一身仙风道骨,想遮都遮不住。他背上有一处小小印记,似花苞又似水滴……我也说不大清。”

      衡远山沉吟片刻,一招手:“孩子,你上前来。”
      那少年轻手轻脚挪近前来。衡远山细细端详一回,果然骨相不俗,只是瘦削得过了些。
      “孩子,你家中可有亲人?可记得自己名姓、从何处来?这几日你且在衡府住下,我已叫人收拾了一间房,待会儿便随人先去歇一歇,可好?”
      少年耳根子早已红了,低声道:“衡大人,我是洛水人,姓沈,名栖迟。父母……未曾见过,只知在村中时,旁人都说我有个姐姐曾将我带来,只是后来……”话至此处,忽的一哽,再说不下去,扑通跪倒道:“二位救我性命,已是天大的恩情,实在不敢再拖累恩人。”

      “哎哟这孩子!”姜含章眼疾手快,箭步上前一把便将人拎了起来,“动不动便跪,还有没有骨气?往日纵有天大的委屈,沈栖迟,你听好了——既入了衡府的门,从今往后,必不教你吃半分苦。你如今既是自由之身,那便留下来,无事时去辛夷庐给我打打下手,学些药理,也算有个安身立命的法子,如何?”

      少年心头猛然一震。

      十七载流落洛水,类如“灾星”“克亲”的唾骂,听得耳朵都磨出茧子了,而这也确实是实话:
      他去酒楼帮厨,后厨失了火;跟商队当脚夫,船在渡口折过去了;好容易在一家豆腐坊磨了半年豆子,一场大水把磨盘冲走了。
      ......
      后来他就不试了,其实也是不敢了,连累人。

      但忽然有这么一个人,对他且骂且笑着,要他站起来,堂堂正正做人,授他谋生之法,丝毫不在意那些传闻,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就一次,万一呢?万一从此踏踏实实再也没有这些怪事降临了呢?他暗自下定决心,就这一次,如果还出乱子就再也不去给人添麻烦了。
      总不能再差了吧?

      “好。”沈栖迟缓缓抬头,声音稳稳的,“姜夫人,衡大人,二位之恩,栖迟铭记。日后若有差遣,必竭诚以报。”
      “这才对嘛!”姜含章眉眼一弯,拍手笑道,“从今往后,你便是衡家的人了。晚晴,卫风——别在那儿鬼鬼祟祟的,都出来罢,往后这就是咱们家人了!”

      话音方落,果见两个人影从后头探出身来。
      卫风一袭黑衣,内衬蓝纹隐隐映出衡家图徽,眉眼含笑,却掩不住那“剑眉如鬓,星目含霜”的锋锐之气;衡晚晴则一身猎猎红衣,眉梢微挑,目光如电,只一照面便显出几分凌厉。
      二人并非血亲,但周身那股子劲拔之气,却如出一辙。

      衡远山擦一把汗,笑道:“这便是家里那两个不省油的灯。往后他们便是你兄姊了——”话到一半,忽然一顿,“哎,还未问你年岁。不过瞧这样子,想必小他们好几岁罢,孩子,你今年多大了?”
      沈栖迟垂眸,轻声道:“栖迟年方十七,见过大哥、大姐。”话落,方才缓缓抬眼看人。
      衡晚晴眉梢一挑,朗声道:“今日起便是一家人,不必如此拘礼。”说罢横了卫风一眼,“你这做兄长的,不对弟弟说点什么?”
      卫风本就倚在柱边,闻言也不急着动。他上上下下将沈栖迟打量了一番,忽然冒出一句:“还真别说,咱家这弟弟,长得是怪水灵的。”
      衡晚晴一个白眼丢过去,抬腿便要踹他。卫风立马将笑意敛了,换作一脸正色,慢悠悠站直身子,退后半步,——端端正正躬下身去,做了一个无可挑剔的长揖。
      众人正诧异间,只听他拖长了音调,一字一顿道:
      “卫风见过沈贤弟——”声音不紧不慢,尾音还往上扬了一扬。
      衡晚晴“啧”了一声,别过脸去。
      ——随后这人长揖不起,肩背微微抖动,下一秒笑声朗清,穿透房梁。

      “贤弟莫怕,这个人一直这样,不知道的以为精神出了问题——”说话间衡晚晴一记横劈飞了出去。
      那边卫风已经做好开溜的准备却还是慢了半步:“晚晴我!错!了!莫要让贤弟看了笑话!啊——!”卫风惜败。
      沈栖迟憋得脸通红,难忍得下一秒像要哭出来,“贤弟!想笑就笑吧,我们家没那么讲究的...啊——!别打了别打了!”至此,卫风完败。
      一旁衡远山纵横两行清泪:“晚晴啊,要不待会再打?”
      ——意料之中的无人应答。

      翌日早,天光初透。
      衡府三进的宅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堂往东穿一道垂花门,便是演武场,青石铺地,缝里长草,场边几竿瘦竹,风一过簌簌惊堂。再远些是沂河支流,水声裹挟于晨雾之中,隐隐约约,迷离朦胧。辛夷庐一股药草味氤氲袭布府邸,苦里带辛,是姜含章昨夜熬的方子,火是封了,味儿还没散。

      “沈贤弟?”卫风半撑在床边静静看着熟睡地沈栖迟。
      一秒,两秒。
      这样安然的睡眠环境对于他来说确实是少有,或者应该说,在以前十几年间几乎没有,如此放松下来在这一片独容自己的栖身之地熟睡,更加引人怜惜。

      他忽然凑近沈栖迟轻轻一吹:“栖迟,该起床啦。”
      “啊——!”沈栖迟猛然惊醒,面前此人距离自己几乎是脸贴脸,一改往日不羁之态,正慈色盈面地盯着自己,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吓人,太吓人了。
      “姜师母说你是千年罕遇之资,天赋异禀之士,嘱我授你修炼之法,所以,今天起,我要教你打通气脉之法了!”卫风难得一见的认真,“所以,还不快快起床?”
      “是!兄长!”

      片刻后——演武场。
      “站。”卫风把剑鞘往地上一顿,“膝盖弯一点。”
      沈栖迟照做。没一会儿小腿开始抖,腰也发酸,无奈只得咬咬牙,立定入神。卫风蹲在一边,拿块石头磨剑鞘上的印子,磨两下,抬头瞅一眼。半炷香过去,卫风停了手。
      “确实有天赋,如此短时内便能自己开悟,不过再好的人才蹉跎十余年呢,”
      卫风默默在心里絮絮叨叨,“不过此人恢复速度似乎也非同寻常,一日之间便有如容光焕发,精气神上来了恐怕多补两天也不成问题。”想罢,便接着磨了。

      晨雾将散时,衡晚晴抱着一摞书册从垂花门那边过来,想是去辛夷庐。路过演武场,瞥去一眼:“就教站桩?”
      卫风头也不抬:“少主人指教。”
      衡晚晴没接话,经过沈栖迟身边伸手在他肩头一按:“肩胛太僵。”人便走远了。
      卫风啧了一声:“你师姐说的对。”沈栖迟把肩膀沉了沉。
      又站一阵儿,卫风站起来,拔出剑,剑鞘往地上一插,入石三寸:“看好了,”他手腕一沉,将剑身一横,所过之处,竹枝上几片将落未落的叶子齐齐断开,飘飘然落下。
      收剑,随即开口:“我只做一次噢。”
      沈栖迟盯着剑走过的那条线,须臾开口:“兄长,挥剑最重的地方不是剑尖,对不对?”
      卫风看了他一眼,“哗”的一声将剑插回鞘里:“明天还站桩。”转身走了。
      竹林簌响,乍起波澜。沈栖迟立于其中,彼时石隙朝露未晞。

      此后数天如一日,屏气凝神,练习站桩。衡晚晴嫌卫风这是暴殄天物,是所谓“良马不战,反作仪仗”,于是再往后他也授些剑法,要其识字看书,此人果真不负众望,一授即悟,若有过目不忘之能;且多日于衡府疗愈,病体康复,日渐强壮,可谓一日强过一日。

      入秋日,卫风随手抛过来让他试试分量,剑柄在空中翻了大半圈,落下来时,沈栖迟单手一抄,便稳稳握住了。掌心贴上缠绳的那一瞬,有种说不上来的熨帖。
      卫风抬了抬眉:“可以啊,有长进。”
      “兄长,过奖了。”沈栖迟低头看自己虎口处,不知何时已磨出一层薄茧,按上去不疼,只觉着硬硬的,似乎是什么柔软的东西覆上了一层保护壳。
      ……
      不久,临至中秋好月夜,天上一丝云气都没有。
      月亮圆得过分,挂在中天,光泼下来把整个衡府的青石板地都洗白了。

      卫风从下午就被姜含章支使得团团转——搬桌子、摆果碟、去城西提了一篓子螃蟹回来,倒进盆里还有几只张牙舞爪地往外爬,被他一指头戳回去。
      衡晚晴把蒸好的螃蟹端上桌,蟹壳红亮亮的,和廊下挂的灯笼一个颜色。
      月饼是姜含章自己烤的,饼皮上印着兔子的花样,掰开来是莲蓉陷儿的,咬下一口软绵绵,甜得恰到好处。

      沈栖迟坐在廊下,手里捏着半个月饼,身旁窝着一只不知打哪儿来的小黑猫,喵得一声跑走了。

      衡远山难得没在书房翻账本,端着一壶温过的黄酒,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轮到沈栖迟时,他顿了一下:“算了过节嘛,喝一杯也无妨。”
      沈栖迟接过来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卫风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不行呀!这么大了喝个酒呛成这样?”
      晚晴夹了一只蟹螯搁进他碗里:“吃你的吧。”

      酒过三巡,姜含章忽然托着腮看沈栖迟,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说起来,你这孩子在我们家也待了小半年了。”
      沈栖迟咬着月饼点头。
      姜含章又说:“你刚来的时候瘦得跟什么似的,现在脸上总算有肉了。以后中秋年年都有,你年年都在这桌上,听见没?”
      沈栖迟点点头把月饼咽下去,说,好。

      月亮又升高了些。
      卫风喝高了,非要吟诗,吟了两句全是对不上平仄的打油诗,衡晚晴站起来把他按回椅子上,让他一边儿消停去。
      螃蟹壳在桌上堆成小山,月饼只剩了半块,猫在廊下睡熟了。

      沈栖迟看着这一院子热闹,忽然觉得自己今年中秋忘了什么事——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洛水一个人过那么多年,还过得那样苦。
      算了,不记才好。

      ……

      某日,姜含章在辛夷庐教他辨药,将甘草与甘遂并置一处,问他可分得清。
      栖迟闭眼嗅了嗅,伸手指向左边那堆:“这个是甘草,那个气味更冲些,是甘遂。”
      姜含章,手上捣药的铜杵没停,笑了笑:“倒是个灵鼻子。”
      沈栖迟耳根一红,低头继续分拣筐中的辛夷。
      花瓣稳稳降落在掌心,茸茸的,如同一小团将散未散的春意。

      不觉间,已是元宵佳节日。

      “闹元宵嘞——今年雪好,麦子旺!”院墙外头飘来几声吆喝,短促的,脆生生的——“桂花元宵——新磨的粉!”这边还没落下去,那边又接上:“兔子灯——走马灯——提一盏照路咯!”
      街角的爆竹零星响了几声,混着孩子的笑。沿街檐下挂满了红灯笼,晨风推着穗子一摇一晃。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映出灯笼的影子,整条街像浸在温水里。

      姜含章一大早就把卫风从被窝里拎出来,让他去城里买糯米粉和芝麻馅,说晚上包汤圆。卫风揉着眼睛往外走,路过沈栖迟门口时脚步一顿,退回来,探头进去:“栖迟,走,带你出门逛逛去!”

      沈栖迟正在叠被子,愣了一下。他入衡府这些天,还没出过门,——洛水那些年在街上被人追着骂“灾星”的记忆还存留在骨头缝里,没散干净。

      卫风靠在门框上,看他犹豫,也不催,只是把嘴里叼的草茎换了个边:“城西有家糖铺子,他家的芝麻糖碎,撒在汤圆上,咬一口能甜得很。你不去我可自己去了噢。”
      沈栖迟把被子叠好,站起来:“去。”

      城里热闹非凡。
      花灯还没点,但街上已经挤满了人,卖糖人的、卖面具的、卖爆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卫风走在前面,步子大,沈栖迟跟在后头,时不时被人流挡住。
      卫风回头看了两次,第三次回头时索性伸手拽住沈栖迟的袖子,把他从人群里拉到自己身侧:“别跟丢了,丢了你师姐又打我。”说罢松了手,把步子放缓了。

      两人先去买了糯米粉和芝麻馅,卫风和老板娘讨价还价,沈栖迟站在旁边看摊子上摆的干果。

      临了,老板娘多抓了一把红枣塞进纸包里,冲沈栖迟努努嘴,笑容满面:“你家这个小公子长得真俊,多送你们一把,元宵节讨个彩头!”
      卫风付了钱,把纸包往沈栖迟怀里一塞:“听见没,说你俊呢,沈小公子~我今儿可是沾上光了啊。”
      说罢看去他,只见红意已然爬上耳根子了,还不好意思地结结巴巴道谢回去。

      路过糖铺子的时候,卫风果然买了一包芝麻糖碎,先拈了一颗塞进沈栖迟嘴里,又拈了一颗扔进自己嘴里。

      “怎么样?好不好吃?”
      “……甜。”
      “废话,不甜我买它干什么。”
      沈栖迟默默无言,把头转了过去。

      两人走到街角,迎面碰上衡晚晴。
      她从另一边过来,手里提着一盏还没点的花灯,灯骨是用细竹篾编的,糊着极薄的白绢,上面画了几笔淡墨兰草。
      卫风看了一眼那灯:“好巧好巧!难得碰见少主这大忙人了——,哎?你不说今年不买灯吗?”
      衡晚晴没理他,把灯往沈栖迟手里一递。
      沈栖迟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几笔兰草:“晚晴姐,这是你自己画的?”
      “随手的事儿。”衡晚晴已经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卫风一眼,“东西买齐了没?”
      “齐啦齐啦!”
      “那就回去,等着包汤圆呢。”

      三个人慢慢往回走。
      沈栖迟一手提着花灯,一手抱着那包红枣和芝麻糖碎,走在卫风和晚晴中间。街上有人在放爆竹,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落日余晖洒了一路。

      这样的日子叠着日子,晨起站桩,午后习剑,入夜随姜含章识药、读书、抄方子;沂河的水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辛夷庐的药草收了一茬又一茬。
      等回过神来,那几株玉兰已结了满树花苞,鼓胀胀的,白里透着一痕青,像是把整个冬天都攥在蕊里不肯放。
      ......
      转眼便是一年春。

      这日,辛夷庐前的玉兰开了第一茬,花瓣薄得透光,风一过便落两片,落在青石阶上也不动,就地睡着了。沈栖迟正蹲在廊下帮姜含章翻晒药材,将切成薄片的黄芪一片片摊开,忽然听见垂花门外有人叩门。

      不是衡府的人。叩法很生,不轻不重,三下,顿了顿,再三下。
      卫风去应门。

      门一开,外头站着个白衣人,看不出年纪,眉眼淡得隔了一层极薄的霜。他手里托着一枚玉佩,碧莹莹的,成色极好,晨光打在上面,透出一团温温润润的光,倒不像玉了,像一小汪静止的水。
      “请问沈栖迟可在此处?”白衣人开口,声音不轻也不重。

      卫风倚着门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谁啊?”
      “故人。”

      卫风没动:“什么故人?”
      那人倒也不恼,只将玉佩往前递了递:“将此物交还于他。”
      正说着,沈栖迟从辛夷庐那边过来了,手里还捏着一把刚分拣好的芍药,花瓣从指缝间支出来。

      他看见那白衣人,脚步忽然一顿,停在了廊下。

      那人目光落在他脸上,静了一息,微微点头:“长这么大了。”
      沈栖迟流落洛水这么多年,见到的无非是些庸俗之辈,这样的人不可能见过,但心中总觉得好熟悉,至于那枚玉佩,则是太熟悉了——自幼贴身戴着的,自记事起便挂在颈间,后来不知何时丢了。或者说,不知被谁取走了。此刻忽然在陌生人手中看见它,恍然凝神。

      白衣人将玉佩递前一分:“栖迟,跟我走,好不好?”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跟油锅里浇下瓢水似的。

      衡远山刚送完药材从辛夷庐出来,手上还沾着药渣,站在沈栖迟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眼看事态发展不妙连忙清咳两声:“走?您说笑了,栖迟正在自己家里呆着呢,还往哪走呢?”
      白衣人看了他一眼,并不回答,只对栖迟道:“你该回去了。”

      卫风轻笑了一声,连同把眼也一横:
      “有意思,”他慢悠悠开口,“他满身是伤,晕倒在沂河道边的时候,你在哪?他在洛水被人追着骂灾星的时候,你在哪?如今他活过来了,能站桩能习剑辨药了,你倒来领人了。”

      那人沉默了一瞬。
      “我寻不着他。”

      “寻不着?”衡晚晴不知何时也来了,抱臂立在垂花门内侧,红衣被晨光照得发烫,“寻不着就算了,寻着了就带走,你当衡府是替你存人的客栈?”
      白衣人不再说话,径直看向沈栖迟。目光平静无波,却也几乎有些重了,像野水一般,面上看着波澜不惊,底下是拽人的。
      栖迟也默默地回视。

      他看见那枚玉佩稳稳卧在白衣人掌心,通体莹透,光在其中缓缓流转,活着一般。

      幼时,他流浪洛水,时常病体缠身。烧得浑身滚烫时,只有颈间这枚玉是凉的。他索性把玉贴在额头上,让凉意一丝丝渗进来,倒像有人若有若无地替他拭汗。
      后来玉丢了,或者说是被谁抢去了,便索性不找了,他也早已学会不靠一块玉来凉。
      可偏偏此刻它又出现了。

      须臾,沈栖迟稳步过去,从那人手里接过玉佩。低头一看,果真是自己遗失那枚,然后攥进手心。
      “谢过先生替栖迟寻回此玉,但是,我不走。”他缓缓开口。

      闻此言,衡晚晴抬腿便忙别的去了,红衣袖角带起一阵极细的风,丢下一句:“门在那边。”
      白衣人站了片刻,忽然浅浅弯了一下唇。
      “也好。”他说,“玉佩你留着,我还会再来,”
      “对了,我名谢在渊,你若改主意——唤我便是。”
      说罢回身,衣袂飘过垂花门,玉兰花瓣宛转落下,一片落在他肩头,一片落在他身后的青石阶上。

      沈栖迟站在原地,玉佩攥在手心里,温热的芍药香从指缝间流渗出来,和玉的温度缠在一处,说不清谁在暖谁。
      ......
      说不清,道不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