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欢》河西有柴

7、下注

　　沈江月又把车开上了环线。
　　她摩挲着方向盘中间的那块蓝天白云标，回想起了三个月前她与林茵茵初次见面时的情形。
　　那是在汀岚区永安路的露天大排档中，林茵茵穿了一身运动装，和沈江月在千江小筑会见曲江流时穿的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她与周围的环境很贴合，尤其是头上那顶深色的棒球帽，把她漂亮的脸蛋都遮进了阴影里。
　　沈江月正磕着盘里的毛豆，青葱的毛豆皮被她随意吐在了砂石地上。她像是一条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肆意、粗鲁。她一头精神、干练的短发和一身极简风的中性装，更是平添了几分难以驯服的野性。
　　林茵茵坐在了沈江月的对面，抓了一把毛豆放到浸有茶渍的桌子上，一边剥，一边问道：“点菜了没？”
　　“还没，我以为你不吃露天摊上的东西。”
　　“我没那么娇气。而且今天是妹妹你请客，就算下一秒进医院，那上一秒我也一定是在吃。”
　　“少套近乎，谁是你妹妹！”
　　林茵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又从信封里抽出了一张照片，推到沈江月面前，指着说，“你们合照的时候，林朵不是叫的你姨姨？林朵的姨姨，自然就是我的妹妹喽。难不成是叫的你姐姐？”
　　“你女儿的嘴确实比你的甜。”
　　“虽然我也没比你大几岁，但林朵叫你姐姐我也勉强能接受。不过，侄女请客，我也吃。”
　　“我没钱请你。”
　　“我有钱请你，”林茵茵向着服务员招手，“点菜。”
　　“我可不是来要饭的！”
　　“我知道，你是来抢劫的！说吧，多少钱？”
　　“我从来不做违法的事。只不过，洛神网络的门难进，脸难看，所以才出此下策，让宓妃见我一面。”
　　“你现在见到了。”
　　沈江月起身，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把脸缓缓逼近林茵茵的帽檐：“只想告诉你，搞钱，我有很多种方法。”
　　她用食指点了点桌子上的照片：“比如曝光这个女孩，但我不屑。”
　　“所以呢？”
　　“我需要一份工作，一份洛神网络的工作。”
　　“还说不是来要饭的。”
　　“你……”
　　沈江月被怼的有些生气，想给她一巴掌，但被过来的服务员给打断了：“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两位点点什么？”
　　那服务员是过来兼职的学生妹，没进过社会，细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拘谨和怯懦，尤其近距离看到她们有如此亲昵的举动，表情有些羞涩。
　　沈江月酝酿出来的情绪被打乱了，立马一歪头，将凶狠狠的目光投向了服务员。
　　服务员惊得后退了半步。
　　林茵茵伸出纤细的食指，顶住沈江月的下颚，将她的脸轻轻转了回来，对着她的目光微笑道：“看把小妹妹给吓的，是要吃人吗？”
　　一旁的服务员瞪大了眼睛，心脏也跟着漏跳了几拍，不仅因为那长发姐姐的漂亮温婉，还因为那短发姐姐的野性和淡漠。最关键，两人的颜值太般配了，柔和与硬朗的混搭，让她心里有强烈想祝福她们的愿望。但下一秒她开始嫉妒，嫉妒林茵茵的外貌、嗓音、同伴以及一切。
　　“你不先点菜吗？”林茵茵继续问道。
　　沈江月从刚才那一瞬的悸动中回过神来，说道：“20串猪腰子。”
　　“你喜欢吃这东西？”
　　“给你点的，去去你身上的骚气。”
　　林茵茵伸出去的食指弯曲，大拇指按住了沈江月的下巴，她刚做的美甲微微触到了沈江月的唇，轻轻用力把沈江月的脸拉得更近一些，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一旁的服务员咽了口唾液，湿润了下干燥的喉咙，小心翼翼地问道：“还需要什么吗？”
　　林茵茵见沈江月的呼吸好像暂停了，她微微笑着继续道：“韭菜、金针菇、五花肉、羊肉、鸡翅中、鱿鱼各20串，10个粉丝扇贝，一份烤三文鱼，一盘钉螺，一打鲜啤。就先这些。”
　　“好的。口味呢？”
　　“你应该不太能吃辣吧。微辣就好。”
　　服务员小妹走了，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两个人，她十分确定她对那两人着迷了，心中不免猜想两人的关系。
　　同学？朋友？知己？闺蜜？
　　但这些都不能说服她自己，因为她希望那两人是情侣。
　　“怎么，你都不用呼吸的吗？”林茵茵问道。
　　沈江月才反应过来，慢慢吐出滞留在肺和鼻腔里的空气。那空气缓缓打在林茵茵的脸上。
　　林茵茵轻轻一吸，说道：“有一股烟草味儿。”
　　沈江月立马挣脱了林茵茵的手指，回身坐下，脸颊有些红润。
　　“真不经逗，”林茵茵的目光没有了刚才的暧昧，开始渐渐变得冷漠，“也不知道你是怎么越过门卫、保安、监控将这信封放到我桌上的？”
　　“如果有一天你跳楼了，会不会有人认为是你为我殉情啊？”
　　“刚才的服务员小妹妹可都看见了，算是人证。还有人偷拍了照片，算是物证？”
　　“或者有一个疲劳驾驶的卡车司机碾过了汀岚区的烧烤摊，当场死亡的就有你。”
　　“永安路没有多少监控吧？有谁知道你是怎么死的呢？”
　　“你应该没有录音吧？不过录了也没关系。你死了，第一个拿到录音的一定是我；你没死，有录音也没用。”
　　“人可以有很多种死法。你想选哪种？”
　　沈江月心脏噗通噗通地狂跳，她看着眼前的女人像是一个吃人魔鬼，一点点啃食着血肉。人体最坚硬的股骨好像也能被她咬碎，吞进肚里。她额头开始冒汗，手和脚不安分地做着单调且多余的动作。
　　林茵茵身体前倾，用着低沉的嗓音一个字一个字问道：“你还想入职洛神网络吗？”
　　沈江月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儿地喝水。杯子干了，她就开始嗑毛豆。磕到第三个，她突然抬头把毛豆皮皮吐到了桌上，恰好盖住了照片中的林朵。
　　她反问道：“那您想让我入职吗？”
　　林茵茵道：“其实，这都不重要。我只是讨厌麻烦，更讨厌威胁。”
　　沈江月第一次微笑，正对着烧烤摊临时架起的灯光，很邪魅，但也很纯粹，纯粹到只剩下不屑和嘲讽。
　　林茵茵继续道：“如果不是她出现在这张照片里，我都忘记有这么一个麻烦了。”
　　林茵茵屈指弹走了照片上的毛豆皮，抹干了上面的口水：“她从一出生就是个麻烦。如果有一天，她丢了，或者她死了，我倒是彻底少了一个麻烦。”
　　“那你真得感谢我。带手机了吗？打电话给那几条盯梢的狗，问问麻烦还在通临吗？”沈江月平静道。
　　“大学还没毕业吧？都学会绑架人了？”
　　“毕没毕业，你不是明知故问么，简历上都有。至于绑架，没影儿的事，兴许是她爸带她去旅游，我恰好知道他们的落脚点。”
　　林茵茵缓缓把装照片的信封给拆开了。信封是用一张简历糊的，内里全是沈江月的个人应聘信息。
　　“千江大学，刑事侦查专业，辅修计算机通信。这算起来，你还是我的学妹。”
　　“是啊，要不怎么想着来投奔学姐你呢？”
　　“学妹形象气质佳，敢闯敢干，风格独特，做一个网络主播应该很有前景。”
　　“网络主播？”沈江月笑着问道，“那我为什么还劳烦学姐请我吃饭呢？”
　　“那你想应聘什么岗位？”
　　“总经理助理我感觉不错。”
　　“我从来不用助理。”
　　“那你今天就可以用了。”
　　“威胁我？”
　　“不，是建议。”
　　四月初的千江市春寒还没散尽，在路边摊吃烧烤的人也没有多少，但也正因为夜空中的些许寒凉让感官异常灵敏，泛着油光的串儿幻出了烈焰般的激情，肉与孜然的混香变得更加悠长。
　　在林茵茵与沈江月的记忆里，五月才是吃烧烤的好时节。那时春寒已过，芒种未来，最劣等的啤酒入口都满是浓浓的麦香，因为期待中的丰收总是格外的美好。
　　四月终归还是差了一点。在她们共同碰杯的那一刻，彼此都做出了妥协。
　　她们醉得很快，因为她们彼此间很陌生，陌生到只有醉酒后，彼此间才能感觉到一点点的真诚。但她们不敢太醉，因为她们需要用清醒的意识来判断那流露出来的丁点真诚是否是真诚，而不是预谋好的陷阱。
　　她们的社会就这样，在信任与不信任中横跳，在谎言中继续下一个谎言。

　　林茵茵买了单，又扔给了沈江月一把车钥匙，招呼着她去了停车场。
　　林茵茵在一辆宝马车前停下：“开车，沈助理。”
　　“我喝了酒。”
　　“我也喝了，难不成让我开？”
　　“可以找代驾。”
　　“那要你有什么用。快开车，我要飞。”
　　林茵茵坐上了副驾驶，但沈江月还在车外犹豫。
　　林茵茵降下车窗喊道：“如果这点胆量都没有，你还是不要入职洛神的好。省的扔进去，不等捞，就化没影了。”
　　“宓总说的是火锅吧，下次我请你。”
　　发动机响起，大灯照亮前方红色的警示牌。车缓缓驶离了停车场，顺着国道，奔向了济沧区。
　　副驾驶上的林茵茵一边哼着歌，一边催促道：“再快点，再快点！这速度什么时候能到家？”
　　但沈江月很稳，车速保持在60迈，凭借以往的经验绕过了避开了几个经常有交警设卡的路口。
　　“你开得太慢了，停车！让我来。”
　　沈江月与林茵茵交换了位置。
　　车再次发动起来，车速已经飙到120迈。
　　这一刻，沈江月突然明白林茵茵同意自己的入职请求，不是妥协，而是疯狂，不要命、不怕死、不计后果的疯狂。
　　林茵茵到家了，她下车后，又把车钥匙扔给了沈江月：“人生就像是一场赌博，但我从不押大小，我只搏豹子。这一点你很像我。希望以后合作愉快，沈助理。哦，还有，这车的速度太慢，我要换辆新的。它就赏给你开了，沈监事。”

　　至今沈江月都不认同林茵茵的话，因为她不仅要搏豹子，也要押大小，而且牌面只能赢。
　　沈江月在环线上溜达了30分钟，才依依不舍离开。
　　她下车后，抬头仰望着z世代网络直播大厦的最上面三层，她知道洛神网络的暴风雨就要开始了，她能做的只有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