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欢》河西有柴

6、撼树

　　曲江流坐上了回家的地铁。
　　她插上耳机在听刚才的一段录音。录音里于骥的嗓音很有磁性，把暧昧的气氛烘托到了极致，但让曲江流闻出了一股人性的恶臭。
　　曲江流从来都不是一个愿意妥协、逆来顺受的人，现在不是，十年前也不是。

　　十年前，9月11日，凌晨6点半，台风刚刚过境。
　　但雨越下越大，积水已经漫过了曲江流的脚踝。
　　她没有打伞，只背了一个书包，怀里还抱着那一大束花，许是整夜都浸泡在雨水里，此时竟没有一点枯蔫儿。
　　她也没有走那条向南的熟悉的通往学校的路，而是一直向北。
　　她浸湿透的校服与她的身体一起在颤抖，是害怕，也是愤怒。
　　她要去派出所去告那个打自己，把自己关在地下室一整夜的人。
　　她要用最凶狠的方式告诉全世界，没有人可以冤枉、欺负自己，哪怕是父母也不行。
　　她一定要给自己一个说法！

　　大雨天的凌晨7点，派出所的门前已经车水马龙，说明这片区的治安不算好，但也还不坏。
　　曲江流走进派出所，大厅的座位上拷了一排鼻青脸肿的年轻人，花臂、脏辫、鼻钉、耳环每一样都比他们的眼神更凶狠。
　　曲江流第一次觉得，这世界上最具有正义的地方也住满了凶神恶煞。
　　“小妹妹，有什么需要姐姐帮忙的吗？”接警的女警察向曲江流问道。
　　“我要报警，我要报警。”曲江流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女警察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整个心都揪了起来，立马扶着曲江流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又示意人把所长叫来。
　　“小妹妹别激动，有什么事情都告诉姐姐，姐姐会帮助你的。”那女警的眼睛开始湿润，不自觉地握住了曲江流冰冷颤抖的双手。
　　“我爸打我，哇。”曲江流一下哭了出来。
　　“噗呲！”旁边那一群花臂少男少女们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女警看到曲江流伤心的表情，大脑和听觉好像不转了：“嗯，这人渣！我们……”
　　“嗯？你爸爸打你？”
　　“嗯。”
　　听到这个回答，那女警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但整个身体就好像是泄了气：“只是打你吗？”
　　“咦，宋警官整天都在想什么。”
　　“小姐姐，太不纯洁了。”
　　“嗯，思想太脏。”
　　那一群花臂少男少女开始起哄。
　　女警察没搭理他们，把注意力都盯在了曲江流身上。但曲江流把眼泪擦干，向着那帮男女投去了一束杀人的目光，比他们的花臂更加凶狠。
　　“小宋怎么了？”千江区派出所所长刘谦和匆匆赶过来问道。
　　宋芳兰立马低下了头，小声回道：“所长我好像弄错了。这小妹妹说她爸打她。”
　　“这一天天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刘谦和也不太好多说什么，毕竟宋芳兰入职不到一个月，同事说不定还没记全，脑补些细节很正常。
　　刘谦和转而看向曲江流，见她表面并没有伤痕，于是问道：“你爸打你哪了？”
　　“后背。”
　　“打了几下还记得吗？”
　　“一下。”
　　刘谦和与宋芳兰都有了自己的推测，一件简单的家庭矛盾，只不过这孩子比较有个性。
　　刘谦和劝慰道：“哪有爸妈不爱自己孩子的。只是这方法欠妥了些，你应该理解。”
　　“我不是他亲生的。”曲江流抬眼用冷漠的眼神看向了站在她面前的刘谦和。
　　与先前颤抖着的曲江流相比，此时的她变得异常冷漠。
　　让刘谦和产生一种她是成年人的错觉，以及于很直接很理性地问道：“你爸还做什么了。”
　　“他把我关在了地下室，让我在水里泡了一整夜。”
　　前半句没什么，但后半句让刘谦和感到事情的严重性，对宋芳兰道：“你去里面看一下她后背上的伤。”
　　“好的。”
　　不到5分钟，宋芳兰和曲江流一起回来。
　　“怎么样？”
　　“下手较重，还有红痕，应该是用皮鞭类东西抽的。”
　　“你爸叫什么名字？”
　　“曲星河。”
　　“曲星河？”刘谦和看看外面的大雨天，自语道：“他应该从市局里回家了吧。”
　　……

　　当从沈江月的口中听到“生亦何欢”这个昵称的时候，她就想好了这件礼物的价格。
　　她打开“生亦何欢”的账号，编辑了一段文字，写道：网红圈真脏，洛神网络更脏——记录第一次见于副总的瞬间。
　　后面附加了一段录音。
　　曲江流长按锁屏键，关机。她闭上眼睛，静静等待地铁穿破黑暗。

　　裕华天府第七栋二单元301。
　　曲江流换上拖鞋，先看了一眼厨房，就回卧室了。
　　曲思琪趴在床上，快速刷着手机，瞥见曲江流回屋，她的眼神有些闪躲，一种愧疚感油然而生。
　　这是第二次有这种感觉，第一次是在十年之前。

　　十年前，9月10日，晚上7点20.
　　曲星河在地下室的门上挂了一把锁，转身之时一下就搡倒了跟在身后看热闹的曲思琪。
　　曲思琪的屁股摔得生疼，手肘上还蹭破了皮，但她没有哭。
　　因为她看到了姐姐的下场，因为她没有姐姐与生俱来的任性和倔强。
　　她特别希望爸爸能像往常一样能宠溺地将她抱起，可怜地望着她沁满泪水的眼睛，并且能在她的脸颊上深深地吻一下。
　　但此时留给她的只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那投射来的空洞的目光。
　　“我有事出去下，你1个小时之后再给你姐姐开门。”
　　曲思琪坐在地上点点头。
　　“说话！你听见没有？”曲星河用沾泥的皮鞋碰了一下曲思琪的鞋子，冰冷地质问道。
　　“听见了。”曲思琪大声答应道。
　　曲星河出门了。
　　曲思琪立马跑去，看见曲星河的背影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爸爸走后，曲思琪感觉外面的风雨更加大了。
　　她害怕外面的台风，她也害怕今天这个陌生的父亲从台风里回来，她更害怕那个狭小阴暗的地下室和被关在地下室里的姐姐。
　　她跑回了自己的卧室，怀里还揣着一瓶粉色的鸡尾酒。

　　次日凌晨六点，曲思琪被闹钟吵醒。
　　酒精的效果还未完全消退，她的脑袋还是有些昏沉。
　　但当她看见窗外蒙蒙亮的天空时，她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昨天晚上，她忘记打开地下室的门了。
　　她先是去看了姐姐的卧室，又悄悄推开了爸妈的房门。两个空无一人的房间都在告诉她一个事实：曲江流在地下室被关了一整晚，因为自己！
　　当地下室的门被打开，射入第一缕手电筒的光芒时，已经是6点20。

　　“你回来了。”曲思琪怯生生问道。
　　“嗯。”
　　“你不是第一天去工作么，怎么这么快？”
　　“我把老板打了一顿，把他给炒了。”
　　“我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
　　“手机关机了。”
　　“哦。”曲思琪有一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曲江流突然坐到曲思琪身边，颇为温柔道：“我找那个穿环卫工人制服的男人当你姐夫怎么样？”
　　“那人被网友人肉了，他就是一个环卫工人，叫东方语迟。”
　　“哦。那我找那个环卫工人当你姐夫怎么样？”
　　“你开玩笑的吧？”
　　“我说真的，没给你开玩笑。”
　　“那我一定先把他运垃圾的三轮车给砸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给我姐夫提一辆宝马运垃圾。”
　　“这有什么不一样，反正都是运垃圾。”
　　“这非常不一样，车是男人除老婆外的第二只坐骑。况且，宝马不仅能运垃圾，还能运你啊。”
　　曲江流听到曲思琪的讽刺后，少见的没有动手。但曲思琪手心开始发汗，她害怕了，因为曲江流的眼神开始变得空洞而又深邃，和十年前凌晨6点20分从地下室里走出来时一样。
　　“曲江流，我……”
　　“不怪你。”曲江流好像知道曲思琪要说什么，没等她开始，就把她打断了。

　　沈江月在与众人分开后，没有丝毫要听从于骥的指令去寻找那个环卫工人的意思，而是径直驱车上了环线。在环线上溜达了半个多小时，去了一个距离z世代广场不远的半成新的小区——如意世家。
　　如意世家之所以新是因为它是高层住宅，而且有很多地下室。之所以半成是因为它的地下室没有窗户，也没有电。
　　虽然没有电，但地下室的排水、通风非常好。走在里面甚至有一种去到北方避暑山庄的错觉。
　　沈江月很熟悉这里的构造，在较暗的环境中依然能准确地找到那间地下室，D1092。
　　沈江月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那个很帅的环卫工人，东方语迟。
　　地下室内更加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但室内的两个人都准确找到了位置，面对面地坐下。
　　“这里太黑了，你就不能花钱买一个能储电的台灯吗？哪怕点根蜡烛也行。”
　　“我这不常来人。至于你，也根本没必要。”
　　“林朵呢？回来不做作业？”
　　“放学后，会给送去托管。到点想睡觉了才回来。”
　　“该说你节俭还是贪婪呢？不满6周岁的孩子就得十几个小时连轴转，况且还是个女孩。她是你亲生的吗？”
　　“谁知道呢？她妈又没告诉我。”
　　“你被曝光了知道吗？”
　　“知道。”
　　“所以晚上你不能去z世代广场了。”
　　“早晚会被知道的。”
　　“但不能是现在。”
　　一个震动的铃声响起。
　　沈江月接起电话，电话的另一头传来一个女声：“江月你在哪呢？快回来开会。”
　　听见声音的东方语迟整个身子一紧，像是考试前的紧张，也像是作弊时的兴奋。
　　沈江月回道：“好的，宓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