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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施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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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流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她喝完了沈江月准备的所有红酒,在微醉中先去了千江畔。
千江畔有不舍昼夜的千江流,也有千江市最负盛名的景点——万国建筑博览群。
那里曾经是租界,就像是曲江流手机中的那张照片一样,记录了一段屈辱和不堪的历史。只不过,后来人感叹更多的是建筑风格的迥异和雄奇。
对于千江畔,曲江流还有一份特殊的情怀。她听爸妈说,她在被领养之前,是被人从那片区域的江流中捡起送去孤儿院的。所以,她叫江流,被领养后父母只给她添加了一个姓。
记忆里,曲江流每一阶段的失败都有这片景色的身影,她像是把这里当成了一个能回收自己的垃圾桶,将所有的不快都倒尽后才敢回家。所以,当她知道人终究会死,会被火化,成为一抔骨灰时,她就已经选好了墓地。
她拿出手机将刚才与沈江月的录音一点点删掉。赴约之前,她本想着能凭自己的智慧问一个真相,寻一个公平。但事实证明:不是每一个躬耕于陇亩的都是诸葛亮,也不是每一个官二代她爸都叫李刚。在阶级趋于固化的今天,一个有荫庇的庞大家族的内部腐朽只存在于弱者的臆想当中。
曲江流吹着江风,趁着酒劲,用尽全部力气对着江面吼了几声,这是她现如今发泄不满的唯一方式。但她依旧在醉劲、怒劲中保持清醒,因为她口袋里只装了坐末班地铁回家的钱。
曲江流轻轻拧动钥匙,打开家门,60平米的两居室尽收眼底,但迎面扑来的是沁人心脾的清凉。
她小心翼翼地迈进家门,生怕惹出丁点的声音。一个不凑巧的微信气泡音都让她下意识攥紧了手包。
“回来了?”在客厅的沙发上传来一道声音,把她小偷般的作派逮个正着。
曲江流再度惊魂,看向声音的方向,是一个柔和的身影:“妈?”
苑舒起身向着曲江流走过去,未到跟前,距离一两步便问道:“你喝酒了?”
“嗯。”
“和你男朋友?”
“不是。”
“那快些洗洗,去睡觉吧。”
“嗯,好的,妈。”
关于“醉酒”、“男友”的话题,她们间的对话要比普通母女更为简洁,尺度更加保守,似乎充满了信任,也似乎把该关心的都关心到了,但她们都清楚这远远不够。
她们各自拘泥于自己的身份,都不敢做棋盘上那个一往无前地跨过楚河汉界的小卒。她们都是理性的人,始终相信一句话:棋局可以重来,人生回不了头。
此时,她们间脆弱的关系就像一张A4纸,皱了,就再也抚不平了。她们开始发现,纸没有皱,但经过时间的氧化,开始慢慢发黄。
苑舒回到卧室,曲星河在小夜灯昏黄的光晕下读着《百年孤独》。
“女儿回来了?”
“嗯。”
“工作的事儿…”
“没问。”
“其实,就不应该让她去浪费这三年。”
“马后炮。从上大学开始,女儿就没花过家里的一分钱。你有资格去左右女儿的选择吗?如果你敢说,你女儿一定立马搬出去住,或者把水电房租费都放在你《百年孤独》里。”
“所以,我没去。”曲星河果断认怂。因为他清楚记得初四时,他打了女儿,隔天她就把事情捅到了居委会、妇联、校党委,最后下了批评通告才算了结。
“你怎么不问问她那男朋友。”
“我不问,你不是也说吗,”曲星河翻了一页书继续道,“而且我猜你一定也没问出什么。”
“曲大善人也有了扒门缝的习惯?”
“我了解我女儿不行?”曲星河一副死不承认的表情。
“你了解?你了解,怎么还偷偷等她回来,连把卧室灯光调亮一点的勇气都没有?你了解,本该在初四就应进行的沟通让你以中考、高考、找工作为由硬生生拖了十年?”
“你是大学教授,你说的都对。”
夫妻俩的一切交流都会在这句话之后画上句号。夫妻俩本都是大学老师,一个教中文,一个教哲学。十年之前,曲星河去到了小学,做了一名语文老师。这是一家人都难解的心结。
苑舒躺在了床上,把小夜灯调亮了几分:“你还再看会儿?”
“嗯,我看完这一章。”
苑舒翻转身体,朝向正在看书的男人,似乎想起了第一次爱上他的情形,目光掠过书封,看到书轴上贴着编号,有些惊讶:“小学图书馆里还有《百年孤独》?”
“没有。是用你的借读卡从大学图书馆借的。”
“那你应该多借本心理学的,或者是梳理父母与子女间关系的书。”
“哲学系教授还需要看心理学和伦理学的书?”
苑舒听后没有说话,只是把身体又都转了回去。苑舒如此温婉的性格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后天造就的,时间大概也是十年之前。
倘若在十年之前,苑舒会立马回?:那书是借给你看的。甚至,根本不会提议借书,而是把自己大脑中有关心理学和伦理学的知识传功一般地灌注到老曲的身体里。
曲星河在说出话后便后悔了,一晚上间隔不足十分钟就提及了两次。无意间的中伤最为致命,频次更决定了其中故意成分的占比。但昔日中文系的男神已经没有多余的情话,只能寄希望时间可以抚平彼此内心的伤痕。
他也没全然寄托在时间上,他又捧起了多年以前就已经读完的书,希望能从书中的智慧里得到一点施舍,来完成自我的救赎。可是今晚,他又没寻找到,可能会在下一章,可能在书的末尾,也可能是粗读时略过了,只得期待下一轮重读时的相逢。甚至,是记错了书目,这本书里没有救赎,只有孤独者的狂欢。
曲江流回到房间,看见在下铺安然熟睡的曲思琪,伸手捋顺了她耳尖的发丝。
她有些可怜自己这个妹妹。妹妹从小就是吃她剩下的,穿她剩下的,玩她剩下的,一切都像是对她的施舍。
在小学五年级未知道自己身世之前,她总是欺负这个拖油瓶;在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爸妈总是欺负这个拖油瓶。严苛,严苛,除了严苛还是严苛。血缘关系完全掉了个,她更像是从千江流里捡来的,但她还是那个拴在曲江流腿上的拖油瓶,踢都踢不走。那时,姐姐开心,妹妹更开心。
如今,一声“姐姐”也不舍得叫了。这变化好像也是在十年前。但也正是有这个妹妹,爸妈知道曲江流所有的事情。她像是一根隐匿在狂风中的风筝线,一头系着父母,另一头扽着风筝。
曲江流坐到床边,轻轻从曲思琪手里拿过还亮着屏的手机,里面是关于z世代广场的直播。此时,她才清楚地意识到z世代广场上死了个人,一个穿着艳丽的女人。
她立马拿出自己的手机,想要查看自己拍到的照片。但解锁后的第一眼便看到了沈江月发来的信息。
[月薪两万+的工作是没有了,不过有一份月薪一万+的,闺蜜,你可以考虑一下哦。]
最后面还有一个链接。
曲江流点开,里面是千江市洛神网络直播公司总经理助理岗的录取通知,时间是明天到岗。
在曲江流点开链接的一瞬间,沈江月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不用谢,你后对我好点就可以了。]
言语中有些许的关心,但曲江流更愿意相信这是鳄鱼的眼泪,对苟且的施舍。生气之下,立马锁屏,把手机扔到了上铺,去洗澡了。
30分钟后,曲江流湿散着头发回到了卧室。她比平时花了更多的时间,最终在洗礼下做出了妥协,决定接受这份施舍。
她关了灯,爬上床,打开手机,给沈江月发消息。
[为什么?]
沈江月好像正在盯着手机屏幕一般,秒回。
[茨威格在《断头皇后》中写到: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当被送上断头台的时候,我希望那价格只是一份等价的工作。]
等价。
曲江流觉得可笑,立马回复。
[当工作赋予了特殊的意义,那它就是无价的。]
[还有,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那名言出自茨威格的《断头皇后》!!!你怎么不上标个①,做个引注呢。]
沈江月紧接着回复。
[哦,忘记你是中文系教授的女儿了。]
但刚发完她立马就撤回了。
曲江流自然看到了撤回的内容,她一时间毛骨悚然。她填写的个人信息里父亲职务一栏里一直都是千江中心小学语文教师,中文系教授这一头衔早已淹没在了十年之前,甚至周围邻居都淡忘了。
曲江流确定沈江月调查自己已经追溯到了十年之前。
她有一种错觉,沈江月的目的不是那个职位,而是自己。但这种错觉只闪过了一瞬,就立马否了。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会针对一个陌生人。而她之前与沈江月并不相识,既无利益纠纷,也无感情纠葛。即使她前男友因为暗恋曲江流把她给踹了,也不至于倒查她十年。
排除掉所有的可能,就剩下唯一的真相:她因缘际会知道了这个信息。
沈江月又重新发来了一条消息。
[爱情也被人认为是无价的,可到最后,要么是婚姻,要么是坟墓。]
[可见,无价也不是不可替代。]
曲江流觉得她精神有点问题,索性没回复,就关了手机。
但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又打开手机,点进相册,找到了今天晚上拍的照片。
照片缓缓放大,她看到z世代广场中央有一个穿环卫工人制服的男人正拉着小提琴。
再渐渐放大,模糊中在黑夜的雕塑上串着一个女人。那里有两个发光点好像正在回视每一个看向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