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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狂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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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江市的夏天总是让人提不起出门的勇气,即便是日薄西山的傍晚,闷热潮湿的空气也会劝退你想要逛街的冲动。可是,总有一两件事让人义无反顾地迈出家门。
在裕华天府第七栋二单元301里,曲思琪躺在下铺盯着正在扑粉的曲江流道:“哟,曲美人这是要出门?”
曲江流扑完粉,又拿起眉笔清钩了几下,丝毫没有要搭理妹妹的意思。
“这么正式,去见男友,还是去会闺蜜啊?”曲思琪有些不死心,一边看直播,一边继续撩姐姐。
“我去,这男的真帅!和你男友比怎样?”她突然惊呼,随后翻转屏幕正对姐姐。
曲江流正好转身,下意识瞥了一眼平板中的男人。那人确实很帅,目测身高180+,皮肤白皙,颜值硬朗,即便穿了一身环卫工人的制服,依旧挡不住他的魅力。
曲江流的小动作落在曲思琪的眼中成为了铁证:“好啊,曲江流你竟然真是去勾搭男人。”
曲江流起身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感觉美中不足,又加塞了几片胸垫,十分满意后,才对着妹妹细眉一挑,冷声道:“是又怎样?”
“我这就告诉爸妈你以考公为借口,三年不工作,实际是为了勾搭男人。”
曲思琪一下戳中了曲江流的痛点。今天公务员面试成绩公布,笔试第一的她被笔试第三的反杀,以0.01的总分差距惜败,她的心情降到了冰点,声音也像是腊月里的北风有几分刺骨:“门在那里。”
姐姐对妹妹的威压瞬间形成,曲思琪的神经有些发凉:“哈,我是您的忠实拥趸,怎么可能去告御状呢。”
“不过,就是便宜姐夫了。”曲思琪努力向床外探出去半个身子,向伸手顺着曲江流的美腿摸了一把,接着被一个冷冽的眼神给怼了回来。
曲江流,听着像是一个帅小伙,但实际上是一个漂亮姑娘。165的身高,黄金比例的大长腿,肤白貌美。除了毕业三年没工作,银行卡里的存款几乎为零以外,没有任何的缺点。当然,有时候会对比她小五岁的妹妹曲思琪咆哮。
“姐夫是干什么的?有他挣得多吗?”曲思琪指向屏幕。
曲江流知道曲思琪是在八卦,但还是朝她手指的地方看去,还是那个穿环卫工人制服的男人。不过,她可不认为这男人是个真正的环卫工,而且屏幕上呼啸而过的火箭、游艇、嘉年华,注定了他的薪资一定比一般人要高。曲江流随意对未来的男友幻想了一下,敷衍道:“应该不会比他挣得多。”
曲江流回答完妹妹的问题,就出门了,还没走出楼道,她就听见了曲思琪幸灾乐祸般的咆哮。
“爸,妈,曲江流老树开花交男朋友了!她男朋友的工资还没有一个环卫工挣得多!”
裕华天府,听名字是一个高端住宅小区,其实是千江市最出名的老破小,始建于上世纪,最高六层,最大户型不超过70平,但在千江市千江区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从价格上看也无愧于天府之名。只是,老房子的隔音不好,再加上曲思琪的音量加持,曲思琪的男朋友,这个无中生有的人在裕华天府慢慢散播开来。
曲江流有想回去揍曲思琪一顿,但考虑到时间成本,决定回来后再收拾她。
曲江流此番出行的目的地是z世代广场,是千江市最大的网红聚集地。邀请她的是那个逆袭上岸的女人。
曲江流仍然清晰记得与那女人的第一次见面。在千江畔咖啡馆里,那女人穿了一身华丽的长裙,精致的妆容让她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她将一张卡和一个档案袋推到曲江流面前,说道:“卡里有二十万,档案袋里是一份月薪两万+的offer。我希望你能放弃这次面试。”
曲江流笑了笑,不为所动。
“卡和档案袋可以一起给你。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曲江流拒绝了,用她那冰冷的脸和潇洒的背影拒绝了。
虽然见面的过程很不愉快,但她们两人最后还是互加了微信,而且那女人打招呼的第一句话就是:第二名,你好!
曲江流永远地记住了这个女人——沈江月,一个有泼天背景的女人,一个能打破规则的应试者,一个心思玲珑的官二代。
裕华天府距离z世代广场仅仅有12个地铁站,15分钟的时间,曲江流就到达了指定的地点——千江小筑,一家鲁菜系私人订制餐馆。
曲江流步入其中,一股儒风鲁韵扑面而来。
一旁礼待的服务员上前搭话:“您好,女士,您预约的包厢是?”
“论语,学而,十二。”
“您这边请。”服务员引路上了六楼。
私人订制餐馆,订制的不仅是菜品,还有包厢的装潢。沈江月所订制的装潢就是《论语·学而》主题。十二则是指《论语·学而》十六小节中的第十二小节,其开头就是“礼之用,和为贵”。
果然,曲江流推开门的一瞬间就看到这六个大字,笔法恢弘大气,运转流畅。
书法一侧是一张风格迥异的长桌,长桌的一端坐着一个女人。她的穿着较为简练,一身运动装,与包厢内的装潢格格不入,但每个看到她的人都确信:她就是这里的女王。
沈江月立马起身流露出温和的微笑,像极了多年不见的老友:“你来了。”
“怎么,不欢迎?”曲江流踩着有四五公分的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到了长桌的另一端。
“没有不欢迎。我以为你不会吃嗟来之食。”
“吃嗟来之食的是你吧。”
曲江流本就是带着不甘和怒气来的,就像她穿了一身墨色的长裙,却拿了一个纯白色的手包,强烈的视觉冲突,让人觉得她就是来找茬的。
事实上她就是来找茬的,言语中带刺,甚至更暗讽她吃了父母咀嚼过又亲手喂进嘴里的饭。
沈江月明白曲江流话中的含义,只是一笑了之:“那这顿饭你来请喽?”
曲江流清楚身为胜利者的沈江月是不会让她买单的,但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气势上就逊色了几分:“好啊,就为你的暗箱操作庆功。”
“人往往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而不在乎真相。”
“那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我饿了,服务员上菜。”
一句“我饿了”将呼之欲出的真相又都归为零。曲江流十分恼怒,感觉她就是在逗着自己玩,一时间鼻翼不自觉放大,胸腔明显起伏,只能通过深吸深呼气来排遣,以维持表面上的云淡风轻。
在深呼吸之间,十道菜全都上齐了,以鲁菜系中的胶东菜为主,尽是些山珍海货。只不过菜品都摆在了长桌的中央,分坐两端的两人就算伸直了手臂也都够不着。
一位服务员又送来了醒好的红酒和两只高脚杯,分别为两人斟好红酒后就在沈江月的示意下退走了。
沈江月端起酒杯,用眼神示意相坐甚远的她一起干杯。
曲江流没有丝毫动作。不过,那女人温文尔雅的微笑,玉指端起的深红色红酒,灯具照映下泛着星光的高脚杯和位于长桌中央精美绝伦的菜品尽收眼底。这一瞬间,曲江流觉得自己不是来吃饭,而是来被说教和见证属于胜利者的狂欢!
突然,远处有烟花齐放,放眼望去每一朵都像是泪珠,在祭奠黄昏后来临的黑暗。
烟花的声音钩起了曲江流心中的悲哀,她起身端起红酒向着能看见烟花的窗边走去:“这烟花也是祝贺你胜利的节目?”
“我说是巧合你信吗?”
曲江流微微摇了一下头。她是打心底里不相信的,因为在千江市市中心燃放烟火是需要市政府行政许可的,怎么可能会是巧合。
“那放在长桌中央,尽显中庸之道的菜品呢?莫非也是巧合?这又是《论语》,又是《中庸》的,你大学怕不是学的中文专业,可我不记得女警这个岗位的报考专业要求里包含中文。”
沈江月缓步走来,没有答话,只是与曲江流碰了一下杯,她抿了一下红酒。
曲江流也跟着抿了一下,她感觉这红酒的口感发涩,甚至比一般的红酒还要劣质。她没有喝过高档红酒,自然认为这是自己的心情不佳所致,但依旧挑衅地问道:“这是红酒吗?”
“这恐怕只有相机和朋友圈能回答你了。”
沈江月的一只手拿着手机穿过了曲江流的肩膀,咔嚓一声,正在碰杯的两人有了一张合照。照片近景是两人双颊红润,状态微醺,两只高脚杯相碰;中景是那十道精美的菜品;至于远景则是一幅字,《论语·学而》的第一小节:“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发完朋友圈的沈江月拿着手机对着曲江流晃了晃,轻松道:“我们是闺蜜了哦,闺蜜之间发生什么也都是很正常的。包括面试。”
曲江流连忙打开朋友圈,看见了那张合照,还有她编辑的文字:这是我的闺蜜,江大法学系的高材生哦。
轰得一声,曲江流有一种溺水后的窒息感,感觉从一个阴谋走进了另一个阴谋中。
她呆滞得看着窗外,那里是z世代广场,人头攒动,有着无数的手机和直播架。穿过z世代广场就是z世代网络直播大厦,足足有四十九层,其下还矗立着一座直播界女神宓妃的十米雕塑,那是无数投身网络直播或准备投身网络直播的人的精神支柱。
在夜幕中,网络直播大厦上坠落下一个黑影。那是一个人,落在了宓妃雕塑右手所握的手机上,手机一角将她的身体洞穿,鲜血浸满了整个手机雕塑。
距离雕塑近的在惊慌中疯狂向外逃,距离雕塑远的则疯狂向里挤,尤其是在广场外圈的直播者们带着手机和直播架在疯狂中涌入。
倘若不是丧失了一条鲜活的生命,那里更像是一场狂欢,或者说那就是一条生命的最后狂欢。
沈江月接了一个电话匆匆走了。曲江流从恍惚中镇定,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希望铭记此刻失败、彷徨和颓废的心情。
只是她没有意识到,她的照片里,在远方无尽的黑暗中有人在疯狂,而在z世代广场的中央,一个穿着环卫工人制服的男人正陶醉地拉着小提琴,周围没有任何的直播设备,他的观众只有他自己。
仔细听,小提琴曲随风传来,像是《威尼斯狂欢节》,也像是《魔鬼的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