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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姑婆嫂饭桌争短长 沈素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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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素节的父亲沈德蕴,祖籍扬州,祖上也袭过侯。而沈德蕴自幼饱读诗书,嘉名远扬,却无意功名。先帝曾听说他的名声,召他做官,他以麋鹿之性、非廊庙器为由婉拒。先帝喜爱他的才华傲骨,特赏赐了南京玄武湖给沈家。
沈德蕴子息不丰,膝下只有一子一女,长子沈竺,才貌双全,十五岁便中了秀才,名扬南京。而沈德蕴的幼女沈筠,更是自小警慧,颖悟异常,比她哥哥高出百倍。沈德蕴对这个女儿百般疼爱,不仅教她诗书六艺,还像男子一样给她取字“素节”,甚至放出话,沈筠若是嫁人,便将玄武湖给她做嫁妆,若是不愿嫁人,玄武湖便作为她的安身之所。
沈德蕴与闽南名士邓用明是忘年交,邓用明的独女邓氏嫁到南京苏家,沈德蕴便处处照顾,还为自己儿子沈竺订下了邓氏的女儿苏眉山。早年苏眉山在南京也颇有才名,但邓氏逝世后,苏家式微,也渐渐没了消息。
尽管两家地位渐渐悬殊,但沈德蕴去世前依旧不忘旧日誓约,执意迎娶苏眉山过门。沈素节对父亲十分尊敬,对父亲喜欢的嫂子也很期待。没想到苏眉山一过门,便削减了沈素节的一半例钱,害得人家酒楼的人跑到沈素节宴会上讨要欠款,让她在朋友面前丢了大脸。
更让沈素节生气的是,苏眉山削减了她的份例,自己却支出不断,每个月几十两几十两的银子花出去,问她又说不出来。更过分的是后来苏眉山甚至打起了玄武湖的主意,沈德蕴虽然没有留下明确嘱咐,但玄武湖在家里都被默认是给了沈素节的。沈素节知道此事后,怒不可遏,拿了地契便搬到玄武湖去了。
后来,沈素节出家为女冠,要么独居玄武湖,要么云游在外,与苏眉山的交流仅限于家里的书信。刚开始苏眉山还好言好语,两人面上也算平和,后来几年不知怎的,总是写信催她成亲。沈素节恼了,再也没回过她的信。没想到苏眉山直接挑了邓氏族中的一个男子来沈家下聘,让沈素节不得不赶回南京,才在在途中落水。
想到这里,沈素节心中对苏眉山微弱的好感很快又熄灭了,吃完饭后也不搭理苏眉山,直接去浴房,她一想到浑身是那些烟花女子的脂粉味就难受!
夫妻俩向来没什么话说,苏眉山也没有感到奇怪,只嘱咐丈夫晚上别出去玩,月末要去母亲那里吃饭。
苏眉山口中的母亲并不是沈素节兄妹的生母,他们生母林氏早早病逝,现在的沈老夫人是沈德蕴的良妾张氏扶正。沈素节性子孤冷,与张氏的关系不过尔尔,倒是沈竺很尊敬张氏,比之亲母不遑多让,京中常传他是“孝义沈三郎”。
傍晚,沈素节来到万春堂,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芦蒿炒豆干、鲜笋汤、盐水虾、牛首豆腐干、蜜橙糕、核桃酥,都是些家常菜肴。沈素节云游之时,风餐露宿,草根都啃过,很是怀念家乡风味,坐下来只等开吃。
倒是张氏见到一桌子素菜,拉下来脸来,道:“竺哥儿好容易在家吃顿饭,怎么菜桌上也不见些荤腥?”
苏眉山立侍一旁,闻声忙道:“平日里也是这样吃的,原是我疏忽了,厨房里还有一只明日待客用的火腿,我去叫人料理了来。”
张氏还是不满,道:“就一只火腿,够做什么吃的?真是年轻不知轻重,妻以夫为纲,连自己男人都照料不好,你是怎么做媳妇儿的?”
苏眉山挺着大肚子温顺听训,也不知她之前站了多久,沈素节见她的腿都在微微颤抖,便道:“好了,少吃点肉也死不了人,别瞎折腾了。”
张氏以为继子是和以前一样为了耳边清净和稀泥,要是以前她也就到此为止了,但是这两个月苏眉山一连两次驳了她的面子,这让她很不高兴,今天非要揪着这一点好好教训苏眉山不可。反正不管如何,她名义上是沈竺的母亲、苏眉山的婆婆,一个“不孝”的帽子扣下来就能压死苏眉山。
张氏自以为拿捏住了两人,还摆出来母亲的架子,道:“竺哥儿你是男人家不知道,这新妇要学的道理还多着呢。前几日孙太太还和我说她儿媳妇简直是杀星转世,这才成亲多久,对丈夫公婆都不尽心了!要我说,这做媳妇,首先就是要温顺,对丈夫婆婆千依百顺,要不然这温良恭俭让如何以温字为首呢?”
沈素节有些惊异,之前张氏在沈素节面前一直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她竟不知道自己继母是这般口齿伶俐。而苏眉山和周围的丫鬟神色如常,想来张氏刁难苏眉山已经不是一两日了。
张氏见她似是无言以对,暗自得意,道:“人说:妻贤夫祸少,如今我不好好教导苏氏,日后她刻薄寡恩、不顾家族,还不知为咱们沈家招惹什么大祸呢!”
苏眉山的腰弯得更低了,道:“母亲教训的是,我日后定然时时铭记在心。”
“铭记什么,铭记这种不可理喻的新妇道理?”沈素节站起来,冷冷道:“知道的说是咱们沈家教媳妇,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训奴才呢!”
她忽然发作,张氏和苏眉山都吓了一跳。到底沈竺才是一家之主,张氏见状,只能道:
“竺哥儿,你男人家不懂这些……”
“朱圣人说得好,堂前教子,枕边教妻,我自己的妻子我自己会教导。”沈素节把苏眉山拉到自己身后,对张氏道:“我素日尊敬先考,叫你一声母亲,但你别忘了你是什么出身,想教导我们沈家的媳妇,你还不够格。”
张氏脸色惨白,她本就是林氏为显大度给丈夫挑的良妾,也是因为一直恭敬服侍主母,才在林氏死后被扶正。之前她只能算是沈家的奴婢,按理说应该叫沈竺和沈素节“少爷”、“小姐”的,兄妹二人感念她照顾父母,一直也没有倚仗身份欺压她。沈竺反而因为年幼丧母,更加亲近张氏,这才让她有了自己可以凭着母亲的身份教训苏眉山的错觉。
如今沈素节站出来护着苏眉山,还翻出以前的旧账,张氏只觉心中羞恼难当,干巴巴道:“我也是好心,如今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说罢,张氏也没脸在这儿待着,挽着丫鬟的手回屋去了,连关屋门都不敢大声。
沈素节这才放开苏眉山,讥讽道:“你素日里的威风都到哪里去了,就这样的人,你为了她忍气吞声?”
苏眉山只道:“婆母教训,怎敢不听。”
沈素节气结,把她按在椅子上,愤愤道:“就是因为嫁了人之后要过这种苦日子,我……妹妹当初才不愿意嫁人!”
苏眉山眼睛一亮,道:“老爷也以为如此,不如就多留妹妹两年吧,婚嫁之事还是缓缓再说。”
沈素节道:“你现在说的好听,当初还不是看不惯她在家里待着,才把她气走的?”
苏眉山一怔,继而笑道:“这婚嫁原来是打这儿来的?”
不得不说,苏眉山这女人虽然心肠天下第一恶毒,但这皮囊也是世间难寻的绝色,嫣然一笑,艳光照人。
沈素节别开眼,道:“你不是早盼着她嫁出去,不在家里碍你的眼?”
苏眉山轻轻一笑,道:“妹妹聪慧可爱,我喜欢得不行呢,怎么舍得嫁她出去?当初龃龉,不过是些误会,我已经写信给妹妹道歉了,想必过不了多久她就回来了。”
这下轮到沈素节意外了,前世这个时候她根本没有收到苏眉山的信。不过此去徽州路途遥远,信件丢失了也未可知。现在的苏眉山看起来对她还是挺平和的,为什么前世非要逼着她嫁人呢?
想到这,沈素节正色道:“眉……眉娘,此事父亲虽没有留下遗嘱,但玄武湖是我妹妹的嫁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你掌管中馈,怎么料理家里的事我不管,但玄武湖是不能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