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居处本无郎》叙尘

2、傲小姑重会恶嫂子 沈素节

　　沈素节感觉好像陷进了香园子里，茉莉的香、白兰花的香、脂粉的香、纱衣裳的香……微波泛滥出甜的暗香，把她拢住，耳边隐隐有人唱着小调：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沈素节一挥手，打散了那一团香，亮堂堂的光从窗子透进来。
　　窗户边倚着一个年轻女人，鬓横钗坠，□□半掩，轻轻哼着歌。
　　张红桥见她醒了，拉起杏红衫子，笑道：“沈三爷，时候还早，怎么不多歇着？”
　　沈素节皱眉道：“你是……”甫一开口，只听见音色清润，如美玉轻敲，是一把好嗓子。可沈素节却脸色大变，这——这分明是个男人的声音！
　　张红桥见状，忙凑上前，道：“三爷怎么了，可是梦魇着了？”
　　张红桥靠得很近，沈素节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一张熟悉的脸，眉长目秀，面如冠玉，正是她大哥沈竺的脸！
　　沈素节惊疑不定，明明上一刻她还在江水中挣扎逃生，怎么一睁眼就变成了大哥沈竺呢？
　　她强装镇定，道：“我睡昏头了，这是哪儿啊？”
　　张红桥吃吃一笑，道：“三爷还真是睡昏了，这不是我的翠香楼吗？”
　　沈素节迟疑道：“此处是旧院？”
　　张红桥道：“可不是。”
　　沈素节一时无言，这旧院是南京烟花之地，她只知道大哥素日有些风流，却不想荒唐到这地步。自古道：船载的金银填不满烟花债，她们这样的人家是什么有良心的！
　　这妓馆沈素节是一刻也待不住，不顾张红桥殷勤小意，出了旧院便直奔家里。她现在成了大哥，真正的大哥又在何处了？莫非变成原来的沈素节？
　　沈素节越想越急，一踏进家门便抓住门子问：“四姑娘可在府里？”
　　门子奇道：“三爷，四姑娘前几日才刚去了徽州呢！”
　　沈素节只去过一次徽州，就是她十八岁那年，因为和苏眉山怄气，正好徽州齐云山的师兄来信邀她，她便去了两个月。莫非她不仅变成了大哥，还回到了十年前？
　　沈素节正想着，一抬头却碰上了嫂子苏眉山。
　　苏眉山是沈父在世时为沈竺定下的妻子，据说也是个钟灵毓秀的才女，沈素节之前也曾暗暗期待这个嫂子，希望家中有多一个与她唱和的女友。谁知道这苏眉山空长一副好皮囊，却是个面甜心苦、刻薄狠毒的妇人，才嫁来沈家不到三年，闹得整个沈家都不得安宁。
　　沈素节暗道晦气，抬脚想走，却发现苏眉山扶着腰，腹部隆起有明显的弧度。她想起来，苏眉山在这一年似乎是怀了身子，但不知怎么掉了，此后便再无所出。
　　到底是沈素节的亲侄儿，她皱眉，道：“你身子重，出来乱走什么！”
　　苏眉山讶然看过来，没想到素日冷淡的丈夫居然会开口关心。
　　沈素节却以为是自己冷言冷语吓到了她，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谁叫苏眉山之前逼她回来成亲，害得她差点投江而死，一句冷话还说不得了？
　　想起之前的事，沈素节又觉头疼，恨不得胁生双翼，飞到徽州找那个沈四姑娘验明真身，只能对门子道：“找人去徽州把四姑娘叫回来，说我有急事找她，十分要紧！”
　　门子不明所以，只能跑去照办。
　　倒是苏眉山怪道：“家里有什么急事要叫妹妹回来？”
　　沈素节心中纳罕，苏眉山往日也从来没这样亲昵喊过她，要么是直呼她的大名“沈筠”，要么是阴阳怪气叫“四姑娘”。
　　沈素节故意道：“我今日给她看了一个好人家，她年纪也到了，自然是叫她回来成婚。”
　　苏眉山却锁起眉头，道：“好端端的给她订什么婚，公爹之前不也说了妹妹不嫁人的吗？”
　　沈素节冷笑道：“《礼记》都说了：男有分，女有归，此为大同。父亲当初不过是看她年幼，随口哄她的，谁还当真呢！”
　　这可是苏眉山催她成婚时的原话。
　　苏眉山不知内情，只能道：“就算要订亲，也该问问妹妹。她才高气傲，我们擅自做主，若是才貌门户不好，回来兄妹生隙，反倒不美。”
　　这话说得倒是委婉动听，若是真正的沈竺，保不齐要感叹自己娶了一位温婉可人的贤妻。只是现在这壳子里是沈素节，她可是亲眼见到苏眉山逼她回去成亲的书信，其言辞之刻薄、语气之傲慢，恐怕比骆宾王讨武曌的檄文更胜一筹！
　　沈素节郁结，不想搭理这个虚伪的女人，径自走进门，道：“这事我自有成算，你不必操心。”
　　走到垂花门处，又回头看苏眉山一旁的丫鬟紫檀，冷冷道：“你家夫人不仔细，你也不上心吗，由着她在这儿吹风，回屋去！”
　　紫檀一时无措，只拿眼睛觑着苏眉山。苏眉山秀目微垂，搭着紫檀的手慢慢回屋。
　　沈素节气冲冲回到内院，却被自己的丫鬟芦花拦住了，那倔丫头死活不让她进去，只木着一张脸，道：“四姑娘说了，她不在，谁也不能进枕碧阁。”
　　沈素节语塞，她当初让芦花守着枕碧阁，就是为了防着外人擅入，没想到如今倒把自己防住了。她知道这傻丫头说不通，只好去大哥住的万春堂，摸索找到了书房，提笔写了一封信，想了想，落款写上“沈素节”。这是父亲曾经给自己拟好的字，在她未满二十岁之前，除了她只有大哥一个人知道。
　　沈素节封好书信，正欲唤人，却见苏眉山款款走进书斋，不悦道：“你又来做什么？”
　　苏眉山浅笑，道：“老爷这话说得奇怪，这是我的书斋，我如何不能来？”
　　沈素节抬头一看，书斋牌匾上果然写着疏秀的两个大字：“梅斋”，确实是苏眉山的字迹。她面上讪讪，攥着书信一言不发。
　　倒是苏眉山走近，将手里的花梨木食盒放在桌上，道：“老爷回来得早，家里还未备好午饭。这是早上的茶点，老爷先垫一垫吧。”
　　她一边说，一边摆出茶点，都是些云片糕、软香糕和鹅油酥，又用斟了一碗用雨水煨的六安毛尖茶，茶香四溢，煞是诱人。
　　沈素节一早上赶回沈家，粒米未进，早已是饥肠辘辘，心道苏眉山对自己这个小姑子不怎么样，对沈竺倒是一心一意。她叫了人把信送去，便坐下来拈起一块软香糕尝了尝，果然是南京旧味，松糯香甜。
　　沈素节见苏眉山依旧立在身旁，便道：“坐着吧，还怀着身子呢，成天走来站去的，也不嫌累得慌。”
　　苏眉山顺从坐下，也不说话，只静静看着沈素节吃东西，偶尔帮她添一点茶水。自从沈素节负气离家，她们姑嫂二人鲜少有这样和平共处的时候。
　　沈素节回想当年，自己和苏眉山的关系是怎么变得这么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