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居处本无郎》叙尘

4、共枕眠幽香入梦来 苏眉山

　　苏眉山闻言，道：“我和老爷成婚三年有余，老爷难道是这样想我的？我之前是翻过玄武湖的账本，但并不是如老爷所想那般，企图霸占小姑的嫁妆。”
　　沈素节没有说话，但苏眉山看丈夫的脸色就知道不信。她叹了口气，扶着腰艰难坐下，沈素节顺手搀了她一把。
　　苏眉山落座后，道：“老爷可知道，如今府内一年进项几何？”
　　沈素节想了想，道：“约莫有三四千两银子？”
　　苏眉山道：“不足一千两。”
　　沈素节惊道：“怎么可能？”
　　苏眉山道：“怎么不可能？我知道沈家原是高门大户，祖上袭过侯，可这都过去五代了，君子之泽尚且三世而斩，更何况我们这样的人家？”
　　沈素节道：“可家中不是还有些祖产？”
　　“祖上是颇有资产，可到如今，送的送，卖的卖，也只剩下城外和扬州一些宗田，铺子是一个也没有了。”苏眉山说起来也是满脸愁容，道：“前几年公爹去世，办丧事便花了不少，后来办喜事，又花了些。老爷虽是秀才，到底不是有官身的人，平日花费又不知节俭。如今出的多进的少，再不减省，另置产业，必致后手不接。”
　　沈素节清高自许，并不在意这些黄白之物，沈竺更不必说，他就是家里最大的支出。如今听到苏眉山这样一说，沈素节才知道，家里竟已经入不敷出了。
　　苏眉山见她听了进去，便道：“其实，我们自己的日子，过得如何也是我们的命数。但妹妹才高气傲，又不愿归人，她若没有资产，日后如何立足于世？我知道当初一下子削掉她一半的月钱是我操之过急。所以我才想着，玄武湖既然已经许给了小姑，那湖中菱藕每年出几千石，再加上文人墨客宴饮于此，收些租金，好歹也是一个进项。府里一日不比一日，她从自己的产业里拿钱花，不比问家里要得痛快？谁知倒让妹妹误会，恼了我。”
　　沈素节闻言，心里五味杂陈。说到底她和苏眉山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怨，只是当初这桩子事梗在心头。沈素节是立誓日后不嫁人的，苏眉山擅动她的月例，她便认为苏眉山是在倚仗当家主母的身份欺压她，咽不下心里那口气，才负气离家。
　　如今看来，苏眉山竟是为她考虑周全。仔细想想，前世每一次她叫人送信到玄武湖要钱，几十两到上千两，没有一次是没拿到手的，想来也是苏眉山为她打理的。只恨当初那封道歉信没送到她手中，沈素节才一直心结未解。要不然前世沉住气写信问明催婚缘由，说不定也是一场误会，不至于在江中枉送了性命。
　　可惜现在的苏眉山明显是不愿意她嫁人的，也没办法问清楚前世的事了。
　　思及此处，沈素节心中对苏眉山对怨恨消散了大半，道：“你如此良苦用心，她又不是丧良心的，日后自然说开了就好。”
　　这语气里有一种生硬的温柔，让苏眉山不禁侧目，看清还是这张熟悉的脸，便收回来目光，叹道：“但愿如此吧。”
　　说罢，便催着沈素节用饭。
　　沈素节心中正是误会了嫂子的愧疚，倒是意外的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甚至苏眉山把她不爱吃的芦蒿夹到碗里，她都皱着眉吃了。
　　然而到了夜里，沈素节又遇到了一件尴尬的事。
　　按理说，夫妻一体，同床共枕是很常见的事，但是沈素节有个毛病，就是不愿与他人同床而眠。往日与师姐在外云游时，没有第二张床，她宁愿睡地上。
　　可如今，沈素节看着坐在床沿的苏眉山，有些为难。
　　苏眉山浑然不觉，柔声道：“夫君，怎么还不安寝？”
　　沈素节强忍不适，脱下外袍，爬进床里面，拉起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含糊道：“睡了睡了。”
　　苏眉山也慢慢躺下，两人各怀心事，相依而眠。
　　沈素节刚开始躺得直挺挺的像块木板，本来以为要一夜无眠到天亮。慢慢的，不知何处传来一缕幽香，似兰非兰，似梅非梅，却好闻得紧。
　　沈素节闻着这香，想起来苏眉山书斋里的一副对联：“窗间疏影横春瘦，枕上冷香寻梦幽”，不知怎么，困意慢慢袭来，不知不觉酣然入梦。
　　不知过了多久，沈素节迷迷糊糊听到身边有动静，但是家里的被窝实在暖和，她实在懒得动。但那声音悉悉索索的没完了，她气得睁开眼，发现是苏眉山在艰难地爬下床。
　　苏眉山见她睁眼，压低声音道：“把你吵醒了？”
　　沈素节坐起来，也学着她低声道：“你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啊？”
　　苏眉山脸上微红，小声道：“没什么事，你睡吧。”
　　沈素节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忽然间福至心灵，道：“你是想小解吗？”
　　苏眉山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沈素节爬起来，扶着她下了床，声音在夜色里似乎被蒙上了一层月光，很温柔：“怎么不叫我，我帮你啊。”
　　她搀着苏眉山在桌子前坐下，又小跑出去推醒守夜的紫檀，两人一起帮着大腹便便的苏眉山顺利小解。
　　事后，紫檀拿着恭桶出去了，苏眉山说口渴，沈素节摸着茶水都是凉的，又跑到厨房烧了一壶滚水，煨了点米汤过来，让苏眉山喝下。
　　沈素节看着苏眉山纤秀的眉眼，叹道：“改日应该找些牛乳来，在炉子上煨着，免得你晚上口渴都没一口热的喝。”
　　苏眉山莞尔，道：“牛乳是多金贵的东西，又不能长存，没的靡费了。还时时煨着呢，炉子谁看？叫人家大半夜不睡觉给我看炉子，背地里还不知怎么说我呢。”
　　沈素节没再说话，但还是放在了心上。
　　等苏眉山喝完米汤，便扶着她上了床，却把她推到床里面，苏眉山惊讶地看过来。沈素节躺在外侧，道：“以后就这么睡，你若是想起夜，便把我推醒。”
　　说完，也不管苏眉山作何反应，翻过身背对着她睡去。
　　苏眉山看着枕边人的脊背，忽地一笑，恰如兰花初放，美玉生晕，极清中露出极艳来，只是可惜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