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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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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耳畔的疯笑声应时暂歇。杨戬只是略松下一口气,而玉鼎则大步迈了过来,一把抓住他握灯的手,再凝视上他的眼睛,眼尾还挂着方才笑出来得泪花,两靥犹自没笑够似的微微抽动。
“戬儿!”这个再寻常不过的称呼,此次竟给玉鼎念得颤抖如蝉。
杨戬只当他是又因笑过了头而气息不稳,遂淡定地收起法力,却接着听他师父欢呼道:“你也能驾驭宝莲灯了!”
他怔住,继而便同玉鼎一样激动不已起来。他转身把灯塞回妹妹怀里,两手掐起她的肩膀。
“莲儿!莲儿你看见了吗?哥也可以……
莲儿,莲儿?”
方才他一直没注意,这会儿却陡然发现,迥异于他师父那样以他之乐为乐,他妹妹却好像丢了魂似的萎靡呆立,两颊上竟像还有泪痕。
他首先断定,还不都是三首蛟这个妖怪害得!当即怒骂着把三尖两刃刀往起一拎,欲把他直接折断才解恨。
而他妹妹则蓦地抬手,搭住他臂膊,一双泪眼凄楚地望了过去。
“娘亲,是怎么死的?”
闻她此言,那堂堂八尺男儿,立即一眼都不敢看她,低低垂下头来耸动着肩膀,连抽噎都在尽力隐忍,含混着浓重的鼻音,反复喃喃:
“对不起,莲儿,对不起……”
从来他在妹妹面前,都如擎天之柱一般巍峨屹立、仿佛永远坚不可摧,却仅因妹妹那一问,便直似凄风冷雨中的一叶衰草,枯槁萧索、苦涩哀绝。
玉鼎见状,鼻子也跟着酸了酸。然他只是拍拍徒儿的肩,便径自离开了。
这已经纯粹是他们杨家人的家事,旁人自当回避。尽管以他与杨戬半是父子的关系,他玉鼎绝不是没资格听的,他也着实没必要掺和在这里。
况且此行,他居然从始至终都还没见到那个,本该与杨莲同在一处的小侄儿——哪吒。
“哥,带我回家吧。”
杨莲泪光朦胧中见哥哥这样,虽则泣涕涟涟,却再难以去责怪他什么。兄妹俩就这么戚戚然熬了许久,待杨莲终于率先止住悲声,便怅然望着厚厚的浓云,轻声念了这么一句。
不是“我们回家”,而是,“带我回家”。
杨戬闻言,鼻腔里好像给猛灌了两缸醋,眼眶却突然不再潮湿,而是似被炭火烤过似的干热灼痛。许久,他才试着伸手去揽妹妹,却被默默推开。
他只得失落地收回手来,又粗喘好几口,低哑挤出一声“好”。他将三首蛟变作折扇插在腰间,两手分别拉起妹妹和哮天犬,一路直接飞回了灌江口那处废墟,亦即他幼年生活过的那所杨府旧址。
杨莲举目望过周遭,仅凭借多年前匆匆一瞥的记忆,居然认了出来,这儿就是哥哥初次带她寻找“家”在哪儿时,曾理由牵强地拉她离开的那片杨林。
那林子后头,原来就是一块墓碑。
原来她哥哥极力遮掩的,便是这样一处,埋葬着她生身父母的坟茔。
她还在缓慢地一一细观那碑文时,她哥哥便已拖着脚上前,双膝狠狠砸了下去。
“爹,娘,二郎不孝,现在才,才……
我带莲儿,看你们来了!”
杨戬像是完全挺不住身体,双手撑到地上,肩臂犹然颤颤巍巍。短短一句话,也哭得几度泣不成声。最后拉着哀嚎的腔,整个人都摇摇欲坠地俯伏在了碑下。
她终也难以自抑地挪过来,缓缓跪在哥哥身旁,抖手一一抚上那石刻的陌生姓名,和冰凉的称谓。
先考杨天佑。
先妣张瑶。
初知父母,竟是以“考妣”之谓相见。连一声“爹娘”都还未唤过,便已然天人永隔。
而当她几度启齿,也想跟父母说些、至少也哭些什么的时候,却更加悲切地发现,她竟连“爹”、“娘”这两个字,都做不到像哥哥那样自然而然地宣之于口。
这两个字,她不是不会念,此时却只觉得好似不会说话了一般如鲠在喉。
因为,没有人,在她牙牙学语时百遍千遍地对她念叨“爹”或“娘”,并为她首次含混不清的模仿去喜极而泣。
没有人,在厨房遥遥呼应着她一声声奶兮兮的“娘亲”,再端着碗出来嗔怪她句“小馋猫,饭好啦”。
没有人,在秋千后爽朗地嘲笑着她每每荡至高点时惊呼的“爹爹”,再乐呵呵亲亲她吓出了泪的小脸。
没有人能给她这样叫,也没有人能应她这样叫。
她永远都不会再有机会去体验,唤“爹爹”或“娘亲”时,该怀着怎样的心态,以及被活生生的“爹爹”或“娘亲”应答后,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她没学过该怎样去喊她的父母,也不可能再学得会了,于是此刻便被这此生从未吐口过的称呼,死死噎住。
“娘亲是天界女仙之首,是这世上,最美的人。”
闻声抬眸,她看见,自那碑顶飘忽地浮出一对男女的幻象,女子明艳,男子儒雅。再细加端详,她兄长眉目间的英华正与那女子如出一辙,而她自己两靥里的慈柔亦恰同那男子别无二致。
不消去猜,正是她哥哥施法给她瞻观父母之容。于是她便默默仰目凝望着,听哥哥这么强忍哽咽,徐徐道来。
“大概五十年前,三首蛟盗取龙珠、反下界来,娘亲一路追捕,却遭其暗算,幸得爹爹相救。于是,他们便定情、亦定居在了华山——就是我第一次带着你过夜所落脚的那处楼阁。
他们之前还曾有过一个孩子,未能出生便不幸夭亡,是故,为兄才算行二。也是因此,爹爹为免娘亲睹物思人,他们才迁居蜀地,也就是,这里。”
杨莲惊讶地看着,哥哥竟是指了指眼前这片巨大的坟冢。
“这不是爹娘的新坟,而本就是杨府。
我便出生在这里,与爹娘,尽享了六年的天伦之乐。
就在我六岁那年的六月初八,娘亲告诉爹爹和我,她再度身怀有孕了。”
杨戬移目,正对上妹妹寻向他来的目光,微微点头。
“嗯,那就是你。诞在娘亲腹中,尚不足月。”
他话锋陡转,语调却依旧平缓,“就在那日傍晚,天雷骤降。我们的家,就成了,这样。”
他甚至抬手指了一指那坟,亦即已完全看不出杨府原貌的废墟,又很快脱力般垂下手臂。
“爹爹当场就被掩埋其下,唯余魂魄幸存。随后,我,娘亲,还有爹爹的魂魄,就都被抓上了天。
爹爹的魂魄,就在我和娘亲眼前,被驱散了。”
杨莲的心猛地一揪,分不清是为她那未曾谋面的爹爹,还是为眼前的哥哥。
隔着泪幕看过去,她哥哥只说几句话便像是耗尽了力气,一手侧扶着地,奋力大呼大吸。不闻其发悲泣之音,却见汩汩的水珠无声而连贯地自她哥哥眼角滚落下来,多得好像没有穷尽。
“玉帝,拿了一只桃子嵌入天规、化作桃山,要将我和娘亲都压在山下。娘亲在那山即将落地之际推我出来,并用天眼抢了下我的性命。
她是仙体,性命无虞,却从此就被囚禁在山中,十年未见天日。”
听到娘亲似乎无恙,杨莲暗自稍松了口气,可她哥哥的讲述却略无停顿。
“后来我便被师父救走,也学有所成。十六岁那年,我偶然发现,开天斧竟认我为主,于是就急不可耐地去拿这斧子劈开了桃山。
莲儿,哥只是太想、太想,早点救娘亲出来,而已。”
杨戬言至此处,再度不敢面对妹妹,深深埋下了头。他两手死死抠入地上的泥土中,像是如此便能减缓话音中的颤抖。
“爹娘被天廷处刑,是因为犯了仙凡不得通婚的天条,我这斧劈桃山之举,自然更是死罪。玉帝便派了他的十个儿子,也就是十个太阳,摆下金乌大阵,要将我就地正法。
哪知,娘亲为了救我,还有你,居然不顾性命,去挡下了这一招杀手。
当场,她就……”
就被活活晒化,灰飞烟灭了。
哥哥哽咽难言,杨莲却也猜得到大概。
那么——她重新望向这块碑——这里其实,唯有她爹爹伶仃一人的尸骨,而并没有她娘亲长眠在侧。
所谓娘亲的坟墓,只空有她哥哥刻的几个字而已。
竟是死无葬身之地。
不,是死而无身可葬。
甚至,连什么遗物都不曾留下吗?
她哥哥好像听得见她的心声,接着就颤巍巍自怀中掏出一卷小心捆扎着的绳带,朝她递了过来。
“这是爹爹为我编结的发带。我也没能来得及问,这丝线,是否曾是娘亲所织就。”
那两条缎带,她瞧出,是手工精心编织所成的,且其中的一条,尚未完成。而她哥哥又从衣襟里一摸,摊开手掌给她看。
“这对金钗,还记得吗?”
她有些眼熟,却记不真切了。
“这曾是娘亲的,她留给了你。”
杨戬拿过她的手,将钗放入她掌心,继而竟移膝正对上了她,只是仍低着头,未敢向她稍加直视。
“是我有……私心,怕你知道了这些,会怪我。这么多年,才一直没告诉你。
现在爹娘面前,哥向你,向你们,赔罪。”
他扭身朝石碑浅揖,“二郎不孝,无颜求爹娘宽恕。”转而对妹妹合手齐眉。
“为兄不义,莲儿可能原谅……”
“不!哥!”
杨戬话中虽这样归咎于己,杨莲又如何会真不明白,哥哥的隐瞒,实则是为了保住她无忧无虑的烂漫呢?
谈何原谅?她本就不怪哥哥啊!
她猛烈摇着头打断了他,想要拦阻,却因过于急切而跪立不稳,遂朝他胸前倾身倒下。已层层堆叠成极度沉重的心绪,简直压得她几近窒息,加上连日来的劳累和弱水造成的伤损,她竟至直接昏了过去。
杨戬见状一讶,忙也不顾僵硬的双腿,赶紧抱起妹妹飞回了杨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