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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十

      此前,玉鼎默然暂别徒儿后,并未回转玉泉山抑或昆仑玉虚宫,而是循着弱水泄落的方位,一路朝上找了过去。
      早先因救灾刻不容缓,他给他五师兄太乙真人的信匆匆写就,其中仅简述了对弱水和瘟疫恐已成灾的推测而已,并未有只字提及宝莲灯和杨莲。
      接着,他便直接送杨莲去了乾元山金光洞,至于后来回以杨戬的那些“哪吒会保护好他妹妹”的话,只不过都来自于他所笃定的,与太乙数千年兄弟之间不言自明的默契。
      可方才,他见到了被三首蛟纠缠得不可开交的杨莲,却在徒儿与三首蛟苦战那许久之后,仍未见到小侄儿哪吒。
      然而在他的设想中,哪吒是该当寸步不离地保护着杨莲才对。
      他当然决计不信,他五哥会没眼力到送杨莲独自一人上天去的。但见罢了如此难对付的三首蛟,他反倒宁愿师兄与自己没有默契——
      小哪吒可千万是本就没来!
      可千万千万别是已为那妖蛟所伤了啊!

      心下如此祈祷着,他不知不觉已来到了西天门外。然而甫一入目的,便是比设想中还不堪直视的画面:
      数不清的天兵,正把什么人困在当中,显然是围捕捉拿之势,且已即将得手了。
      其中的人被淹没在刀剑如林与盔甲如浪中,他在外无从辨认。却分明看见一角红绸,有气无力地强自挣扎着,替那被围的人,勉强拨开一个扑上来的天兵。
      那可是混天绫!随手一挥,便能翻云蔽日的混天绫!竟都已成这般难以为继之状。
      他眼眶顿时红了,高呼声“哪吒!”一跃而起,揸开五指一抓,便吸来混天绫攥入手中。这宝物居然毫不认生,由玉鼎甩腕一抖,立时炎炎如火、烈烈如风,卷起一团纵贯苍穹与云层的赤金色旋涡。
      那些天兵犹在发愣,还未看清来者是谁,便已尽数被这似由烈焰燃成的旋风刮起,又很快坠落,摔成了满地嗷呜呼号的人、与当啷作响的盔甲刀枪所混杂的大片狼藉。

      “什么人!竟,竟敢……”
      就在玉鼎使混天绫轻巧托起已然伤重昏厥的哪吒时,他后方传来这样一声喝问,恨恼而又畏怯,且似乎也因受伤而有些气滞不畅。
      他稳稳抱了小侄儿在怀,蹙眉垂目于从孩子右肩斜贯至左胯的那道一掌宽的血痕,一手散发出柔和的法力,在这道伤之上来回拂过。便这样一边为哪吒疗着伤,一边缓缓转过身来,轻叹道:
      “张晖。”
      “你,你是……”被这么个青衣单薄的陌生背影,张口便直呼大名,小金乌一时惊怔得都忘了气愤。不过当他辨认出这声线,并对上对方的面孔时,怒火立即就重新腾然爆烈起来。
      “玉鼎真人?又是你!”他顿将自己刚被弱水浇成的虚弱和狼狈,都抛诸脑后,脚步蹒跚着奔向玉鼎,提剑便刺。
      “难为你还认得贫道。”
      玉鼎左手搂紧哪吒,右手直接赤膊迎上,以肘敲在小金乌的小臂,再一翻腕,已然夺下剑来,径自替其“唰啦”插回了剑鞘。
      “你确定,还要与贫道打下去?”他犀利而不乏惋惜地看过去,目光扫过对方按在剑上那发颤的手,笑得毫不掩饰。
      “戬儿,是我徒儿。
      这小哪吒么,是我侄儿。
      我看谁敢动我家的孩子们?”
      小金乌果然又心虚势弱地往后踉跄一步,紧绷着唇大呼大吸。
      玉鼎便更张扬地笑了一声出来,再满是爱怜地曲起两指,指节抚过怀中小人脸上的奶膘,转而继续将散发法力的掌心,悬浮在孩子那道粗长狰狞的伤痕上。
      “这是那妖蛟所伤,贫道自然不会迁怒于你和天廷。你年少懵懂,方才这,呵呵,趁人之危,既尚未得逞,贫道便也不与你计较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目光里,却分明是寒气森森的威胁。不过当他对上小金乌那犹显稚嫩的青涩面庞,转瞬又缓和下来,摇首轻喟。
      “至于戬儿和你、和天廷的过节——看在这水患定曾有张昊亲自挽救的份上,他这玉帝,兴许还未被蒙蔽至昏聩的地步。你若仍有不解,他该是会教导你的。”
      “你废什……”
      “你也转告张昊:”
      对这个不是自家的孩子,玉鼎毫无耐心。他自说自话地径直截断小金乌,移步正对着西天门内,定睛凝神,昂首朗声道:
      “贫道玉鼎真人,乃杨戬之师,更乃阐教二代首座。
      治理弱水,拯救人间,我玉鼎,责无旁贷。我昆仑,自本座以下,皆责无旁贷。”
      他顿了一顿,扭脸又对上怔在原地的小金乌,“阐教不求天廷助力,但请尔等勿因某个人之所谓的重罪,而横加阻挠,届时配合好杨家兄妹,即可。”
      最后瞟过这乱糟糟的一片残兵败将,他双臂把小哪吒轻轻掇了掇,便看也不再看又欲拔剑而起的小金乌,撇下一句“贫道还要去勘察灾情,告辞。”踮脚跃起,一道青光消失在了云层中。

      他的确是应该、也本打算去勘察灾情的。
      可怎奈他疏忽掉了那条被他徒儿遗落在天廷的妖蛟,乃至龙珠的再度失窃,也就低估了这祸端的后果。
      现在抱着犹自昏迷的小侄儿,他刻意压下飞往乾元山的速度,好赶在这路程中,为哪吒再治治伤,同时一路都在絮絮自责着:
      万幸,小哪吒现已是宝莲灯花瓣所化的莲花身。这才不至被弱水毁了躯体,才未曾被那妖蛟的长尾一举抽碎。
      也万幸,他的功力早不复当年那般稀薄。这才在这短短路途中,便足以稳住孩子这肋骨全断、经脉崩裂、脏腑重创的伤势。
      万幸。他惴惴暗叹,万幸——当落脚在金光洞外时,哪吒伤情已稳,虽还需再费些力气治疗,却断无性命之忧。
      否则,他哪还有胆子,进五师兄的门?

      玉鼎深抽口气,破天荒地腾出一手来,欲要很讲礼节地叩门。可在指节即将敲上去的刹那,又慌忙顿住。他干咽一口,收回手来,故作亲昵又放松地重新抱好哪吒,猛吁一气,开启门扉,用高扬的声调掩饰住颤音:
      “五哥!快快快让路让路!腾地方!”
      他便这样,扮作往常拜访他师兄那般,嘴上大声吆喝着,抬腿径自登堂入室,找上太乙的卧榻,直接将小哪吒往上放。

      可对于这位看着他长大的师兄,这番小聪明的做作,到底也是枉费心机罢了。

      不出所料,他刚归置好小侄儿,身后就迎来了某种熟悉的痛感。
      嗐,可不么?师兄瞧见自家娃娃走时还好好的,回来却成了这般模样,能不找他算账么?
      他都不消回头去瞅,就凭身后这不亚于长鞭的狠抽,他师兄那吹胡子瞪眼的怒容,便如在眼前了。

      “呃!嘶——”
      玉鼎倒抽几口冷气,忙给哪吒加个安神咒。这一停顿,身后便又受了几下。总归确认了小侄儿不会被惊醒,他才敢痛呼出声:
      “至于吗?喂!你还,还打?五哥!师兄!”
      他又喊又叫着愤然回身,未想过还手,却仍在赖赖的为自己叫屈:
      “差不多得了啊你!我哪会舍得我侄儿受罪?不就一点外伤嘛!不信你看,他是不是已无大碍!
      师兄,我可帮你家孩子赚了番大功德。你不谢我就算了,还……”
      “闭嘴!”
      太乙终于开口,却完全不为其说辞所动,一声大喝把满池莲叶都颤了一颤。
      “玉鼎,”他恨恨咬出师弟的名号,执起拂尘,指向那故作无辜的满脸可怜相,狠狠甩向地面,“打的就是你!给我跪下!”
      吼声未落,他已拧腕把麈尾绞成一股,也不给师弟留个遵令行动的空隙,就继续不间断地叱骂着,只管大力往那青衣少年身上抽。
      “都是你管不好杨戬,才捅这么大篓子出来!
      哪吒受点伤事小,但你别给我说不知道:人间都乱成一锅粥了!”

      啊……怎就心一慌,忘了还有这茬呢。玉鼎暗自叫苦。
      这个“人间都乱成一锅粥了”的结论,他早也有预料,只是还未曾亲眼去瞧过。
      那么自然,及至听出师兄真正对他这般动怒的缘由,原是在此,他便再也无法觍颜狡辩。遂老老实实熄了气焰,顺从地跪下来,默默地听着语无伦次的呵斥,挨着杂乱无章的抽打。
      “十日齐出之后是啥,你是没见啊!
      ——是方圆千里、漫山遍野,滴水不见、寸草不生!
      现在这旱灾还没完,又要来个洪灾?还不是凡水,是弱水?
      大灾后,还有大疫啊!灌江口的瘟疫,对,就是把你家杨戬病倒的那个瘟疫!那就是之前的大旱灾荒所致!不仅桃山一带,而是,黔蜀千里之地!
      灌江口也是多亏了他杨戬所护,才最后被波及,程度也最轻,总共没死几个人。但在灌江口之外,都,都……”
      太乙忆及驱疫救灾那一路所见的人间惨剧,竟是气得连骂都骂不动了,手上遂全力迸发地把拂尘给抡了出去。
      玉鼎不防他陡然狠辣的毒手,瘦弱的身子一举被掀翻在地,喉头登时涌上腥甜之气。

      “呃?小十!”
      随着那声躯体倒地的闷响,气上了头的太乙幡然回过神来。正见得他师弟歪斜着发颤,面色苍苍、冷汗涔涔,锁眉紧抿着薄唇,显然又是那副强自忍耐的神态。
      他慌忙扎了手似的,把那刚还被他用作刑具的拂尘撂开,蹲身一把将师弟捞起在臂弯。
      而玉鼎却只是靠在他胸怀间,粗喘又咳嗽了几声,哑声道罢谢,便扶着他的手臂,朝他直身跽起,清清嗓子,端正合手。
      “戬儿之过,便是玉鼎之过,师兄既降责,小弟甘心认罚,师兄不必介怀。就这几下,小十也还受得住,师兄亦无须忧心。
      玉鼎但请师兄相信,这些祸乱,玉鼎必会负责到底、妥善解决的。我本就打算送罢哪吒回来后,直接去勘察灾情。
      若师兄已罚完,小弟就不再耽搁,这便去祁连山了。”

      太乙一时愣住了。

      他师弟的心性和品格,他自是从未怀疑过的。
      即便在很久之前,玉鼎还只是个药不离嘴的小屁孩儿的时候,但凡认错抱愧,那小不点承受起他没轻没重的辣手,也都是乖顺无比,从不艾怨。事后承担起犯错的后果,也勇敢坦荡,从不退缩。
      可他意识到了,自己方才一时恼得紧,最后那一记,是下了多重的手!
      要搁从前,这一下子落在他十弟身上,当场吐血都是轻的。通常他立即就得把那给他失手打了个半死的小弟送去玉虚宫,然后在门口至少跪个十天半月。直等到他那小弟下得来床,再看完脸色白惨惨的孩子伙同他们脸色黑沉沉的师父,合演的一出双簧戏,最后挨狠狠一顿骂和轻轻一顿打,才能作罢。

      而眼下,他这病恹恹的小弟,竟是只有吃痛之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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