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从来没输过》打破碗花花儿

8、第 8 章

　　八

　　杨戬所见那光芒闪烁不定的，正是他妹妹杨莲手里的宝莲灯。循着灯看去，甫一入眼的，赫然便是乌青的指爪，正在上下其手地抓扒着姑娘的肩臂和腰身。
　　“哇呀呀——啊！”
　　随着一阵狂暴的声浪，一道流光如利剑般从杨戬额间射了出去，直击杨莲身后那张满是淫邪的脸。
　　三首蛟自是对兀然出现的杨戬毫无防备，着了他这迎面一射，直把整个身躯都扑腾腾向后猛倒而去。
　　“哥？”杨莲恍然回眸。
　　方才还能不顾弱水那一番销蚀，用宝莲灯英勇地抵抗了好半晌侵袭的大姑娘，一见杨戬，登时泫然欲泣，拖着哭腔喊着“哥哥”，张手就向他扑将过来。
　　“莲儿！”杨戬先也是太急，嚷得很大声。他一把接了浑身湿透的妹妹在怀，音调立即降了下来。
　　“哥来了，来了，哥哥在。莲儿，莲儿乖，哥在呢。莲儿乖，乖，在呢，在呢啊。”
　　他可还从没让妹妹受过这等欺负。故而一时间只会手忙脚乱地，又是潦草地去抚妹妹的后背给她顺气，又是想给妹妹拭泪却把她糊了满脸。嘴上也就是这样颇为紧张地，磕巴着来回絮叨。

　　而还没多絮叨几句，一幢庞大的阴影便自上而下，笼罩住了兄妹俩。
　　“杨！戬！受死吧你！”
　　三首蛟遭了天眼一射，竟像是毫发无伤，这么快就摩拳擦掌逼过了来，把所有深仇大恨的咒骂都咬在了这几个字里，举臂便直接朝他脖颈掐去。
　　杨戬自然更是神志全失，连怒骂都嫌多余。他把妹妹扭到身后，转脸赤红着双目跨步上前，只恨不得徒手撅折那妖蛟的爪子，夯碎他的牙。

　　而就在方才天眼开启的那一瞬，纳入杨戬视野的所有信息，他本人并未留意。倒是玉鼎，通过他的意识窥见端倪，不禁悚然——
　　那妖蛟竟又偷吃了龙珠！
　　怪不得，他敢这般猖狂。
　　戬儿虽将已九转功成，可如此一来，他赤手空拳之下，必然会吃亏的！

　　显然，那条万年老蛟，也对自己的战力极有信心。毕竟，上次他吞罢龙珠后，可是把天眼的上一任主人瑶姬的心，都给生生抓碎了的。大胜那位威名赫赫的三界战神，他都能不在话下，更何况她的这个乳臭未干且手无寸铁的儿子呢？
　　玉鼎刚也想至此处，便见那尖锐的利爪果真无视格挡，撞开一截小臂，在他徒儿臂膊上擦出一片绯红色后，略无停顿地径直就要往那胸膛里插去。
　　“戬儿！”他失声惊呼，抢上一步，以闪电之势抽簪化剑，在那爪尖刚没入杨戬衣襟时，斩仙堪堪横穿蛟爪的指缝，阻挡住了其继续深入之势。
　　“又是你！”三首蛟霍然转头，恶狠狠朝玉鼎咆哮。
　　恰在此时，突有“嗷呜”一声凄厉的犬吠，随即一通体油黑的细犬便扑咬在了他另一条手臂上。
　　“哮天！”杨戬闻声惊喝。
　　只见那些看似尖利的犬牙于这鳞甲坚硬的妖蛟来说，徒劳得近乎于挠痒痒。三首蛟拧着鼻子，哼哼笑着，一把揪住那狗儿后颈，送到了自己的血盆大口前。
　　“住嘴！”玉鼎率先断喝。
　　因执了剑，他便快于空手的杨戬一步，翻腕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和举重若轻的劲力，挑开了三首蛟的爪子，且未伤到哮天犬一根毫毛。
　　这一剑四两拨千斤，巧妙得简直不可思议，把那大妖怪瞅得好一会儿目瞪口呆。他那自认为刀枪不入的爪子居然被斩仙割伤，他自然更不肯罢休，张牙舞爪就要撕碎这个屡屡坏他好事的文弱少年。
　　而方才还一味抢先的玉鼎竟也就此罢手，再无战意。他张开双臂撤几步，将犹自愣怔的杨莲和蔫头耷脑的狗儿一并拢到身后，抬手将斩仙朝杨戬抛了过去。
　　“戬儿，接剑！”
　　杨戬正大步流星跨上前来，应声站定，恰隔在三首蛟和玉鼎等人之间。他出手准当当接住斩仙，给师父一点头，转而提剑就向三首蛟刺去。一人一蛟顿时你来我往，打成一团。

　　很快便是十数个回合走过。杨莲看杨戬占不得上风，擎起宝莲灯呐喊着“哥我来帮你！”就要冲上前去。不料却被玉鼎在身后一把扥住。
　　“真人？”她惊讶回眸，“您这是……”
　　玉鼎仍将满目欣赏和赞许都倾注在自家徒儿处，安慰地拍拍姑娘的肩，徐徐道：
　　“这是他的兵器，自当他来亲自收服。”
　　“兵器？三首蛟？”杨莲更是大惊。
　　玉鼎点头。于是杨莲豁然想起，在天宫中所听闻的种种——

　　这些天来，她一心忙着送回各路弱水，无暇、亦不愿去深思那些有关她家曾经血与泪的事情。然此时得知三首蛟乃是他哥哥的兵器之事，竟恰恰将她试图把在天廷听到的那些话当做毁谤的侥幸，给彻底击碎。
　　她不由得开始相信，那关于她哥哥曾如何间接害死她娘亲，又导致那天闸损毁、弱水泛滥，乃至现下已然洒落并危及人间、殃及数不清无辜生灵的事实。
　　如此种种损己害人的恶行，竟真是哥哥，她那让她无父无母也从未觉过自己短缺过什么，呵护她比呵护自己的眼睛还要用心的哥哥，她那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向来又顶天立地着堪当她所有言行之楷模的哥哥，做的？

　　然而这些在场者，无一人注意到这姑娘的心思。
　　玉鼎满眼只有那个与三首蛟激斗的杨戬。
　　而杨戬虽则有了斩仙为强助，却还是自顾不暇。
　　身量和力量对交战的影响，他至今方才以劣势方的处境真切体会。
　　三首蛟尽管没持什么兵刃，招法身段相较于他也迟缓笨重得多，但其进攻他抵挡不过，便只能躲闪，而一旦躲闪便更加被动。即便好容易逮到可以进攻的间隙，每每也收效甚微，还时常被对方直接以蛮横的强力给他反弹回来。
　　在绝对的强力压制下，怎样灵巧的招式、高超的武艺，都只能沦为花拳绣腿而已。

　　黯淡天光下，风也搅不动浊滞厚重的云。杨戬又是一招不敌，被一把摁倒在云层上，那妖蛟满口的尖牙利齿，便要朝他脖颈咬去。
　　千钧一发，危在旦夕。

　　当玉鼎眼见着这一幕，已然再做不到袖手静观。
　　他正要上前救下徒儿时，一道闪亮到前所未有的精光突然自杨戬额中迸发而出，一举把那妖蛟击飞出去。鲜血喷洒，烫红了大片云朵。
　　在那孤注一掷的迸射中，他又蓦地发现了数十年来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那天眼之中，还含存有别的东西！不是旁物，竟恰是这条妖蛟的逆鳞！
　　戬儿和这妖蛟的缘分，原竟是在此啊。
　　他顿时恍然，继而就想通了他一直纳闷的，“瑶姬既已为三首蛟抓碎了心，又如何并未丧命”，以及“三首蛟是如何识得戬儿便是瑶姬之子，且为何似乎对天眼格外感兴趣”等等这些问题。
　　这个发现对他徒儿杨戬来说，无疑更是意外之喜——正担心这妖蛟再度反叛呢，现戬儿有他的逆鳞在手，何愁再制不住他？

　　杨戬仍惊魂未定地仰躺着粗喘，他则呵呵笑着上前，搀起徒儿，拂袖间便为他疗愈了细碎的外伤，还仍把斩仙塞在他手里，扶他来到三首蛟身旁。
　　师父意念里的话语，无声无形间已全数被杨戬听在心里。于是他只惊异地多望了师父一眼，得到一个含笑颔首后，他便径直一剑抵上了三首蛟的脖子。
　　“你悔改之前，就先不用做人了！”
　　那妖蛟正恐惧又忿恨地尝试咬牙撑起身来，便见寒光一闪。耳畔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然身不由己地化成了那柄三尖两刃刀，给杨戬狠狠攥入手中。
　　而他趁杨莲等人治水、天廷诸神也都忙着抢修堤坝，以及那即将重建落成的凌霄宝殿守备空虚之际，从中刚刚再度盗得的龙珠，随着他的变化，也当场自他体内析出。
　　“哈哈哈！师父，您这法咒还真好用。”杨戬甩手把刀一摆，将一朵云彩断成两块，欣然抬指猛弹一下刀背。
　　“行了三首蛟，别白费劲了！你的逆鳞在我这儿，现在你心里的每一个字我都知道！
　　你就给我老实呆着，好好净化你的邪欲，或许还能有被我放开禁制、允你蜕变成龙的那一天。否则，你就永远做我手中的器物吧！”
　　玉鼎与徒儿相视一笑，转而瞅向龙珠，伸手欲取。谁知杨戬脚边的哮天犬竟抢也似的猛地一蹦五尺高，嗷呜一口将龙珠吞了下去。

　　“嘿？你这狗！谁让你……”
　　玉鼎正跳脚要骂，就见这条油黑发亮的细犬通体散发出白日般的光芒。忽而又光芒暗淡，黑犬便已然消失，唯余一个黑衣灰袍、乱发蓬蓬的精瘦男子匍匐云间。
　　“嚯！”师徒俩齐齐后仰，再都弓下身来左右端详。只见下边那位好一番餍足后畅快的摇头晃脑，接着就脖子一歪，一脸满足地把脸贴上了杨戬的腿肚子。
　　好嘛，吞了龙珠，是省下了修炼成人型的苦功夫。可这心性，也就还是只狗呗！
　　“哮天犬？”杨戬试着摸上他的头，唤了一声。
　　那人竟就昂头“汪”出一声犬吠来，并半眯着眼，享受地蹭了蹭他主人的手。
　　“啊？哈哈哈哈哈！”玉鼎登时也忘了计较龙珠被狗吃掉的事了，捂着肚子直接笑得挺不起腰。
　　杨戬则一脸复杂地瞅着自个儿这人模狗样的灵宠，属实不知该说什么好。
　　忽然，哮天犬俩眼直勾勾盯上了他主人伸到他面前的手，一把抓住手腕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这又仿佛才看见自己的手似的，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十指一张一缩地又端详起自己的手来，满脸浅显的大惑不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完了。杨戬心想。他师父恐怕是得活活笑死在这儿了。
　　他默然扶额，余光恰巧瞥见呆立一旁的妹妹，突而福至心灵——之前莲儿不就被宝莲灯照了一下，立即就会学他说话了么？
　　“莲儿，宝莲灯借我用用！”
　　为防他师父真的当场笑死，他赶紧伸手就从妹妹手里拿过灯来，也未及考虑自己是否能点亮这灯的问题，直接就持灯对着哮天犬默念起了法诀。

　　而这灯，竟真的亮了起来。那四脚着地的人身上，顿时披起一层柔和的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