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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七

      事总与愿违,处处皆不测。

      突生巨变,南天门外这一干人等俱是惊愕。
      熟谙弱水习性的天蓬立即反应过来,在拼力抵挡之余,涨红着脸朝众人喊:“你们,快去堵住其他三路弱水!”
      其余人等纷纷豁然醒来。
      “噢,噢!我这就去北天门!”卷帘大将应了一声,一提手中月牙铲,匆匆朝北赶去。
      “那我去……”“等会儿!你别走!我一个人……顶,顶不住!”
      杨莲忙撤回脚步,撑在天蓬的身后。天蓬腾出口气来,复对小金乌吆喝:
      “殿下!你还愣这儿干嘛?快去……”
      “不行!”小金乌颇为是非分明似的,紧跟在杨莲身侧,慨然昂首,辞色凛凛,“为防有人暗算,我得留在这儿,保护我的表妹。”
      “就你?你打得过那只老妖怪吗?”哪吒指指那看戏的三首蛟,一枪挑开小金乌,“我三姐有我呢,用不着你操心!”
      “你这个妖孽!”小金乌仰身躲过枪尖,拔剑便朝哪吒劈,“铛”的一声又给对方翻腕格住。
      个头只及他腰部的那个小“妖孽”,侧手执枪抵着他,轻松得就像握筷子似的,慵慵然连眼都懒得抬。他则在奋尽全力压下剑锋,肌肉因紧绷过度,已明显开始发颤。
      终于,剑无可奈何但装作耀武扬威地从火尖枪上弹起,带起一簇碎星。
      “哼!哪吒,信不信,马上就有十万天将来捉拿你?到时候自身难保,我看你还如何夸口!”

      尽管小金乌这话很是冠冕堂皇,神情也真像为了大义而暂抛私怨那么回事,可天蓬还是一眼瞧出了,他似不经意间瞄向杨莲时目光里,那藏无可藏的倾慕亲近之意。
      竟是一见钟情?
      呵,这位小金乌殿下张晖,到底是为着什么,才执意要跟在这位杨莲姑娘身边的?只恐怕连那口口声声的他自己,都没弄明白吧!
      唉,偏偏还是表亲,却隔着生身父母和手足兄弟的血仇。
      这都是什么孽缘!

      他心下唏嘘慨叹一番,终也只能回以同样的煞有介事。
      “殿下,”他抱拳持礼,端起天河元帅的周详和持重,“你也知道,这南天门势处最低,压力最大,非杨姑娘和她的宝莲灯不可坚守。现水患危急,刻不容缓,东天门,天蓬只能拜托殿下了!”
      这话,小金乌自然无从反驳。他也更不能如此情势下,再以卵击石地真跟哪吒打一架,来抢夺杨莲的守护者之位。遂到底是绷着嘴,不情不愿地腾身朝东天门赶去了。

      “那这南天门,杨姑娘,就拜托你了!”
      “元帅放心。”杨莲朝天蓬点点头。
      哪吒拍一把他圆滚滚的肚皮,笑嘻嘻催他:“胖元帅,你可快点,西天门还空着呢!”
      “哎呀我知道!”
      天蓬就像应对捣鬼的调皮孩子一样,甩过头朝下边那顽童不耐烦地嚷嚷。嚷罢徐徐收了法力,朝杨莲一拱手,拎着耙子托着帅印,望西飞去了。

      善与善,也是可以不尽相同的。比如杨家这兄妹俩。
      杨戬是历经过善和恶,也尝试过善或恶,而后才把善作为最终的选择。
      而杨莲的仁柔与善良,迄今仍是与生俱来的初心。
      尽管无父无母,却有哥哥坚稳可靠地为她撑起了一片天。杨戬不仅从未让她再品尝任何他曾承受过的阴诡险恶,而且还用他那远超普通凡人终生所能增长的阅历,以及从中沉淀下的信念,将所有他认为美好的品质,全都塑造在了妹妹身上。
      妹妹成年时,他是极满意的——自己从前的缺憾,以及由此滋生出的邪念和错踏过的歧路,莲儿都没再遭遇过。
      这就是现在甫一接手便能自如驾驭宝莲灯的杨莲。她始终天真烂漫得如一片雪花,她的心灵依然同幼时一样,只盛满了干净纯粹的爱。

      爱,也正是天河内那个孤寂了上万年后、又将一片痴心错付妖魔的弱水,最深邃的渴望。
      在南天门下,杨莲看着那倔强而悲愤的女子,也并不着恼,只将她的挣扎仿佛也落在了自己心底。当场她便感同身受,整颗心也化成了一捧净水。
      “这天廷亏欠你的,那妖蛟辜负你的,让我来给你,好吗?”
      宝莲灯在两张美得不尽相同的面孔之间,淡淡散发着祥和而不刺目的浅金色光芒。弱水渐觉,好似寒冬腊月里有和暖微风拂过,无声无形,却通身都无比惬意。
      这种春风化雨般的感召,任是铁石心肠,都无力抗拒。非不能,实乃不愿。

      十几日后,南、东、北三路弱水,先后由杨莲顺利送归天河。

      颇为意外的,她在天堤上见到了玉帝,亦即,她的舅舅,同时也是血海深仇的罪魁——这是她前些日子方才问出来的。
      尽管被她问及的那几位,出于各不相同的动机,都对她尽可能淡化了那场天宫闹剧的惨烈。但杨戬斧劈桃山又担山逐日、瑶姬以及九大金乌当场毙命、天廷险些被直接颠覆等,凡此种种,再怎么轻描淡写,也无法不骇人听闻。
      可这才仅仅活过六年的小姑娘,竟全不似他们预料之中的震撼乃至崩溃,反而镇定得有些淡漠,连一滴泪都未曾掉过。
      杨莲仿佛只是在忙碌中听了些传奇故事,聊以解闷而已。她只是话愈发少了些,但辗转于几大天门时依然有条不紊,丝毫没影响承托和导引每一路弱水。

      杨戬的妹妹杨莲携宝莲灯上天来主动参与治水,此事早有人禀告玉帝。彼时,天堤方毁,弱水泛滥,除罢天蓬他们几个去往拦截之外,天廷其余所有稍微还能中用的神官或仙子,都被玉帝亲自率领着,以最快的速度抢修堤坝。
      于是,当杨莲率先将南天门那路弱水送至天河河畔时,正见得这位凤目玉面、金黄长袍者,低低悬浮在天闸上方,指挥着其下乌泱泱的各色人等。
      尽管无冠无冕,她也一眼猜得那该是玉皇本尊,却也毫无怯意地继续直视着,被玉帝回视也未曾畏缩。继而,她舅舅便挪开了视线,只吩咐众人退避并严守闸口,好让弱水顺利灌回河道且不再有泄漏。
      直到她收灯暂离,赶赴东天门,也无半个字提及她。
      就好像这股弱水并无人护送,而是自行溜回来似的。
      连旁的那些向陛下提醒或劝谏的话,也统统出口辄散,没得到任何被玉帝听入了耳中的反应。

      当五六日后她送来第二股弱水时,损毁处已堪堪要竣工了,玉帝则好像一动未动过,依旧低低飘在那里。
      待到又过了五六日她第三次来时,熙熙攘攘的神官们大多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些职守的兵将森然排列。而玉帝竟好似专程等她似的,孤零零在闸门外,负手伫立。

      可他们还是除了一个对视之外,再无旁的交集。

      她的确是有些话想问他的,是问玉皇大帝,更是问她舅舅。她几乎都要承认,若她将最后一股弱水送回时他还在,她大概会忍不住先喊“舅舅”,而非“陛下”。

      毕竟她生的晚,更兼近十年的昏睡不省,“父母”之于她,只是他人口中或圣贤书上的两个字而已。她对所谓爹娘,虽有发于本性的怀恋,却没多少货真价实的念想,更遑论再铭记什么深仇大恨了。
      可她毕竟也懂得,“父母”为何。
      而且这些年来,她虽从不点破,却真真儿的知道,她最亲最爱的哥哥,为了那她素未谋面的爹爹和娘亲,在心底是留有个不堪触碰的伤疤的。就算只为了哥哥,她也做不到对那个玉皇大帝视若无睹。

      但在为哥哥而愤恨的同时,她潜意识中,还另有一种欲加亲近上去的驱使。

      她由哥哥抚育得自是妥帖周到。但杨戬再既当爹又当娘,到底也只是兄长。
      到底还是有别于长辈的吧。
      而现在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那么这位玉皇大帝,她的舅舅,便是她平生唯一的长辈了。小小女儿家,对与“父亲”这个强大而又温柔的身份有相似性的人物,总不免天然地就会生出些向往。

      不过,现在绝不是能叫“舅舅”的时候,她也还远远喊不出口来。她只能暗自在心底,留下一丝动机复杂的期待。
      却哪知,这一面,竟才是她离“舅舅”,最近的一次。

      连轴转了十几将近二十日,终于轮到第四座大门——西天门。
      及至此时,不光死守了这么久的天蓬已在强弩之末,四处往返的杨莲、连带哪吒,也早已精疲力竭,他们都是仅凭不可思议的意志力在勉力撑持着。

      可就恰在天蓬徐徐撤下、换杨莲持灯顶上的当口,伴着顶上摧枯拉朽般的巨响,陡然一阵云荡天摇,震得在场几人俱是趔趄。几簇水花当场激越而出,稀稀落落滴透云幕,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然而这点疏漏要去追堵回来,又几乎是不可能的。更何况他们都立即忙着重新稳住这西天门的屏障,猝不及防的变故下,也没有余力再去舍大顾小了。
      几人重新站定,各自稳住心神和身形,纷纷抬目去探究这剧震和巨响是何缘故。此时忽见一黑影从天而降。
      “啊哈哈哈哈哈哈!”又是这个邪性的笑声。
      定睛看去,正是这些天来,他们于忙碌中无暇顾及的,那条三首蛟。他此时不知又从哪儿跳将出来,且神态比前番更加张狂。
      “美人儿,几天没见,瞧你累得,都这么憔悴了。”
      那语调似乎是想从凶恶中凸显关切和疼惜,但听来只更觉腻得令人作呕。
      “来来来,到我怀里来,咱舒舒服服,歇个痛快!”
      不止杨莲那黄花姑娘,连在场的天蓬等大老爷们闻言,也恶心出了一身又一身鸡皮疙瘩。
      他就这么狞笑着,舔舔牙阔步上前来。才数十日不见,他竟变得对哪吒也已没了忌惮,伸手就是要揽杨莲入怀的架势。
      小小的哪吒几乎被夹在了三首蛟和杨莲中间。这炮仗脾气的孩子登时火冒三丈,脚底架起风火轮猛地一窜,三头六臂的法身都给激了出来,七手八脚抄着火尖枪乾坤圈混天绫等法宝,就朝那大妖怪攻了过去。
      而令所有人惊诧无比的是,这前日还只敢空放嘴炮的三首蛟,此时竟手无寸铁地就接上了哪吒的招,且丝毫不落下风!
      他那两只所谓的手,在与哪吒短兵相接时便化回了蛟爪之态,黛青色的鳞片和黝黑黝黑的指甲,便是他坚不可破的铠甲和无往不利的武器。
      哪吒的火尖枪已堪称锋锐无匹,对上他这一对指爪,居然毫无施展之功。那小不点的身形,再被他将近一丈的身躯,以可悍山河之强力压制下来,简直就是如狼搏兔般轻巧。
      三五回合间,哪吒已败势倾颓。三首蛟倒反而像在逗小孩子游戏,最后不耐烦地一把撂开他,伸臂便卷了那姑娘的柳腰往怀里带。
      如此情境下,杨莲如何还再能明灯坚守?她嘶声惊呼着撤回持灯的手,转脸对着三首蛟搪了过去,下意识就要先抵御这个□□的侵袭。
      这样一撤,自然再没谁挡得住那浪头比天门门柱还高的弱水。
      更何况,当弱水眼见着三首蛟又在行此强蛮不轨之举,新仇旧恨立时也叠加暴涨,原本还算平缓的水势,顿时狂澜滔天。
      只可怜那天蓬元帅,刚想帮哪吒一把,就被三首蛟一摆尾扫了个四仰八叉。这才重新爬起来,张大了嘴连声都还没呼出口,他整个人已哗啦啦给浪涛兜头盖下。
      除了三首蛟,所有人都被淹得七荤八素。只幸亏这几位个个皆非凡体,倒还都不至于损了性命。

      然而这弱水一旦出了天门,便有如平川奔涌,再无处可拦挡。随即倾泻万里,浩浩荡荡往下界散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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