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从来没输过》打破碗花花儿

6、第 6 章

　　六

　　观察着杨莲的神色，哪吒便知其想到了何处。
　　他的童声还奶兮兮的，与年有十五的杨莲相比，却是一副老成做派。
　　“你看现在，他们这像是亟待强援的样子吗？”也就朝南天门一众努努嘴的小模样，还隐约像个孩子。
　　在这几句话间，弱水确实没再现出任何泛滥之势，于南天门内，被控制得很到位。
　　可杨莲观望片刻，眉头仍是不由得越拧越紧——
　　那水是没漏出半滴，可这几位，也半寸都未能往前移动，分明竭尽全力也只堪堪能挡住弱水而已，显然是绝对推不动这水回天河去的啊！仅仅这么维持，已如此危如累卵，又怎么能行？

　　她决心已定，回首就要喊哪吒一同上去救援。
　　却不料，随着视野的扭转，一眼但见个青面紫唇的大妖怪，也不知从哪凭空就冒出来的，正立在哪吒身后，对她呈现着垂涎欲滴的猥琐表情。
　　“啊！”她失声惊叫，同时一把拉哪吒到自己身后，出拳似的亮出宝莲灯来，直顶到那大妖怪鼻子尖上，嫌恶地颦眉断喝：
　　“是何妖魔！你要作甚！”
　　那妖怪给她吓得一愣。但低眼瞟过这玉莹莹的荷花灯，和这水灵灵的大姑娘，他非但不退，反倒更被激发出了色性。
　　“美人儿，你比我想的，还要好看。”他把唇齿舔得吸溜作响，狞笑着张开两手逼上前来，“生起气来，可就更好看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恶寒登时自杨莲脊梁缝里窜起，差点没直接吐他一脸。
　　怎奈她长这么大以来，一直都给兄长护得太周全。莫说这么些年，拢共也没几个不长眼的敢欺负她，就算偶尔真受欺负了，她也从不用给自己出头，反而总要拦着她哥哥去为她小题大做。
　　故而，被如此当面调戏，她竟只能恶心地反胃，却憋不出哪怕半句有力的回击来。
　　恰在此时，她忽闻不远处响起尖锐的喝骂，居然正替她骂出了无从开口的心声。
　　“三首蛟！无耻淫贼！看我不活撕了你！”
　　可她还没来得及稍痛快一下子，紧接着便又惊闻，那骂声传来的方向，竟响起了涨潮般的轰响，其中还夹杂着乱哄哄的呼喝。
　　“弱水？弱水！不能，你不能……呃嗯！”天蓬因极度吃力而失声了。
　　“你冷静一点，冷静一点！冷静一点啊！”卷帘磕磕巴巴只会这么一句。
　　“那只是个色欲熏心的妖蛟！”小金乌的声线较之前两位，明显青涩些，转而还朝杨莲这边嚷了过来，“何人在此搅事？来人，去给我轰走！”

　　只回眸这一眼，杨莲便再没心思理会这叫做三首蛟的妖怪。她立即朝南天门抢步上前，高高擎起宝莲灯，霎时瑞光万丈，遏止了弱水的滔天汹涌之势。
　　“杨莲知天廷有弱水泛滥之患，特携宝莲灯前来相助。”
　　几个神将顿感压力减轻，齐齐仰起惊魂未定的脸来，望向半空中那团如满月般清湛、亦如冬阳般和熙的光晕之中，那个身形如一片轻羽的柔弱女子。
　　如此纤纤之躯，竟有如此勇毅之言，如此坚韧之姿，如此力挽狂澜之能。那一干向来自诩顶天立地的神将，无一不顿生相形见绌的羞惭。
　　“杨，莲。”
　　其中那个红发金甲者，瞳仁里倒映着那一抹靓影，如此喃喃重复着她的芳名。他那目不转睛的痴望之态，简直已是在瞻仰圣光普照的神祗。

　　听到了小金乌那几声念诵，天蓬元帅先回过神来。
　　“杨莲……姓，杨？”
　　他低声自语罢了，欣然抬头，洪声问道：
　　“姑娘，你可认识杨戬？”
　　“何止认识。”杨莲浅笑颔首，“杨戬，正是家兄。”
　　除了本就知道这个答案的哪吒，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弱水和三首蛟，俱是再度大惊。
　　“什么？你是……”
　　“你是杨戬的妹妹？亲妹妹吗？”小金乌打断天蓬，瞠目反问。
　　“自然！否则呢？”杨莲不懂他们在惊讶什么。
　　“不是，杨戬还有妹妹？”天蓬看看上空瞠目而嗔的杨莲，又看看身侧的同僚，挠了挠头。
　　“杨戬居然真没死啊！”卷帘愣兮兮大声叹道。
　　“这位天将，何出此言？”杨莲蹙眉，显是在用涵养克制着不满。
　　“哈哈哈哈哈哈！”三首蛟豁然仰天大笑。
　　他先被弱水大骂，方才再惊闻其旧主杨戬之名，本正欲悄然遁走。然听至此处，他便大摇大摆又折返回来，狂笑得唯恐天下不乱。
　　“小美人儿，你来这儿收拾烂摊子，你哥哥他知道吗？他，什么都没告诉你吗？”
　　“呔！滚开！”哪吒的火尖枪唰地直指他胸口，阻止了他继续靠近杨莲的魔爪，“你个又老又丑的□□，离我三姐远点！”

　　杨莲乍听那妖蛟之问，是有一刹那的犹疑，不过她当即就挥散了这显然有挑唆意味的谗言。她回过头来，垂眸平复着自己，试图蓄起太乙所指点她的那种比水还柔的仁爱。
　　而当她自觉大致妥当，抬眼去望向那弱水所化身的紫衣女子时，却发现，其竟是比她刚来时所见的，更加哀怨而愤怒。
　　尤其是那愤怒，似乎并不只是冲着三首蛟了，还有一部分是冲着她来的。
　　“那妖蛟，是也对你出言不逊了吗？”她压下隐约的惴惴之感，试着轻声问道。
　　回复她的只有一把忿懑的眼刀，以及冷声一句，“你让开！”
　　杨莲一时语塞，却缓慢而坚决地摇摇头，“我不能放你下去。你也一定不会忍心，去吞噬数不清的无辜生灵吧？”
　　弱水抿唇，显然还是认可这话的。但她眨眼就又瞧见，杨莲身后正是三首蛟得逞逍遥的可恶嘴脸，便又咬牙切齿起来：
　　“但我一定要亲手将他碎尸万段！”

　　什么柔情莫若水啊。
　　还不是风平才能浪静。

　　见直接劝解不通，杨莲遂试着另辟蹊径，去站上弱水的角度来与她共情。
　　“看来就是他害得你困在此……”
　　不料话还没说完，三首蛟陡然插言：“不是我！是你的好哥哥害的！”

　　可杨莲已经把他的话全当放屁一般，厌恶而不加理睬。她继续措辞欲要打动弱水，却听见那几位天神，还真讨论起了她和她哥哥。
　　“殿下，这，杨戬的妹妹，还抓吗？”天蓬朝小金乌故作附耳私语之状，实则声音大得几丈外都能听见。
　　小金乌给他聒得抱起半个脑袋蹦开两尺远，气急败坏吼回去：“抓什么抓！抓了她，你管送弱水回去吗？”
　　“可陛下和娘娘若是知道，杨戬有个妹妹在这，也就是长公主和那个凡人还生过另一个余孽，肯定是会让我们抓她的吧！”卷帘满脸忠厚老实，非常有理有据地直言不讳道。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杨莲终于忍无可忍，断然喝问。
　　由于她开始心绪不稳，法力自然也发生波动，那靠她点亮着的宝莲灯便开始闪烁不定。南天门外这一群人突感压力暴增，遂纷纷重新专注于抵御水势上，连哪吒也因关切杨莲而紧张了起来。
　　这下子倒是给了那专门捣乱的妖蛟以可乘之机。他昂首又是一阵放肆的狂笑，故意朝杨莲吆喝：
　　“小美人儿啊，我来告诉你吧！
　　也就是前六七天，你哥杨戬啊，救你们娘亲不成，反倒害死了她。然后他就恼羞成怒打上天来，把玉帝王母给吓得，开天闸放水去淹他。
　　喏，这不，这弱水就流到这儿了呗。”

　　“那一钟弱水，我们明明差一步就送回去了。”卷帘特实诚地纠正并补充道，“现在天河决堤了，所有弱水全泄出来了。三首蛟，这可都是你用色欲戏弄她的真情，才招惹的！”

　　可三首蛟才不在乎什么弱水的真情假情，他只忌惮自己会不会被她淹死，抑或会不会被天廷锁拿而已。现在没有了瑶姬，天蓬卷帘等人，他压根就不放在眼里。
　　是以他这才敢在被杨戬遗失于六重天后，去天廷各处，如此横行无忌。
　　眼下虽又来了个杨莲和哪吒，看上去他或不能敌，但显然，他们全都腾不出手对付他。那他还不赶紧趁此良机，对着这杨戬的妹妹，一报他与杨家的累累深仇？
　　只不过倘若直接上，必有哪吒拦着，他可不想再试试去挑战类似之前杨戬的这种敢于嚣张的小孩儿——保不齐就又是一个看似年幼可欺，实则能打得他满地找牙的主。
　　然而，若要破坏破坏这显然是娇花一朵的姑娘正全力以赴的事，只需动动嘴，就得来全不费工夫。

　　于是他特痛快地接下了卷帘的话：
　　“那我能去招惹弱水，还不也是多亏了杨戬带我上天？然后还把他自己给捅成了刺猬，哈哈哈哈才能任我游逛？”
　　“什么？”
　　瞧杨莲果然因他“捅成刺猬”之语而大惊失色，三首蛟笑得嘴角都快咧到眉梢去了。
　　“嘿嘿嘿嘿，小美人儿，也是多亏了，先有淹你哥哥那一下子——
　　天闸才会有所松动，天河守卫也才会有阙漏，弱水才会不耐孤寂、心波荡漾然后里应外合，她才能这么轻易就冲毁堤坝而出啊！
　　不然就凭我，哪有这个本事？这可全都要归功于你那好哥哥啊！哈哈哈哈哈！”

　　在三首蛟得意的笑声中，宝莲灯的辉光明明暗暗，愈来愈弱了下去。
　　天蓬心思活络，当然瞧得出，杨莲因这些话而心神剧震。他不禁失悔，自己方才那自以为取巧而实则添乱的提醒。
　　他本是想让在玉帝跟前说话最有分量的小金乌，来明言暂不逮捕杨莲，以此确保杨莲至少暂时的安全以及弱水的治理。可孰料，居然能被这该死的妖蛟借此一通发挥，把局面搅得更加不可收拾！
　　要不是双手奋力托着天河帅印，正在抵挡再次势成汹汹起来的弱水，他简直要狠抽自己两巴掌。多那嘴干嘛呢这是！
　　他其实很能理解杨莲的心情。可人家家里的事，他一不相干的外人又能瞎讲什么？对这一家子，他之前就很是同情，然而也只能止步于同情。
　　但身为掌管天河及十万水军的天蓬元帅，身为供职于天廷而职司于造福三界的神官之一，他绝不可能继续保持沉默的观望。
　　幸好，当匆匆环顾一圈，他确信，不止他一个人这么想。

　　“嘿，哪吒小兄弟！快叫你三姐醒醒，别搭理那妖蛟！我们都不顶用，治理这弱水，还得靠她的宝莲灯啊！
　　还有，小金乌殿下！你也劝劝你表妹啊倒是！”
　　他趁杨莲还不知个中详情，先挑了这两位与她关系较近的。想来，他们说的话会比他说的，更能让她听进去。
　　可万万没想到，这二位居然也曾有过节，冷不丁给他放一起喊，他俩倒直想掐一架。
　　“什么表妹，你害不害臊！”哪吒的肩肘一转，枪尖就又戳到了小金乌脸前。
　　“就你，抓我兄弟去处斩，后来又把你亲姑姑都晒死了，现在想起来跟我三姐这儿当表哥？你害她娘亲、害她兄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是她表哥！”
　　小金乌也是少年人心性，自然不肯被人指着鼻子骂，登时也剑拔弩张。
　　“休得猖狂！你还敢提？那劫法场的罪都还没治你，加上之前翻腾东海、搅闹天宫，你个在逃钦犯，还敢送上门来？
　　你给我等着！待本将腾出手来，定把你就地正法！”

　　天蓬大翻白眼。再瞟过欲言又止、讷讷无措的卷帘，无奈地甩甩头，最后只好自行破罐破摔似的拖腔大喊：
　　“杨姑娘！这弱水，天蓬就要挡不住了！”

　　嘿，别说，有时候，还就得是简单粗暴的方法才能奏效。
　　杨莲自泪流满面的震悚中猛然回神，打个激灵，就把方才所有的沉重思绪都一扫而空。她当即竟就做到了尽除杂念，专心全意去调动法力。
　　宝莲灯再次光芒大盛，登时便呈一举逼退弱水之势。

　　而弱水见此门必不得出，最后憎然瞪了三首蛟一眼，又朝杨莲决绝断喝：“我一定要杀了他！你拦不住我的！”
　　声犹未落，她已将其身一分为四，只留一路在南天门继续试图冲撞，其余三路，分别朝东西北三大天门奔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