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五
那是十几年前,亦即天上的十几日前。
当一名亭亭玉立的女子同一个脚踩火轮的小孩儿携手来到天界时,正见得这样一副景象:
分别在南天门内外两侧,一丁香色衣裙的清丽女子,与几个,不,准确地说,是与一串形色各异的神将,拔河似的两相对峙,僵持不下。
“你不能下去!
只为了那条该死的妖蛟!难道你真忍心人间就此覆灭?难道你真要让三界就此只剩两界?”
为首那肥肚圆圆的神将,如此冲着那躯体还不及他一条腿粗的窈窕女子,涨红着脸喝问道。他喊得几乎都成了咆哮,不知是因为心情过于激动,还是借扩大声音来发力。
那女子闻言,满面决绝登时缓和下来。随着她的动容,那一列正奋力死抵在前一位身后的神将,齐齐松了口气。
良久,与那女子直面着的那位胖将军,像是满肚子话终于憋不住了,一脸期待地开口。并将方才还震耳欲聋的大嗓门,压成判若两人的低柔。
“弱水?”他只轻唤了一声,又动动嘴,竟是再不敢多言,显得无比小心翼翼。
那女子颇为伤感地垂眸而叹,终于发声,很是遗憾且无奈。
“可是,我无法自己回去。”
“哈!那我……”
“我等送你回去!”
为首的那位还没惊喜完,他身后便爆发出异口同声的欢呼。
“果如二位真人所言!哪吒,咱们快……”
见此情状,那大姑娘倒是比那小孩儿还急躁似的,握着一盏莲花灯就要迈上前去,反被他一把扯住袖口。
“慢着,三姐。”
哪吒之前没少嫌杨戬跟他托大,却一得知杨莲乃其胞妹,且不久前刚已及笄,就无比爽快地如此称呼起来。搞得那不知详情的姑娘,还真当他只是个总角孩童了。
于是此时让他这么一拽,杨莲只好耐着性子回过头来,怀着迁就个不懂事小弟弟的那种心情,且要看他意欲何为。
“你再仔细想想,我师父,和师叔,是怎么跟你说的?”
面对着与那孩童面庞极不相称的慎重之色,杨莲微怔,依其言所指,脑中浮现起方才金光洞中的情景。
她乘着玉鼎真人所送的风,来到乾元山金光洞,对那洞中道人自报家门、讲明来意并递上书信。她哥哥的五师伯,也就是身边这小哪吒的师父,太乙真人,览罢其十师弟的信,当场便勃然如临大敌。
“嘿!这个书呆子,又来支使我?”
太乙吹胡子瞪眼地一边骂着玉鼎,一边把起杨莲的腕脉。拈着须略一沉默后松开她,抖擞着拂尘走向洞府角落,更气急败坏似的吼了句:
“个药罐子,还跟我抠门那几颗丹!自己不比谁的药多?我就不信真全都吃完了,牙缝这么大吗?”
这一通骂骂咧咧给杨莲听得,简直要怀疑,她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此前她瞧玉鼎虽长相稚嫩,也有些跳脱不羁之态,但认真起来,其言行举止,也不失上仙之姿。
而眼前的这位暴躁老伯,说是给玉鼎以兄相称,可这打眼一瞅,模样离他亲爹都差不离。虽说对于他们这种年岁数以千计的神仙,自然不当以形貌而论,但这位为兄者的脾气,怎的也一点不见为人兄长应有的稳重?
她正满脸一言难尽地这么想着,太乙便跺着似欲踏碎自个儿洞府的沉重步伐回至脸前来了,并扔砖头那样恶狠狠掼给她个瓷瓶。定睛一看,同玉鼎给她的那只一模一样。
“也不知道还剩仨瓜还是俩枣,你都吃了吧!”
太乙摆摆手,颇有点故作慷慨然实则忍痛割爱的味道。
就凭这显然是与玉鼎师出同门的丹药,杨莲方才怀疑眼前这位是谁的顾虑确已打消。但分明又瞧他似是为难得很,这她哪还吃得下去?
倒是哪吒好奇地凑过来,伸手就从她掌中抓。
“啧?哪吒!”
太乙朝自家徒儿一咂嘴甩个眼色。哪吒却只悻悻垂一垂目光,旋即更干脆地一把抢来那小瓶左看右看,并明晃晃地表达起不满:
“什么好东西啊,师父?都跟我偷藏几十年了,总不能到现在,还连看也不让我看吧?”
“嗨呀,什么好东西,就是你师叔祖炼的,一种大补的仙丹。你师祖要了来,赐给我们十二兄弟每人一瓶。”
太乙没好气地笑了笑,捏一把哪吒粉嘟嘟的小腮帮,“不是藏着不给你,是为师压根想不起它。咱爷儿俩又不像玉鼎,是吧,整天病病歪歪的,咱用不着吃那个。”
言罢,他再朝正得意地嘿嘿笑着的孩子一伸手,那小药瓶果被主动送了回来。
几句话转过,杨莲就不可思议地眼看着,太乙竟已然改换成了一副沉着镇静的神态。尽管容貌比之玉鼎还是相去甚远,但周身那仙风和气度,倒还真不逊色。
好吧,看来之前封玉鼎为古怪的祖宗,属实是冤枉了。不是人家上仙古怪,而是她自己年少无知、孤陋寡闻才对。
她讷讷接回重新塞入手中的小瓶,循着拂尘示意,望向洞府内的荷花池。
小哪吒也随师父的指点,转过不明所以的目光来,当场与杨莲齐齐惊艳——
原本的满池碧叶,已处处点缀着新盛放的芙蓉。莲叶田田之间,居然犹自在争先恐后地钻出数不清的花苞,无穷无尽、无休无止似的,次第绽开着。
“五千年啊。太乙可等你,五千年了。”
那道人悠长叹道,不知是说人,还是灯。他眸子转而在杨莲与她紧握胸前的宝莲灯之间徘徊一番,最后,肃然盯住她。
“杨姑娘,事急从权。你快服下这几粒仙丹,上天救灾去吧。但愿,还来得及。”
杨莲尚未对这过于不明不白的笼统建议做出反应,哪吒已率先脱口就问:
“师父?什么事急,什么灾啊?您说什么呢?”并跳着脚要去抢他师父手里那卷师叔写的帛书。
“别闹!”
太乙破天荒地没迁就孩子。他把身一偏,躲开小徒儿的贼手,同时利利索索将那书信揣入衣襟。末了还加上一掌,泰山压顶般按在小哪吒头上,杜绝了这顽皮小儿所有不老实的小动作。
手底下的孩子很快会意,止住扑腾,静静站好。他遂奖励性地笑声“乖孩子”,抬手轻拍了小脑瓜两下。
“你,陪杨姑娘去天廷。她治理水患,你不用插手,就只保护好她,别让任何来者不善之人近她的身。”
“什么,水患?”
杨莲惊讶又困惑:
那浮着轻云的天上,竟会闹水患吗?
即便真有,要挡水来,不是该土掩吗?
可为何二位仙长都认定,此厄非这么区区一盏宝莲灯,所不能救?
其实这“水患”之论,仅仅是玉鼎的推测。只不过紧接着就被太乙深以为然地直接当做结论,这样告诉了杨莲。
六年前,玉鼎上天去救杨戬之前,是先去过南天门,并亲眼探看过弱水泛滥之势的。彼时,他瞧出那仅有一钟的水而已,若非估测就靠天蓬卷帘那几位也完全能拦得住,他也不会放任自己只为一己私念,不顾这水患而直奔六重天去。
况且还有宝莲灯这个绝对灵验的神器佐证:当时此灯还在杨戬身上,其真正之主都还不晓人事,它分明毫无现世之象。
由此玉鼎断定,这一钟弱水,决不会就是那场早有预料的大灾。是故,后来他才敢收起心,甚至连昆仑镜都交了上去,两耳不闻山外事,只闷头把剑一练就是六年。
如此闭塞,确乎是为防自己耐不住去窥寻他那逆徒,并强迫自己全神贯注地提升功力。
但敢于如此闭塞,便是因为他深知,那大灾只是时候未到罢了。届时灾变发生,必然震动天地,他也不会因少了个神镜就错过什么。
接着,就是天上的六日之后,宝莲灯乍然浮出法诀来。
他当场推断:区区六日后,天廷若能有什么祸事的余波,足以殃及三界——
除了那钟弱水,他想不到别的可能。
“天河弱水,恐怕是失控了。”太乙方才阅信后的怒意已然尽退,唯余悲悯的喟叹。
“这弱水鸿毛不浮,飞鸟不过。倘若落入下界,一滴便会化作万滴。
杨姑娘,你既是宝莲灯之主,就必须把它送回天河里去。”
他有意不去点透,这灾祸与这尚自纯真的姑娘她兄长之间的直接关联。只这些讲说,也足够让两个孩子意识到严重性了。
“柔情莫若水。杨姑娘,你只有用比水还柔的爱心,才能感化弱水。也只有这样的爱心所点亮的宝莲灯,才能承载弱水。”
言罢,看杨莲一脸凝重地沉默着,他径自从她手中捏起那只瓷瓶,推展她的掌心,一股脑倒出所有仙丹来。
“四。之前,一。”他低声数道,“五颗,五百年功力。该是够的了。”
再拉过哪吒的小胳膊挽住她,“哪吒,上天的路上,教她调运法力到手中,好点亮宝莲灯。”
“交给我,您就放心啦,师父。”小哪吒也已全无顽皮之色,轻捏捏师父的大手,复松开拍拍自己小胸脯,扬起小脸脆声应道。
杨莲却犹自抿唇,似有难言之隐。
“灌江口?”太乙随即如此问。
大姑娘忙不迭点头。他却不再看她,而是转身览过满池荷花,最后望向门外,“贫道随后就去。”
话至此处,杨莲终于再无顾虑,遂一口吞了仙丹,最后朝太乙躬身谢罢礼,旋踵与哪吒并肩飞离洞府。
太乙目送二人消失后,便踮脚跃起,低悬在池上,双手大开施法,摘取下所有的荷花入怀。接着,他涮毛笔似的将整个拂尘浸入池中,淋淋漓漓拖着水,拿荷叶一滴不漏地包好,腾身去了灌江口。
他先隐着身,给每一口井中都放入一片花瓣,再借风传音给所有百姓,让每一个饮过这水的人药到病除。尔后,他登临这片散发着疫病浊气的村镇上空,撑伞似的霍然打开荷叶,拂尘如练般挥洒,就成了迤逦绵延的云,雨丝纷纷扬扬。
如此里里外外,彻底涤净了整个镇子。
乃至,自桃山为中心的,方圆数百里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