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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四

      玉鼎不料他有此一问,一时怔住,满面春意融融的笑意眼见着封冻了起来。

      可最后,他却只不置可否地抿抿唇,鼻中轻喟一气,轻轻执起徒儿的手。
      “莫要多想。与你讲这些,为师只是在教你明晰大势、认清自己罢了。”
      “师父!”杨戬骤然极度不安,紧紧反握住师父一双小手,急急喊了出来。
      “在呢,在呢。”玉鼎笑着,音调绵润悠长,像空山新雨后,檐下摇曳着轻响的风铃。
      可他越是如此恬淡,他徒儿就越是心慌,扔牢牢攥着的手掌里,已渗满了滑腻腻的汗。
      “师父,您到底……”
      “戬儿。”
      “师……”
      “戬儿!”他低喝。
      再配上微蹙的眉头,总算封住了徒儿的口。
      他立即又重新柔和下来,“乖,先听师父说。”全不顾双手给捏得酸痛,笑得更舒展。
      俊秀白嫩的少年面庞,因着这柔和,浑若水里添糖、乳里调蜜,依稀竟近似于一个清丽温婉的姑娘。
      “你知师父,从不喜多言命数、注定之语,说得好像我们万事皆身不由己。
      这世间的正道为何,为师已经跟你讲有好几十年了。杨戬就是杨戬,正如同玉鼎就是玉鼎。我们各自作为自己,生于斯长于斯,就必会有某种遭遇,遇事也就必会那么做。
      无论什么路,既然选了,就走下去,毋须去悔些什么‘我若如此’——于事无补,徒增怨恼罢了。
      大道本就无形无名,我们但知自己身在其中,安心做自己,就好。”
      在“就好”二字,他带起徒儿沉甸甸的两只手,上下荡了荡手腕。
      他徒儿这才发觉自己的拳头捏得梆硬,慌忙松开。但见他的手上正泛起由白而红、深深浅浅的指印,忙满面惭色地捧住,替他揉了起来。
      他这才算能腾出一手来,却也不顾酸麻,自顾抬高在徒儿额角,拂了拂碎发。
      “戬儿,你已经罢一些事,祛除了心里的疑虑和执拗。为师知道,你自有你卓尔不凡的傲骨,但你也并非执迷不悟的狂子痴儿。听了为师今日所讲,你也不必给自己设定下什么宿命。
      只须跟着,你自己的心。
      你相信什么,就秉持什么,就当不知道有这回事。一切自然会水到渠成的,明白吗?”

      杨戬沉吟良久,在穷追探索与谨遵师命之间徘徊不定。
      末了,他终还是按捺疑窦,将玉鼎的手牵到自己颌下,低头在手背上轻浅一吻,以示承诺。
      “是,戬儿明白,您放心。”
      可终究心绪难平。
      于是当温软的唇没有任何阻碍,便顺利地触及师父微凉的皮肤时,他乱结如麻的思路顿时泾渭分明起来,清清楚楚划出了可说与不可说的界限。
      他立即从“可说”的范围里拣择其一,抬脸追问:
      “那之后呢?
      您,呃,还有师祖,是否早已有所筹划?”

      感受着徒儿暖乎乎的体温,微仰视线瞧着那容颜俊朗而神色坚毅的青年,玉鼎略一思忖,忽而发现,自己确乎再也不能将戬儿视作孩子了。
      “是。”他遂重新打开本已言尽于此的唇齿。
      “此等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之事,单单靠你,或者我等几人,肯定是做不成的,也断断不是我们重编一套新天条,往张昊案前一拍就算完的。”
      果如杨戬所料,对此问,他师父毫无掩藏之象,将他想到或没想到的所有答案,如每每向他授业时那样倾囊呈出。
      “参照上次初建秩序的进程来看,此次虽不是无中生有,但要破旧立新,也并不会更容易。
      此等大事不可能一蹴而就,必须要等到这天规将整个三界里的矛盾,激化得再也无法调和,引起了全三界的反对,才是彻底废除旧天条、启用新天条之时。这前前后后,大抵至少要耗费上千年。
      现在,以弱水之患为始,这旧天条攒下的孽债便会接踵爆发,现已初现端倪。灾生乱,乱生斗,接下来,三界恐将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混战,所有神人妖,包括我阐教上下,大都会卷入其中。”
      “都会?”杨戬瞳孔骤然一缩,猛地又抓紧了玉鼎的手。
      “师父您不是已得道飞升几千年了么?难道也不能幸免吗?”
      玉鼎另一手捂上徒儿的手背,浅浅一笑,摇了摇头。
      “你既身在其中,甚至得站在风口浪尖上,为师还会置身事外吗?”
      “就为了戬儿,您又要以身犯险?”他不假思索就嚷嚷了起来,“师父,如此您听我的,便置身事外吧!”
      师父为他,已数不清平白遭了多少罪。现他已然九转功成,怎么也该是回报师恩的时候了,如何能让师父继续操劳?
      “戬儿此后出门在外,自己多加谨慎,不惹您担忧便是。师父,您就安安心心继续游山玩水,让戬儿自己去历练吧!”
      “啧,都多大的人了,怎的说话还,这,么,混,呢!
      你倒是吩咐起师父来了,啊?”
      玉鼎佯怒抬手,一字一顿训着,和着说话的节奏,直拍他的脸。
      “这事端,铁定会有。你道是为师想若无其事,就真能袖手旁观的?
      况且为师都说了,是整个三界、乃至我们整个昆仑,都会卷入其中,不是师父就独独为了你硬要掺和。
      给我认真想想:
      如此一场撼天动地的大变革,会累及多少并不知情的无辜生灵横遭大祸?
      那么,如为师兄弟十二人等已然升仙得道之人,会作壁上观吗?
      若真依你所言,那为师要这几千年的道行做什么?苦苦修炼出这博爱之心做什么?
      就为了多虚度几日光阴,好吃喝玩乐吗?”
      “师父,戬儿错了师父!您且息怒,息怒。”
      杨戬不躲不闪,口中虽连连讨饶,却并无真切的惧意。等他师父拍打够了,抓过那瘦骨伶仃的腕子来,逐一十指相扣。
      “那,既然如此,师祖和您都筹谋了些什么?现在,戬儿总该可以随您去见师祖了吧?”
      “也没那么复杂,只不过仍是顺势而为、应时而变。
      头先令全门闭关,你师祖也就是跟你每位叔伯强调一遍,会有这么件新旧更替的大事要来,吩咐我等收收心,管好各家的孩子,再巩固巩固修为,随时待命。
      后来十日齐出,数年大旱,饿殍遍地,瘟疫横行,我等就都开关出山了,你十一位叔伯们,现都还在漫山遍野地救济生灵。
      至于为师,既已相中了你,那我的首要之责,自然就是教好你这个小混蛋呐!否则若放任你在荒野独自流浪,终日与妖魔共舞,以诸般恶念邪欲为食,这般长大成人后,你再抡起开天斧来,还会仅仅是劈了一座桃山而已么?
      ——你大抵会视这世界无不可憎、视所有人无不可恨,于是把这肮脏世间的每个龌龊灵魂,全都杀个干净的。”
      “师父!”他气不过脱口喊道,“没有的事,您干嘛这样说!”
      再对上师父弯弯的笑眼,他则更像个熟透的柿子,又红又涨的几乎随时都要爆裂开来了。
      那青衣少年却偏偏要笑得更欢,还拿下巴指了指他,“怎么,想想你七八岁那两年的活法,若延续到现在,难道不会是如此吗?”
      “我……”
      “嗯?”

      好吧,不难推断,若没有玉鼎对他生命轨迹的介入和扭转,那么未来,的确会如此。
      他终究只得不甘不愿、又羞又恼地垂下头,专注于平复自己过于粗重的呼吸。
      至此他可算是明白了:当年,他在师祖眼底下都差点把师父害死了,却居然还有命在,且那般轻易就被准许拜入师门,原来,远不是因为师父心软到无底线的袒护。
      而更是因为,在元始和玉鼎看来,不计代价地拯救他,便等同于拯救三界。

      玉鼎和着他的心思点点头,跟着也想起徒儿干过的混账事,遂故意笑吟吟补了几句:
      “所以呀,戬儿,见你师祖之行,你实在没什么可惦记的——你把他最疼的爱徒折腾成这样,你估摸,去玉虚宫一趟,你还能竖着出来不?”
      “师父?”他惊呼,全身皮肉都围绕着那道鞭痕紧了一紧。

      神志或许是真做得到勇而无畏。但这副躯壳若说完全不怕,那绝对是假的。
      且不论那一年多来日日都棍棒加身有多难捱,单就师父最后诫责他的那一顿,打得他几乎要虚脱了,光养伤都养了几个月才好利索。就是到现在,他都还落着个但见师父稍有不悦,便心悸腿软直想伏地请罪的后遗症。
      可这程度,师父竟还满是不屑地说,非但并未严惩,且已饶他到不能再饶了。
      据此推想的话——师祖动起手来,得狠成什么样子啊?

      想到自己恐怕当真得从玉虚宫横着出来,饶是八尺二的堂堂男儿,也不禁打了个冷战。
      “那戬儿不去了!师父,需要做什么,您直接吩咐戬儿就,就好!”
      “哈哈哈哈哈!倒是挺会见风使舵?”
      玉鼎笑完才发现,自己这以吓唬自家孩子为乐的爱好,到底是不可能戒的,甚至都已成了不过脑子的习惯。遂不禁自嘲:刚还思忖什么再也不能拿戬儿当孩子看呢!
      于是他便更有理有据地逗起了他的孩子:
      “可为师太溺爱你,都把你宠坏了已经。就请你师祖替为师教训教训你,不应该么?”
      宠坏没宠坏的不好说,但他的溺爱,他徒儿自然是没资格反驳的。可这应不应该教训的,他徒儿也没胆子接这话呀。
      故而如他所期,那大小伙子当场便给他唬得噤若寒蝉,一动不动戳在那都不敢正眼瞧他,连冷汗都冒出来了。
      他终于心满意足地收起大笑,随手找上方才落鞭之处,不轻不重拍几下,口中揶揄道:
      “好啦,瞧你!真是对你太好了,把你惯得这么娇滴滴。
      且放心吧!你师祖没那么恐怖。不信就看你师父我,不照样乐呵呵的么?
      何况到时候啊,为师肯定也在呢。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会把你怎么着。”
      便这么草草哄了几句,也不管真哄好了没有,他就只管在自己飞速运转的思路上继续狂奔:“只不过现在,确实还不是你该去拜见他的时候。喏,这烂摊子,你不得先收拾妥当?”

      可不么。这再不做妥,八成连横着出玉虚都是妄想了,他准保就会连出都出不来,直接给活活打死在里头。
      ——杨戬微蹙起眉,默默耐着伤处被拍打的些许新痛,才刚因师父这招式奇特的安抚而放松到一半,便又更加提心吊胆地暗自戚戚道。

      玉鼎听着他的心声,又是好一番开怀大笑,抬手挼了那有些瑟然的脑袋一把,好不容易总算还是重新正色起来,一手牵住徒儿,另一手在天地间指点着。
      “戬儿,以为师所观,这不是全部的弱水,大概有天河弱水的四分之一,从方位上看,应该是从西天门泻出来的。
      莲儿已上天这么久,偏在此时,弱水不从势处最低的南天门,而是从西天门溢出。想来必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弱水一分为四,分别从四大天门往外淌,莲儿哪吒他们分身不及,还是漏了一路出来。”
      “弱水若下凡,一则化万。若真有东西南北四路弱水,师父,这祁连山脉里的,可才只……”
      杨戬也很快就整理好了心绪。可还未叹完,他突而给上方云层漏下的一隙亮光幌花了眼。

      “宝莲灯?”师徒俩面朝那光源,齐齐惊叹。
      定睛看去,杨戬却见那灯光像是烛火遭了风似的明明灭灭。他顿觉不妙,急急喊声“莲儿!”便踏云跃起。玉鼎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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