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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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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对于徒儿方才那又不想要命了的念头,若是还在玉泉山里,玉鼎断然不会这么便宜他。现只不过是碍于这光天化日的场合,也看在徒儿并未宣之于口的份上,他才不再深究,聊作警醒便罢。
同时,他自然也已了然徒儿翻涌的心绪。尽管他本是无意去展露什么傲不傲的气质的。
不过他自知得透彻,便也不觉冒犯,只是被徒儿因此区区二字给看破,多少有些意外。
然而他那素来要强的孩子,最终却只作此恭顺有加的反应,他自然就更受用得很。
遂含笑嗔罢杨戬一眼,他也不加品评,就只继续纠正道:
“尔今这人祸,不是单靠你一个杨戬所能惹的,而是天规。准确地说,是天廷正在使用的这套秩序体系。”
这些又空又大的词句,他徒儿可一个字都嚼不动。那么自然,他提纲挈领完毕,就详解下去。
“张昊位高权重太久了,又为身边那个死物所惑,终是迷失了本心。”
“什么?”杨戬更听不懂了,“什么,死物?”
“就是王母。”
“王母?”
玉鼎示意徒儿稍安勿躁,神色有过一瞬混杂着怅惘的深情脉脉,最后却唯余嫌恶。
“她是昔年女娲娘娘炼石补天后,所剩的……”
“五色石?”
“不,是炼石所余下的灰烬。”
“啊?”
杨戬可有些年没为师父所讲的各种奇闻怪事吃过惊了。
但这……王母,灰烬?
灰烬也能化成人形、富有法力,已经很匪夷所思了,且居然还能再登上凤仪之主的高位,与玉皇大帝共治三界?这也太,太荒唐了吧?
他师父则显然见怪不怪,连解释都懒得多给,只自顾讲说下去:
“诸如你我,以及千万神、人、妖,乃至随处可见的草木鸟兽,凡此种种,皆是有心有情的生灵。
而相对的,譬如顽石尘土,便是无心无情的死物。更不用说那个炉灰了。”
所以,王母她没有心,自然也就不懂情为何物。譬如当年,她曾以所谓欲望之说来瓦解杨戬的意志,就并非是为了退敌才自圆其说地诡辩,而是她真就那般认为着,故才能把那套说辞讲得那般理所当然。
便也是无形地借助于那种对自己理论的确信态度,那套话也才有了更强的信服力,使得彼时那心智未熟的少年深信不疑。
其实后来不久,杨戬自己就发现了王母之言中的漏洞:若他真就是所谓欲望的产物,那他自己又怎会毫无欲望?
玉鼎知徒儿已彻底打开多年的心结,也就不再揭他伤疤,回到原本的话题上。
“律例再怎么周全,也是死的,但众生,却从来都是活的。
故而当年我师祖,亦即鸿钧圣祖,协同陆压老道订立下天条后,又命我师父携二位师叔,亦即三清,你的师祖和师叔祖们,一同建立起天廷来掌管天条。
天廷的存在,为的就是保留下酌情应变的枢纽,避免死板的陈规,扼杀三界众生的活力——
你已悟到了,这活力,便是天廷得以维存的根本。再确切地说,那就是爱。
生灵之所以为生灵,便是因为,爱。是爱让生灵繁衍延续,即便天塌地陷,却仍可生生不息。”
是吗?
他肯信,却犹然朦朦胧胧,未能彻悟。
他师父随即补充道:
“只不过,一体总有两面。
爱固然有无穷的力量,但不恰当的爱,甚或直接就是由爱所生的恨,其破坏力,确也非同小可。譬如当年共工触不周山,便是斯人一怒而天地倾危的例证。”
玉鼎没直接点明,杨戬也已暗里举一反三:他劈山逐日之举,其遗祸似乎也并不逊色于那位远古的共工大神。
而他师父却摆了摆手。
“这等祸事,在洪荒时,倒也并不稀罕。
于是啊,二位先圣才叫停了整个三界的野蛮生长,精心布置下天地秩序,并预留了天廷以备转圜,还亲自令其一对儿女坐镇,再嘱三清分掌三界、照看天廷。
最终,连师祖他与陆压老道他们自己,也都回归他们的本原,重新化为有道与无常,融入了这套万物之律中。
尔后,这三界才变得井井有条,欣欣向荣。”
杨戬的逻辑线随着师父的讲述而逐渐清晰,但心绪却绞成了一团乱麻。
他一向只知,娘亲与那玉帝是为同胞,却从未再往上一辈想过。
既也是爹生娘养,他的确该有祖辈。但他记得典籍中所记载的,陆压与鸿钧相同,都是男子吧?
然后,这二位,竟育有一对儿女?那女儿,竟就是他生身之母?
也就是说,他的外祖,竟与他师父的师祖,是同一个人?就是那他一直以为只存在于虚渺传说中的紫霄宫之主、三清之师、道家之始,鸿钧圣祖?
这难道就是他杨戬和师父玉鼎的缘分之源起所在吗?
他抬起惊疑不定的目光。
正被玉鼎坦荡荡的双眸接住,万千爱意便都落定在这一眼对视之中。
而他却并非舐犊,他亦不是孺慕。突破了身份的阻隔,挣脱了伦常的束缚。
不,他想错了。他当即否掉了自己。
尽管种种巧合仍是欲理还乱,他却豁然明悟:
师父爱他。
接着,他回应自己:
他,也爱师父。
这爱,从来也没有过什么身份的阻隔,和伦常的束缚,又何谈“突破”、“挣脱”?
爱,本就只是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相互倾心属意。如此而已。
玉鼎浅笑,只微微颔首,便算是带着他的戬儿,一并揭过了他二人的私情,接续前言讲着大公之事。
“偏偏后来,张昊这个活人,一心非要中意那个死物,竟真开始愈发死守‘法不容情’之说。
那根据万余年前的状况订立的天规,本就已不能适用于现下物换星移的世界,万年来的惯性也已成积重难返之势,久必生变。若在位者机变得宜,倒还可略作缓解。
但张昊显然不称职,甚至还加剧了这场动荡。
于是,已然陈腐的天条,就会造成大大小小的灾祸。这其中就包括,戬儿你家的灭门惨剧。
现如今,弱水之患果已殃及万千无辜,便是给现在这套天条敲响了丧钟。
而那将会亲手给这旧秩序送葬的人,就是你,戬儿。”
“我?”杨戬指指自己胸口。
玉鼎点头,却转而道:“自然,将那旧秩序抛弃并掩埋的,远不止有你,而是每一个身受其害的生灵。”
“那我……”杨戬忍不住追问,被他师父略略抬手拦住,示意他听下去。
“其实自从三首蛟盗取龙珠、冲毁凌霄并引得你母亲下界时,这场新旧交替的浩大工程,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为师不喜你妄自尊大,但更不愿你妄自菲薄,故才现在就直接告诉你。懂或不懂,你都先记下:
道之湛,似存非存。然之渊,万物之宗:锉其兑,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譬如这场更迭,就并非是由某个人在独掌大势地推演。身处其中的每个人,包括你与为师、我阐教上下,乃至数以亿计的芸芸众生,都是操盘者,亦都是棋子。”
类似这种玄之又玄的语句,杨戬早已不知背过几百几千卷了,若口头解说起来词句的释义,也未必会逊色于玉鼎。
但今天,他是首次听到,师父不从微观上将那些文辞投射于他个人,来教他以小见大地理解句意。而是从宏观上,将这些玄乎到近于虚幻的大道理,直接与浩荡天地间的现实法则,对应起来。
“不过这其中有一种妙不可言的的机缘:
戬儿,你,还有莲儿,你们兄妹俩,必定是主导废止那套旧秩序、并建立这新秩序的人。”
没想到,师父这话居然还是落定在他,甚至还有他妹妹身上。
“我,和莲儿?”
“嗯。你小时候不是总想知道,为师掐算过你什么吗?你道我为何第一眼见到你就那般关注你?
那可远不仅是因为合眼缘那么简单,而更因为,与见到你同时发生的是:开天斧和宝莲灯,双双出世!
开天神斧之前突然就从尘封中现身,毫无缘故、毫无征兆,属实离奇得很,我一直不知其所以然。直到六年后,我才明白——
六年后我看见,宝莲灯主动化作荷花,跟了你走。而你当时,恰好正是六岁。
我随即发现,宝莲灯就出世在你妹妹诞于你母亲腹中之时,也推算出,开天斧出世时,同样,恰与你的诞育吻合。
后来你都知道了,你果然成为了继盘古大神之后第二个挥动它的人,宝莲灯也借你的手,顺利落到了你妹妹手中。
这意味着什么,戬儿,你现在可能明白几分了?”
“原来您早就……”
与杨戬的震惊截然相反,他师父淡定得全然不似在讲这样翻天覆地的大事,竟还眉眼弯弯轻笑他:
“没错,小混账,你可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但你师父我呀,却知道:
在这整个更替的过程里,每一个关键环节,都将由你去推动。甚至可以说,你就是这场浩大工程的直接执行者。毕竟,之前那个劈破天规所化桃山的愣小子,不就是你么?”
杨戬深吸一口气,定定回视师父那稚气犹存的面庞上深邃悠远的眸子,勉力消化着庞大的信息量。
他很快也赞同起来,当年师父不将所有这些都告诉他,还真是相较之下的最优选择。
可想到这儿,莫名的,突然就心尖颤得发麻。
“那,您便是来做戬儿引路者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