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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二

      说什么,就来什么。仅仅旬日之后,一场倾盆暴雨突然降临,彻底打破了玉泉山师徒的清幽生活。

      是日,艳阳高照,晴空万里,玉鼎带着徒儿和哮天犬踢球踢得正欢。
      杨戬如虎搏兔般带着球矫捷跃动,就这么逗着哮天犬白打了十来圈,并暗自蓄力,打算飞起一脚,只待拿球撞狗子图个开心。
      可球还没离脚呢,他就见哮天犬被什么从天而降的东西砸了一跌,汪汪嚎叫着开始满地打滚。
      “嗒,嗒嗒……唰!”紧接着,几大颗雨点,眨眼间就连成了片。

      这天光大亮、无风无云的,何来如此大雨?

      更蹊跷的是,场暴雨只持续了须臾之久。待杨戬将他那奄奄一息的狗儿抢回金霞洞并以仙丹和真气确保他性命无虞时,山外便又恢复了天和景明,连多一片云、一丝风都没有,仿佛方才那阵雨都只是幻觉一般。
      有主人的照料,哮天犬倒是恢复得极快。也就一炷香的功夫,杨戬便敢重新任它跟着出得门外来,正撞上给整个玉泉山划好了结界的玉鼎。
      “戬儿!”“师父!”
      师徒二人并肩站定,齐齐朝上空望罢,同时开口,眼神一个交汇后,互相执起手来,腾身上了云端。
      “这弱水,终究还是……师父!您看!”
      杨戬叹息未完,就见西北方向的云层捣开了一个巨大的洞,一帘宽得没有边际的水幕霍然拉开,浑若将整片浩瀚汪洋垂直起来挂到了天上。

      终究还是来了。

      没有任何愣在原地的惊慌。眨眼间,师徒俩已赶到那水幕旁侧。玉鼎略眯了眯眼,当即朝下挥袖指点,果决吩咐徒儿:
      “戬儿,你看,北边这道是大通山,南边这道是日月山。
      现在,你去东侧,为师去西侧,把弱水拘入两山之间,封住山口,尽多圈在这处山谷里,叫她少去奔散祸害人间。
      之后,再另想办法送她回天河。”
      “是,师父。”
      杨戬也再未多话,只又同师父一个对视,二人便各自化作一道流光,分赴东西而去。

      杨戬刚到东侧山口,便见弱水已将原本生机盎然的山谷,冲刷得唯余嶙峋的山石。打开天眼一扫,果见数不清的脆弱生命只剩下魂灵,浮萍般密密麻麻地漂满了水面——
      那窝雏鸟,还在把喙张得比头还宽,嗷嗷等待着父母的吐哺;
      那对山雀,还正抓着颤悠悠的枝丫,各自试图衔下一枚鲜果;
      那片花丛,还受着落叶落果的滋养,散发出分外浓郁的香甜;
      那群蜜蜂,还都撅着圆滚滚的屁股,埋头扎在一朵朵花蕊里。
      ……
      它们甚至至死都不知,自己已经丢了性命。
      苍生何辜!

      他又是愧悔,又是悲悯,只这一眼,那颗已经受过淬炼锤砺、又被滋润陶冶了近二十载的仁慈之心,骤然破茧而生。
      刹那间,他顿悟了玉鼎与他讲了数十年的大爱究竟为何:
      无论花草树木、鸟兽虫鱼,凡此世间的生灵,皆乐其幸,怜其苦,悲其痛,哀其亡。
      就在顿悟的同时,他只觉自周身之外,凭空生出无穷无尽的法力,丝丝缕缕、聚沙成塔一般,汇聚到了自己体内。
      心柔载万物,目广天地宽。
      这便是登临九转功成之境的感受吗?

      然而他并没有心情为自己欢喜,只当即就凭着这仁爱的柔和力量,将弱水逆着地势,拢进了两山之间。
      可这无孔不入的水,要以何封堵才好?
      倘若破石封山,得用崩开了的碎石,那么水还是能渗出来不说,破碎的结构总归也不牢固。
      他转而计算着,如何以手为刀劈出多大一块山体,才可刚好堵住山口。
      不知不觉一扶胯,忽感到腰间一硌。
      “锟铻?”
      他脑海中遂闪过加冠那天,玉鼎与他摩肩挽臂、赠他此剑的情景。
      “师父,您不会怪戬儿的,对吗?”
      取这短剑的手只顿了一顿,杨戬便即抽剑出鞘,施法将剑鞘横在山口徐徐旋转,又将那剑竖立在剑鞘之上,掐几个法诀再留下一道法力,布下一个简易的剑阵,镇住了还待涌出的弱水。

      西侧的玉鼎本也在想办法封住山口,忽而读出徒儿的心念,当时也毫不犹豫,用自己那把锟剑设下了剑阵。
      于是二人不约而同,又会和在这片堰塞湖的上空。

      “师父,戬儿不孝……”杨戬远远一见那青色身影,倒身就要请罪。
      玉鼎一眼便知他要说什么,直接两手把跪到一半的徒弟架了起来,顺便十指扣合在他的后心。
      “好孩子,你做得对,做得漂亮!”
      他摆手一指自己那侧给徒儿看,回首柔柔笑着。
      “瞧,多亏了你的好主意。
      戬儿与师父早已心心相印,这便够了。”

      这对锟铻剑竟也能发挥出如此的妙用,拯救了数万生灵,不比日日带在你我身上有价值么?

      ——明明师父就与自己同在空荡荡的天际下,这话却产生了回声似的重叠效果。
      杨戬发现,原来是自己在玉鼎出言的前一瞬,已将他正待吐口的话了然于胸。
      这便是,师父所言的,心心相印?
      那么,自己的确已九转功成了吧!

      他痴痴出着神,正刚刚把唇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额头便遭了脆脆一击。
      “还拿这跟为师请罪!你是卖乖呢,还是讽刺为师专断?”
      他初因那个暴栗略一愣,旋即却化开了更浓的笑意。直到他师父的话随着又两下轻敲落定,他才把真切浮现的那些歉疚消释掉,便也松松回抱住玉鼎,微微颔首,前言不搭后语道:“多谢师父。”
      二人互视,齐齐会心一笑。

      可当他转脸再眺望那片巨大的堰塞湖时,不禁仍是黯然神伤。
      “这就是,那场后果不堪设想的,大灾吧。”

      上次他对玉鼎这个论断的反应,还是“危言耸听”。
      而自从重回师门,他就已然打消了此前对所有貌似夸大之辞的质疑。
      尽管二十来年前送别妹妹时,玉鼎的言外之意已让他能够猜到,弱水大概确乎不是无足轻重的隐患,而是势不可挡的祸患。
      但这么些年来,不光他们师徒在玉泉山中过得安宁,三界内也没听说出过什么状况。
      于是他便一直侥幸地告诉自己,宝莲灯既与开天斧共生相克,则必有起死回生的神力。那么他既然能拿神斧闯出弥天大祸,妹妹定然也能拿宝莲灯扭转乾坤。当年那十日齐出,该当已是所谓的毁天灭地之灾了。
      直至此刻,亲眼目睹了此等惨绝人寰的景象。

      这世上其实本没有真正的天灾。所有的灾难归根结底,都是人祸。他如是想道。
      人既是活人,便不可能没有各色的行动,于是或有意或无意间,早就已然注定了未来每一个看似偶然的必然。只不过绝大多数人并没有能力,去看清前因与后果之间丝丝缕缕的联系,这才胡乱归结出“天机不可测”、“命中已注定”等等荒唐的信仰来。
      忆及师父曾言其能掐会算,不正也是根据既有的已知去推测未知么?
      由此去想过往种种,他虽未能立即就事事通透,但也前所未至地深刻理解了师父曾经的那些他视作匪夷所思之举,并开始切实认同那“存疑照做”之诫的良苦用心。
      现在他大概能看明白了:即便是他师父甚至师祖,能早算出会有这灾难,也已做了所有能做的去阻止它,结果却顶多只是能减少一些伤亡而已。
      譬如这弱水,他前番既已种下恶因,那这恶果就依然、也必然会降临,害人害己地带来灭顶之灾。
      他竟仍是大大低估了自己造的孽!

      而正当他逐渐悔恨得简直想以身为祭时,身后骤然遭了一道有如生生撕裂般,却又很是熟悉的剧痛,登时将他从内心的旋涡中拎了出来。
      “所谓天灾,实乃人祸,这倒是没错。
      可你未免也太高看你自己了。”
      同样熟悉的斥责与痛楚一并降下。是那位衣不染尘的仙者特有的清冷的浅嘲,还夹杂着唯独会为他而生的微烫的薄怒。
      他懵然抬眸,正见他师父在徐徐回手于侧,五指间赫然是那支溜光细长的竹鞭。
      某种条件反射,当即又被触发——支撑起他这身子的骨架,好像都给那一鞭给抽了出去,徒留外面一副皮肉,软趴趴的就要往下伏去。

      他师父则立即在他双膝刚开始坠落时喝令:“站好!”

      居然是,站好?

      双腿应声又赶紧绷成笔直,整个脊梁,都连带着再挺了挺。
      但眸子还是匆匆低垂下,定在那矮了他半头的青衣人眉目间。

      这一声断喝犹是用玉鼎那泉流般的声线发出的,远称不上多么震耳或骇人。可听者,却无端就被撼动了心魄。
      他杨戬素来傲得发狂,连万里苍穹都不稀得正眼去瞧。然此刻面对着那文弱清隽的少年面孔,他竟忽觉,连自己的傲气都被对方盖下七分来。
      他居然发现:他师父玉鼎真人,虽待他惯为平易温和,其人却也是极傲的!
      对于他这位常常戏谑不羁、笑闹如顽童的师父,他确也是打心底里敬服其仁德与睿智的,但也从没把师父与“傲”这个字眼相联系过。直至当下。

      玉鼎的傲,迥异于杨戬那种敢去藐视并挑战一切的自视清高、自命不凡。而是一种将万事万物皆包罗于胸、将千人千面都看透于心后,尔能拥有的,绝对的自信和底气。
      他完全相信自己对事物运行以及人心浮沉的判断。因为他自幼便禀赋卓异,能通旁人所不通之情,能达旁人所不达之理,而且乃至飞升后的数千年迄今,他的每一次预料和确信,也一次次为现实所证。
      于是,这位得道金仙才能那么淡然坦然地,即便对杨戬,这个“为师的孩子”,也葆有童心,而丝毫不怕损了自己的师尊威信。

      杨戬惊觉,正是那种看似与“孤高”截然相反的“随和”,才是他师父彻底傲在骨髓里的表现。

      玉鼎不仅能容得下他所有尖锐的锋芒,而且在前番的那般痛彻心扉之后,居然还能以现下这般几近命令式的塑造,继续育他护他,去铸就一身更加铿锵的傲骨。
      可堪令一个连天都敢劈的家伙甘愿跪拜脚下,且还能连其诚服都拒不收受,反要激励其:“站好!”
      ——这得是怎样的广博、坚韧与强悍!

      仅这两个字,他的灵魂,便再度为玉鼎的胸襟和气度,而轰然震撼。
      此刻立在玉鼎面前,他油然只觉得高山仰止,简直不可企及。至于他自己这副躯壳的高大,他暗暗自嘲,当真只不过是区区表象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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