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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一

      天廷将将落成之际,三清最后一次齐聚紫霄宫,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鸿钧圣祖。
      “我原也无生,何谈赴死。不过是归于来处,毋须伤感。所谓今后,一如往昔,道之所存,即为师之所存。
      昊儿和瑶儿那里,你们三人要时时照应着,但不可干涉过多。
      至于他——现既是玉清首成,为师便依前所言。玉清。”
      “是,师父。”玉清强忍喉中的酸胀,双手接过鸿钧手中的玉质宝鼎,稳声应道。
      “此子,先天不足,薄命多舛,然……”
      “然,祸福呢相依,缘劫呀交错,否极就泰来,绝处可逢生。
      哦对,情之一字,无人可免,他也不例外。时候到了,会有那么个人儿,使他死、使他活,也为他死、为他活。
      行了行了吧?想说的没想说的都说过了吧?你家这哥儿仨还能连这都不懂?赶紧赶紧的!
      走了再见了,再也不见了不用想我啊!”
      “呵,就你嘴快。手松开!少跟我拉扯。”
      看着自家师尊和陆压这神神叨叨的老道这么拌着嘴,同时这二位的身形已开始在浅浅清光中变淡,三清无一不红了眼眶。
      “师父……”玉清端着鼎,双脚钉住一般,死撑住了他作为长兄的持重。
      “师父。”而一向沉静平和的太清,此刻也忍不住向他们这明知不可挽留的师尊,迈上几步来。
      “留步。”已成半透的鸿钧摆手止住二徒弟,“勿哀勿怨,勿思勿念。”
      硬憋到现在的上清终于绷不住,哭喊着“师父!”不管不顾地径自向鸿钧扑了过去。
      “哎这……唉。”连鸿钧也不禁一顿,轻叹着向大徒弟招招手,“玉清,来。”
      “上清,上……”他试图拍起闷头嚎啕的小徒弟,又发现幻影不实无从触碰,再看徒儿愈发歇斯底里,终是流露出些许情绪,重重唤道:“玉宸!”
      听到这个独特的称呼,上清终于肯把埋头恸哭的脸抬起来,仍残余着些许孩子赌气似的怨怒,但满面泪光分明尽皆折射着无限的不舍。
      “痴儿,何至如此。喏,玉……你大哥,他不还在呢么?”
      听到鸿钧顿住了“玉清”之谓,着意像唤“玉宸”那样,将他称作“你大哥”哄着小师弟,玉清不由得心里一酸,可还是恪守着为兄的本分,依师命去将上清半搀半拽着扯了回来。
      鸿钧从上清看向太清,手上对哽咽不动的二徒弟摆了摆,“太清,你也来。他们俩若再有争执,你该劝时,多劝着些。”
      最后的刹那,他与首徒目光相接,“玉清,都交给你了。珍重,珍重……”
      “师父,师父!师父——”
      紫霄宫轰然坍塌。师尊的话音与轮廓,就此无存。
      上清徒劳地伸手抓向空中,太清轻轻握住他手腕放下他的手臂,他咬唇阖眸,闷头摔进玉清的臂弯里。

      万余年后,玉泉山中。

      自打杨戬回山,暖风朔风,花荣花谢,落雪融雪,月圆月缺。
      倏忽又是十数载。

      这些年虽说仍是修炼,杨戬实则有半数时间,都在跟着玉鼎吹箫抚琴、作画弈棋、读书写字、谈古论今,真真正正算是过上了凡人们所幻想中的神仙生活,悠闲惬意得无以复加。
      而且他至此才算验证了,他师父玉鼎真人,还真是把几千年来本该苦修的功夫,全都用在了找乐子上——无论听的看的写的画的,玉鼎无不是样样精通,甚至连蹴鞠投壶等等的游戏,也都玩得高妙无匹。
      反正杨戬也早不是孩子了,这些年谁也都不焦着心要做什么,师徒二人浑然是返璞归真,就这么享受着一日三餐、一年四季的平淡生活。
      如此可把那只狗子给美得不行。杨戬为它取名哮天,吃喝或玩乐都带在脚边,于是就眼见着那本该长不胖的精瘦细犬,年复一年地结实矫健了起来。
      就这样,即便玉鼎再未以自己的真气相辅相助,杨戬此番重修九转玄功的进程,居然也走得极快。他非但没有在从前预计的三十载时光上再翻一倍,反而仅又十多年,便到了即将功成之时。

      “师父,戬儿近日一直感觉,这功成九转分明已触手可及,却又无论如何都够不到,这是为何啊?”
      “因为你还没真的为众生解救过一次危难。所以那‘禳灾’,便一直算不上是学会了。”
      这禳灾,正是八九七十二门玄功中的最后一门。
      此次,玉鼎毫无对徒儿心有异动的顾虑,当即回答了他。
      杨戬却纳罕:“只是如此吗?”
      竟不是那早有预言的,九转前一大劫,暂未到来之故?

      心下刚这么问罢,他师父果然紧接着开口:“该你的所谓大劫,便是前些年的,那些旧事。”
      他原是有此猜想的。只是忆及师父数十年前的论断,觉着那时机,似乎不太与“九转功成前”相符。
      玉鼎这才缓缓抬起眼,凝视着徒儿沉吟半晌,叹息道:
      “彼时是为师擅自加快了你的进修速度,是故,一早、俱早。
      但其实,又并没能真的提早什么。”
      他师父有意只把话说到一半,顿住反问他:“戬儿,可知是为何?”
      杨戬沉思片刻,似有所悟,遂试着答上师父的考问。
      “道既为道,乃不因个人私念而有所移。倘逆道而行,虽竭其所能,亦无法实现。
      师父为戬儿苦心孤诣,戬儿自是感激不尽。然当年揠苗助长之举,确乎欲速反不达、过而犹不及。
      合该戬儿命中注定的,终归会在该来的时候降临。同样,九转玄功也好,旁的本事也罢,若要功有所成,该耗费的精力和时间,也半分都节约不得。
      其实,现今戬儿才将至功成,也仍未出‘九转前一大劫’之论——
      这一大劫,乃是要戬儿由身到心都完成蜕变,尔能通情明理,豁达开阔,如此,方可一窥得道之境。
      是故,不论它出现在第几转,其实并无甚分别,终归都是戬儿修行途中的必经之处。现已过罢这道坎,九转功成,便指日可待。”

      不同于幼年的,因为无知,所以无忧。而今的杨戬,在逆着一场风雷暴雨抟飞直上后,已穿透那层炼狱般的浓云,来到了天和景明、波澜不惊的至高之境。
      他刚回山时,功力才只有七转,就已当真能做到心清气净。后更兼玉鼎的导引点拨,故他尽管仍幽居深山,却也将一颗心炼得通透、柔软而博大了起来。
      现下他能自发讲出这一番话,终是多年苦心不负了。
      “嗯。”他师父亦满意地连连颔首。
      “你现在修炼的火候已经到了,也只是差一件事,来作为完成这个跨越的契机而已。”
      “但这也只是,九转功成,而已。”本该是问句,他却已经了然似的肯定道。

      玉鼎自然知其意在何处——那个千八百年的论断,至今他还未曾为他徒儿详解过。
      杨戬少时,他不合适去给尚自懵懂的孩子讲这般遥渺的实情。尽管他知,虽道阻且长,却必达不可。
      但这样能逾千年的耐性,他有,那毛头小子可断断没有。偏这耐心,又不是听懂了就学得会的本事,必得年复一年苦修不辍,才磨砺得出。
      故他只能循序渐进,带孩子去逐个实现可望亦可及的下一转玄功,先积跬步,尔致千里。
      就这,昔日那个愣头青也还是急不可耐地直接闯下了山。
      倘若真打从一开始就让小杨戬听到“千八百”之数,这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又会闯出什么祸,那才更是不堪设想。

      后来,杨戬大了也回来了。他不再担心给徒儿吓得知难而退、或急得火烧眉毛,故已随时都把答案准备在嘴边。然他徒儿却反而淡定非常,愣是十数年都没问过。
      甚至现在,杨戬也并非讨问,只有那连点到辄止都算不上的一句话而已。言罢,就保持着这副,彻底地交付出了自己后才会有的平静神色。
      他徒儿已信赖他到完全无我无求,便这样以他的意志为意志,默默等他再度衡量,以决定是否可以为其解答。

      真的是时候了。

      “没错。练成九转玄功,远不能等同于修成正果。”他用双瞳回以热切的赞许。
      但同时,他面色却仍有着某种难以言状的凝重。他便这么注视着徒儿,伸出手去。
      他徒儿随即把手放入了他的掌心,轻轻反握住。

      “九转玄功是一种修炼的法门,它虽厉害,但却不是唯一。像你的师叔伯们就并未练成此功,但他们通过其他的法门,也已然修炼成仙。
      九转玄功这九转,对应的就可以达到我道家修炼的十二重境界之中的前九重。任何功法,最多也只能修炼到第九重。”
      “十二重。”杨戬回忆起这个略感熟悉的数字,逐字逐句喃喃道,却依然不是问句。
      “嗯,譬如第一转所对应的第一重,便是……”
      玉鼎把话一顿,他徒儿果与他异口同声接了出来:
      “筑基。”
      他相信徒儿的储备,但也晓得其还是一知半解,遂仍如其年幼时那样,完整而细致地讲了下去。
      “当练成九转玄功之后,距离得道升仙,还有三重境界需要继续修炼。
      但是那第十洞虚、十一大乘,还有升仙前最后的渡劫,这三重,都没有具体的修炼法门。只能根依各人的特质和境遇,看他在经历不同的磨难时,是否能化解、克服,并有所领悟,才可有进一步的飞升。
      由于这因缘际会、世事多变,人与人也是千姿百态、各不相同,这最后三重境界究竟能不能练成、如何能练成又何时能练成,为师也无法给你明确的答案。”

      原来如此。
      “玉鼎从未骗过你,杨戬。”这话,真的,是真的。
      那个埋在十六岁少年心底、现已不再有怨忿的,关于“千八百年”的疑惑,豁然解开。并伴随着一阵,像是被紧紧勒过太久后摘去束缚,血液洪暴一般冲灌进去的酸胀。

      他这厢心潮汹涌着,可对面那传道者,却仍旧淡定得很,仿佛那场令他至今难安的祸事,与其毫无关系。
      “尤其,是最后要渡的登仙之劫。
      它并非凡间传言的什么,不论是谁,统统都得挨几道天雷便罢。
      每个修道者,都有他自己独一无二的劫数。”
      “就像戬儿之前……”他终是不禁脱口。
      “对。”玉鼎更是不等他尽数回味昔日的伤痛,便径直截住了他,面上仍未改色。
      “虽不是天打雷劈,但无论是谁,这最后一道劫都是万分凶险。于身于心,必皆支离破碎。
      如若挺过去了,便是金身大道。
      如若挺不过去,则是形神俱灭。”
      杨戬哽了一会儿,端详着师父这未及弱冠的少年面庞,到底忍不住问了出来,话中焦点却不是他自己。
      “所以,您曾历数百年才得道,那大多时光,就都耗在这最后三重境界上了,是吗?”
      对此一问,玉鼎竟也没掩藏,点罢头,便坦然将徒儿最关切的答案和盘托出。
      “为师开始修炼得早,进度也快,九转功成时,尚未及冠。无奈这身子实在不太好,发育迟缓了些,更显得再小两岁。
      但像玉鼎这样,人还没长成就已练就神功的,仅属个例。当然,哈哈哈,像哪吒才那么小就驻颜的,更是个例。
      通常,喏,像戬儿你,都会是先驻颜在青壮年,然后才继续修炼下去。”

      他则完全无心去附和玉鼎那些故作轻悦的揶揄,却是愈发沉郁——
      师父并非不想多长些体格,而是再也强壮不起来了。
      继而他想起,师父每每因为自己说他一个“老”字就暴跳如雷,顿不似往日那般,觉其无赖中分明透着顽童般的率真,反而更心酸非常。
      可他紧接着又暗自狐疑:这练功确乎不能贪快,可若想要慢下来却并不难。彼时,师父,乃至师祖,为何不稍缓一缓进度,略等那身虚体弱的少年,多长几年?

      他抬眸探询过去,清楚地看见,他师父目光好一阵明暗闪烁。
      他确定,师父知道了他想问什么。
      可当被追问到这里时,玉鼎忽而一反方才的坦诚。他浑若不知徒儿的心思,继续挂起抚弄自家长大了的孩子时那副欣怡神色,并颇有些欲盖弥彰地,以师长之姿,伸手在徒儿头顶揉了一把。
      “为师曾与戬儿击掌立誓,会一直陪着你,直至你也修成正果、得道升仙的。
      戬儿信师父。”
      最后五个字,本也该是问句,却同样以陈述的语调讲了出来。

      幼年的盟誓,历历在目。其中,确乎曾有这么几句。
      杨戬自是轻易就了然,师父是在慰其放下忧虑、安下心来。可他分明还觉着,师父这话较之往昔,有着说不出的异样。
      这引得他反倒提心吊胆起来,却愣是捕捉不到任何凭据,于是想要镇定也无从下手。
      遂只得反复自语道,是他又多虑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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