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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十三

      杨戬握住胸前那只手,在醉意朦胧、夜色暧昧中,又歪着头端详了好久这张熟悉的脸,到底是瞧出了浅浅一抹被尽力隐藏起的疲惫之色。
      “师父,戬儿不要成什么大器了。”他微嘟起嘴,大大地左右晃着头,是满满十二分的懊丧。
      “都是戬儿的偏执和莽撞,才给三界酿成如此大祸,才害得娘亲形神俱灭,害得莲儿苦痛伤悲。
      才害得您,之前数年忧虑未止、再添恨恼不说,现到了该享清福的时候,却仍要这样操劳。”
      “又犯傻了不是?好孩子,这些事归根究底,都怨不得你。”玉鼎无奈的笑意中,蕴藏着无限怜爱,轻轻摇首再补,“师父,也不怪你。”
      而杨戬仿佛压根儿没听见师父的劝慰,只径自一股脑儿说了下去。
      “这深更半夜的,还又惹您忧心,使您不得安歇,都是戬儿的过错。眼下就拿这酒,跟您赔罪。”
      玉鼎听他这逻辑清奇的醉话,最后竟是落在了这么一句上,再见他一手把自己攥得更紧,另一手拖起酒坛,仰起脖就要一饮而尽的架势,简直想怀疑他是故意装醉,好找足了借口,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痛饮。
      可他并没有半分劝阻徒儿的意思,而是噙着笑,等杨戬咕吨吨一气干了那坛子酒,才从他手中接下空坛放到一边,并要一如昔年拾掇那个贪吃成小花脸的孩子那样,边调笑边为他擦拭酒渍。

      而当他捧过徒儿两靥来,却蓦地被手心中那极其灼热的触感,烫得浑身神经都是一哆嗦,连带着笑意都变了味道。

      心底那根岌岌然死守了数十年的红线,有如被架上一簇跳跃的烛焰,“嗤”地微响,顷刻化为乌有。

      玉鼎半合眼,侧过身,吻上了杨戬微张的唇。
      继而他一啄一啄地,吮净他口角和下巴溢洒出来的酒液,一路向下直到脖颈,最后含住犹在滚动的喉结,轻轻咬了一口。

      虽是好几千岁的老神仙了,这样真正意义上的亲吻,玉鼎却同杨戬一样,其实也是头一遭。
      徘徊天地数千年却身侧虚空,不是玉鼎他不懂情爱,只不过阅遍了从天上到人间、一代又一代的娇花芳草,也没谁入得他眼罢了。于是他这一泓柔情,就这么无处安放、堵塞于胸了数千年。
      后来虽有了可寄之人,却又克己慎微了数十年。
      起初他之所以如此克制,绝非为着什么师徒之分,唯因少年的杨戬心智未熟、性情未稳而已。后来他亦只为等候杨戬能自发地与他两情相悦,才又刻意收敛至今。

      可再强悍的自制力,在火海盈天的爱意之前,总归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
      是夜,他突然就没忍住,抑或,不想再忍了。

      “呃!”杨戬也不知是打了个酒嗝儿,还是被玉鼎咬出了一声惊叹。
      黑黢黢的深夜中,杨戬没看清玉鼎那抹倏忽间就变得微妙起来的笑容,却见师父的眼睛闪耀出一种夺目的光芒。

      这种光芒,他见过,见过无数次。自他二十四岁的成人礼后,就时常……
      不,还要更早!
      首次目睹,该是,是……是在他十六岁生辰那日,头回略胜过师父半筹时。

      这种光芒,极轻、极柔,却带着说不出的绵里藏针;极深、极浓,而又莫名清浅得显而易见;极缈、极远,偏就同时也近得触手可及。

      现下唯一不同以往的是,当流露出这种光芒后,他师父没有昙花一现似的当即掩藏,也没有以舐犊之色逐渐取而代之。
      而是有如赤日当空、万花齐放,以最直白、盛大而恒久的姿态,呈现着。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如此略略定睛一瞬过后,他下意识就要推拒师父如此罔顾伦常的越界之举。遂忙双手扣住玉鼎平直的锁骨,将那半束着玉冠、半披着青丝的小脑袋,从自己颈间摘了出来。
      而玉鼎还未真的离开他的手臂时,他那抵开人的手势,却鬼使神差地中途改了道——他接着就势揽过玉鼎的肩,另一手覆上师父大半个脸,一把按他靠入了自己颈窝里。

      玉鼎竟也丝毫没计较杨戬动作的粗鲁,就顺他的意静静倚着他,听着他的喘息声,逐渐变得粗重。
      直到一个类似于酒嗝的嗟叹。

      这一口浓长的酒气喷出后,杨戬突然侧颈俯首,直奔玉鼎的薄唇而来。

      他搂着他的那条胳膊也越收越紧,将他的腰背勒出了弯弓般的曲线。他另一手绕上了单薄的肩胛,顺着脖颈,把五指深深埋入他后脑的发丝里,宛如将大团大团的墨汁硬生生从指缝中挤了出来,流溢泼染成二人月光下重叠的身影中,最浓的一笔重彩。
      醉中的杨戬如痴如狂,好像要把师父生生给揉碎在自己的手臂间、镶嵌入自己的胸怀里。玉鼎连双手都未及伸出来回抱过去,就已被放肆的徒儿将他清瘦如竹的身躯,就这么曲臂拗指地箍了个死紧。
      杨戬借酒而燃的呼吸,恰若盛火熊熊,恣意地昭示着浓烈深炽的情。在这烈焰焚烧下,玉鼎甚至都无法稍抬眼帘,呼吸也很快就难以为继。可他却仍如浩瀚无垠的汪洋,波澜不惊、宁和坦然地予取予求,由着杨戬的饕口馋舌在他口中胡冲乱撞,任其需索得多么贪婪无度,都通通容纳了进来、给付了出去。

      直到那或病弱或强健的两具躯体,都实实在在濒临窒息的极限。

      眉睫之间,二人氤氲着水汽的目光,似几道流星交错旋舞、激烈碰撞,继而聚拢成团、合而为一。杂乱的粗喘和着心跳此起彼伏,似在为了什么终得圆满的大快人心之喜,鼓噪着欢动雀跃的庆贺。

      “师父。”
      “嗯?”
      “戬儿累了。”
      “那就还来师父怀里,歇歇吧。”

      二人并排互相靠坐,已然平静望月许久。
      玉鼎把话音落下后,才缓缓偏过脸,仍如杨戬幼时至今那般,抬手梳梳他额角的刘海,然后撑腿往后上方挪一级台阶,向徒儿张开了双臂。
      “不。”
      杨戬并没随着师父的邀约,靠进这个对他来说,早已显得有些狭窄的怀抱,反而翻过身来,扶住玉鼎的膝盖,尽量不怎么摇晃地直挺挺跪正。
      “戬儿?啧,你这是作甚?快起来!”
      “师父!您坐!坐!”
      杨戬没被拉起来,反倒任性地一使力,将站到一半的师父又往下一扯。等玉鼎只好无可奈何地坐稳了,他才慢慢合一下薄雾迷濛的双眼,叠手伏上膝头。
      “师父。一想到师父,戬儿顿时就觉得,我这点累,算不了什么。
      您都教养戬儿,好几十年了!师父,您才真是该好好歇歇啊!
      戬儿前日九转功成,也算已经艺成出师了吧?
      可是,师父!
      戬儿之前有多混账就,不,不说了。可至今,戬儿居然仍未谢过您的再造之恩,仍未侍奉过您哪怕一天。现在这,师父,您白日奔走人间,如此深夜却还没安寝,还要赶来照看戬儿。
      师父,杨戬实在是不孝,杨戬对不起师父!”
      “戬儿,你醉了。唉呀……这都说的什么胡话。
      师父抱你回屋去吧,啊?”
      玉鼎一边说着,一边弯腰,伸手就要把徒儿抄进怀里。杨戬却推推搡搡着扒拉开他的手臂,一个趔趄还往台阶下又跌了一级,把玉鼎心疼得都想把他直接打晕扛走。
      “戬儿,听话!”
      “师父——您放开,放开我先!
      我没事儿,您听我说!先听我说!”
      杨戬不自觉已一句一顿嚷嚷了起来,扶着台阶重新跪直身子。
      “我这会儿是不太……清醒自持。但,戬儿还没醉糊涂!
      师父,戬儿知道,我若说,要请您回玉泉山伺候您好生歇息,或者陪您去可着这三界游赏玩乐,您肯定是不答应。我若跟您请罪请罚,您肯定还会反过来,慰藉戬儿放宽心。
      我的师父啊——您真是全三界最好的师父!哈哈,杨戬幸甚至哉,不知在哪儿撞了大运,能一直做您唯一的徒儿呢。
      可戬儿怯懦,真是羞惭呐!
      爱,光明正大,毋须畏缩遮掩,这是师父身体力行,教给戬儿的。可这么多年了,戬儿还未能学会师父的率真磊落,竟要借着酒意,才敢直面自己。
      怯懦,戬儿怯懦……戬儿错了,戬儿知错,知错,师父。
      还求师父,您若要罚,戬儿可否求您,且饶戬儿片刻,待戬儿先,先行拜过。
      师父总什么都不让戬儿为您做,什么都不让。唔——师父,戬儿现就只求您,求您,受了戬儿酒后这没规没矩的三叩九拜,可好?
      不然,戬儿真要生生憋死了,师父!”

      玉鼎耐着性子,听完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时而软糯时而蛮横的醉话,到底只能哭笑不得应了声“好”,却还是要去捞他,并轻声哄着:
      “但是,戬儿,你先起来。”
      “师父!”这被捞的人不仅嗓门高,力气也大得很,挥臂甩开后,又死死扑住眼前那双腿,一副抵死不放的架势。
      在窄窄的台阶上给这样缠着,玉鼎差点都没站稳,自然更是不忍那比他还不稳的徒儿,遂再度垂手,揉揉毛茸茸的脑袋。
      “傻不傻。戬儿便是要行大礼,不得在平地上么?”
      此话一出,杨戬才算肯安静片刻,任由师父将他搀抱起来,扶他站定在阶下正中。
      他等师父小心翼翼松开他并撤步立好,便深提一气,左脚略跨一步上前,缓缓深揖,略一顿,保持左手当胸,右手随着继续更低的躬身,按上了师父脚尖前方的地面,再将左手交叠上右手,双膝及地,以额触手,轻叩三下,方才起身。
      如此恭恭敬敬的一叩三拜,杨戬虽因着晕眩沉坠,每个动作都格外迟缓,但还是无比虔诚整肃地重复了三遍。最后重又左脚后撤一步,深躬到地,真个儿将三叩九拜之礼行得一步不落、一丝不苟。

      玉鼎早又化作了一身白,虽未饮酒,却也衬着眼尾有如初春新雪中半开凝露的桃花。终于等到这漫长的谢师大礼结束,他这为师的倒急慌慌抢身上前,一把横抱起他那摇摇晃晃的孩子来。
      “好啦,戬儿。为师已受了你的礼,今日,就算你正式出师了。”
      “嗯,谢,戬儿,谢嗯师,师父,师父……”
      “乖,师父在呢,戬儿乖。师父这就带戬儿回房休息去,好不好?”
      他柔声回着徒儿含糊不清的应承,抬腿一脚蹬开杨府的大门。
      “戬儿?你的房间在哪儿?
      戬儿,戬儿?”

      许是太久没有安寝过的困倦难当,也或是多年未曾沾酒后骤然豪饮的剧烈麻醉。
      再或者,是这个熟悉的怀抱和气息独有的宁神安心——
      仅仅从大门口穿过庭院、到正厅门前这几步路的功夫,陷在师父怀里的杨戬,已然昏昏睡去。
      玉鼎只得含笑轻叹,湿软软地又吻在他额头。
      继而念及,徒儿如今已是杨家的家主,遂径直抱他去了北面的正房。并一如几十年前在金霞洞照顾孩子那般,替两人除了袍履,只余两身素净的寝衣,再拉过薄被来给徒儿掖好。最后无比自然地握着徒儿的手,合上了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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