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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十二

      元始的眉心随着玉鼎的话,逐渐凝起厚重的寒霜,却似乎并非对他的孩子有所不满,末了只是拍拍玉鼎的肩,沉沉道:
      “你还是掌教。”
      玉鼎脱口便接:“一个空衔而已,谁当真过?”话音却越来越微弱,后头还有一句“您别是就为了找韶儿的茬才设下此位的吧”,更是直接都没敢说出口来。
      他师父则自然读得到他所有的心声,随即便把停在他肩头的那只大手,就近刮上那侧脸颊,“你许是想现就在这玉虚宫里,让为师亲手再给你修身。”
      修身?师父,亲手?
      ——他可宁愿再渡一次羽化登仙之前的那样一场大劫,都再也不敢劳师父亲手修他的身了!
      立时便知师父是真动了怒,他慌忙认错,讨饶连连:
      “韶儿失言,师父,求您息怒,韶儿知错了么。
      韶儿万万不敢不当真的,韶儿从没有把师父的倚重当作虚职。
      就是,就是……韶儿一向法力低微,自觉难孚众望、德不配位,委实,不敢如此标榜。
      您知我心的,师父,就求您饶了韶儿,这一时,说错了话吧?”
      这湿哒哒的嘤咛,听得人还怎气得起来?元始把心都给孩子委屈酸了,自然就再一次未追究下去,还伸手去揉那刚挨过他一记警告的小脸。
      玉鼎泪光犹在,亮晶晶觑着师父已彻底熄去火苗的眼睛,才一点点噘起嘴,壮壮胆子问:“可您到底……何意啊?”
      元始轻喟,为孩子揉脸的手重新按上瘦削的肩膀,另一手也同样沉重地压在了另一侧。
      “这副担子有多重,我的韶儿,都懂。”
      玉鼎回视上师父深邃的瞳孔,将师父所想与自己的推测,一字一句印证在心底:
      三界大体已太平这万余年,不知各处又生出了多少奇人异兽。现天廷的确匮乏干将,是该发掘些能人,协辅张昊照管各色细务了。
      而今若要遍地开山通渠,则必生战乱。但这战乱,不可演变为又一场灾难,却可以成为一道考验。
      “能统筹如此大局者,韶儿,非你莫属。”元始说出口来的,只有对韶儿的这两句话。
      “就以这场混战为坎,拣选出一批心正又能干的孩子,上天做官?”
      玉鼎的确懂了,但委实不大情愿,遂再反问,“也会包括咱们自家孩子吗?”
      元始颔首,“诸事繁杂,真不能再全都给张昊圣心独裁了。咱们昆仑的孩子,个个凤毛麟角,为师放心。”
      玉鼎何尝不明白,倘若如此,孩子们绝不是真的俯首称臣,这其实同此前建立天廷一样,给那张昊玉帝之位,也只是便于架构起这秩序而已。左右为了众生,这虚名如何,本都无关紧要。
      可在师父面前,他就是要孩子气地多任性几句:“为造福三界出力,还用去天廷?那姓张的他配么?还不就是他给三界添的乱。”
      “啧,你们才几个人?也没个职司分工,偌大的三界,怎么管得好?”
      他师父便几句话就把他的牢骚也通通封杀,顺带又拍拍他的脸,提点他这身为得道金仙不该有的小情绪。瞧他乖觉地噤声了,元始到底就也没动真格的,径自起身并拉他也立起,最后交代:
      “为师这就去跟你两位师叔商议,无所谓神、人、妖,只要心思正又有本事,不论天廷还是人间,届时都给他们个正经差事。”
      “那戬儿呢?”他扯住正欲飘飞而起的大袖。
      果然,还是一提起这位徒孙,这老天尊就准没好脾气。
      元始头也不回甩开他,冷冷撂下句“你先带他来见罢为师。”便一道金光消失了。
      玉鼎驻足在玉虚宫门口,对着和暖春色打了个寒战。

      灌江口,杨府。
      那日杨莲昏倒在父母坟前,杨戬自是抱她回家善加照料去了。怎奈她心结未解,身体虽已大好,却犹自困在昏迷中不得而出。
      杨戬只得守着妹妹,留在了杨府,除了采买吃食,便足不出户——毕竟哮天犬可是一天都不能饿着的。亏得狗儿现成了人形,也算给主人做个伴解闷。杨戬便整日都在极其费力地教他学说话、明事理,倒还不至无聊透顶。
      数十日后,杨莲终于自长梦中苏醒,待她哥哥也恢复了从前的亲近。杨戬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略略放下。
      然而,待到妹妹和狗儿都重新安安稳稳沉眠在了静谧的深夜里,他却仍毫无睡意。

      空坐廊下良久,到底耐不住,他遂腾身出了院子,去附近酒庄拎回几坛江口醇,独自坐在杨府大门外的石阶上,望月豪饮。

      倏忽间,已是近二十年,未曾在这个家中过夜。也是近二十年,未曾有酒入过喉了。
      杨戬依稀忆起,他初次尝酒的情形——

      那时他才八岁,将将从所谓人间脱身,心下郁闷得紧,便盗了旁人餐桌上剩的半壶酒。
      据说,酒可解千愁。
      可当这辛辣穿喉落腹,那小小的男孩头重脚轻、目眩神迷之际,却只觉得窒息。他也曾间或涌起半腔孤勇,欲与那天上的神贵、这地下的妖魔决一死战,可这点愤懑,又因一个个站都站不稳的踉跄,而转瞬即逝。
      他便重新跌入更深的绝望。

      终于,那孩子也不知自己是醉得爬都爬不起,还是愁得再一蹶不振,彻底瘫倒在地。
      他未阖眸,但见月隐星晦,唯漠漠昏黑一片而已。所谓仰视天空与俯瞰深渊,全无二致。
      他不愿再看,干涩的眼帘摇摇欲坠。

      如此恍惚间,忽有一片白莲似的裙裾映入眼底。
      继而他手中的酒壶被一只细柔的小手取而代之。他感受着手心里的温软,愣愣转头,又见到了那个荷花苞一般粉嫩的小姑娘。他知道这是妹妹,便勉强扯扯嘴角算是回她一笑,由着她牵拉自己。
      “哥哥,你起来!起来呀!”
      那小女孩一手扯他不动,又蹬起小腿脚来,拔萝卜似的两手拽他,他便被迫侧悬起半个身来。
      这么一抬眼,却见周遭情形已变——他又斜坐在了杨府门口的石阶上,身后正是昔日的家园。
      “哥哥你看呐!爹爹不能白死!”
      然而随着妹妹嘹亮的呼唤,竟突有几道惊雷霹雳砸下。
      他忙抱住妹妹翻身滚开,奇迹般的真就成功躲掉了。他惊喜起身,可方才还完完好好的宅院,竟又化作了荒草萋萋的坟茔,面前,俨然是块竹制的已写到一半的血碑。
      他陡然想起,这正是自己昔曾身遭围困的情景,顿时左肩又生剧痛。可低眼去看伤时,只见怀中竟还抱着那小小的人儿!
      他奋力想要站起护住妹妹,双腿却已埋在地里,丝毫动弹不得。他只能一把推开妹妹,喊“快跑!快跑啊!”

      诚然,后来那些关于妹妹的记忆,都是他的幻觉罢了。自从随身带着宝莲灯起,他就时常能在梦中见到妹妹,甚至,在梦中看着她日渐长大。
      按说,他那样年幼时浑浑噩噩着醉倒,该是什么也记不清的,可偏生这场梦,他记得格外清楚。
      因为这场梦的后半段,不是他醉酒当晚做的,而是在从华山启程去拜师前那个临近苏醒的清晨,神奇地凭空接续上的。

      原本休止在此的梦境,又有了这样一段后续:
      听着他大喊“快跑”,那小女孩却只直勾勾盯着他,对其余一切都视而不见似的,又颠颠儿凑到他胸前,小手摸过他的项坠,最后停在血淋淋的伤口上。那肉芽翻卷处只给那小手这么一捂,竟顿时就止住了血。
      “哥哥,我和娘亲还在山里不见天日,你快来救救我们嘛!”他妹妹泪眼汪汪,仰脸求着他。小小的身影,镂空在一轮巨大银盘似的满月里。
      “可我,我……”他多想答应妹妹,却只能颤抖着摇头,“我好没用,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
      “不!哥哥!你看,你一定可以的!”他妹妹指了指周围,赫然是那八个妖怪陈尸满地,“你若能投个名师,学到本领,就一定可以的!”

      自那之后,白昼于他,才重新有了光亮。
      这始于妹妹的信赖和期冀的一线微光,在一年后终于守得云开,进而逐步充盈光大得恰如那朗月一般,恢弘而恒久地照彻了他往后余生的每一个漫漫永夜。

      “玉泉山金霞洞有位玉鼎真人,乃三界内少有的名师。”
      “谁?”“师父?”
      不知何时,玉鼎已站在他身后,揣着手斜倚着门柱,模仿起当年的语调,接上了他的回忆。
      杨戬恍惚中,头顶又响起几十年前的这句话,他刹那间都没分清这熟悉的嗓音,是来自于自己的脑海,还是耳朵。彼时的他惊诧地顾盼着,昂首喝问,此时的他懵然回首,抬眸轻唤。回忆与现实好似重叠了起来,他也不知自己是醒还是醉。
      “你若能投到玉鼎真人的门下,将来必成大器。”
      玉鼎低头见徒儿已然醺醺,明明看到了自己,却仍痴痴愣愣的。他便温柔一笑,伸手抚上徒儿的头顶,一边又接一句当年的话,一边下一级台阶,蹲身坐在徒儿身侧。
      “怎么,戬儿?几天不见,就不认得为师了么?”
      “师父!”杨戬感受到了从头顶至后脑这真切而熨帖的抚慰,迟钝的意识才终于返还出一缕清晰的喜悦,“您何时来的?”
      “嗯,就刚才……
      不,戬儿。”

      这些天来,玉鼎其实一直也没闲着。他无意去打扰徒儿处理家事,故而当再次出得昆仑,他便同其余师兄弟们一同,在人间救死扶伤。
      是日深夜,玉鼎刚躺平又劳累了整日的身子,入睡前按照惯例一探徒儿的心念,发现他大晚上的不去歇息,而是独自大口大口喝起了酒,这才寻了过来。

      一到杨府,就见杨戬满脸的倦容却毫无困色,吞口酒又沉入了回忆中,玉鼎便先没直接惊扰他,而是跟着徒儿的回忆,甚至在他回忆与梦境的层层嵌套中,全数游走了一遭。
      徒儿每每思念母亲时便盯着月亮看,徒儿对嫦娥那莫名的兴趣,原来,如此啊。
      还有,这家伙那么小便沾过了酒……呵呵,他当时只道使个小手段启发孩子萌生拜师之念便罢,殊不知,原来那场亦真亦幻的梦,竟连缀着这么多前缘。

      玉鼎仿佛换了个视角,也重温起自己的回忆,等轮到昔日的他出场时,才出声唤醒了徒儿。
      此时面对杨戬这意外之喜似的一问,他方要直言以答,却又顿住了话,把手心贴上徒儿的心口,声如吹开花蕾的春风:
      “没有何时来不来的问题。
      师父,一直都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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