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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捕风·上 1“从维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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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从维尔茨堡到菲森的浪漫之路游人如织,我们相伴而行。”
白延在菲森的景点留言板贴上写着她隽秀的字体,随后转身向她的父母露出灿烂的笑,将所有的黯然神伤都藏在笑脸下。
“你写了什么?”
白延笑盈盈地看着他们:“记录了我们这一次的旅行。”
她的眼神充斥着爱意与柔和,似乎在父母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她们四目相对。
一个月前林风声离开,白延半年没出现的幻觉再次出现。白延朦胧着泪眼躺倒在房间里,手里攥着已被毁坏的仪盘,恍惚地看见那个人出现在她的床头。
无论林风声是假是真,反正都只有白延可以看见。无非就是一个会来拥抱她,一个只能看见而已。
没关系,差别不大的。白延心想。
她离开了梧桐小道里的排楼,辞去工作,领了那个月的工资再收回自己之前投的股票和基金,打算和“林风声”去旅游。往往她的旅行都是林风声带着她,她打算带“林风声”走一次。
可她又觉得这实在是太寂寞了。白延像个乖巧又可怜的孩子,难得任性地叫来远方的父母,哀求他们请个长假,来陪伴自己往后不知如何的余生。白延一家都是和和气气的温柔的人,听到女儿的哭诉便立刻赶来德国,所见到的女儿却笑容灿烂,和深夜电话里那个濒临崩溃的姑娘判若两人。
白延带着她的父母在德国玩了一个星期,她父母刚见到她时还在关心白延钱的问题。她向来是省心懂事的孩子,可身处异地,她父母也不住担心她,怕她强撑着,期间还时不时提到给她重新找一个对象的事。
他们只知道白延在法国遇挫了,多半是情感上。
想到这个白延晚上睡觉都会觉得心暖,就忍不住笑起来,可是笑着笑着就滴下一滴泪来。
白延知道自己固执,但没想到原来可以到这个地步。
她对所有人都没有兴趣,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
她只要林风声。
白延不管她的林风声是谁,是什么,她是机器是精灵是草是石头白延都无所谓。
“林风声……”像是喝了极烈的威士忌,白延恍惚地不像话,喉咙里如塞满了破碎的瓷片,渗得处处都是血,“我只要你啊……”
在错乱疯狂的迷离意识里,坐在床边的林风声露出了白延最熟悉的笑。
2
在菲森的西部种植了大片的蓝色雏菊,浅浅的蓝色在微风中像是宁静海面上掀起的波浪,一阵又一阵地涌来,拥着极致的温柔。
白延知道如果林风声在,就一定会说白延像那片浅蓝色的温柔。
白父正在为自己的妻女拍照,笑呵呵地合不拢嘴。白延身穿意大利风的白色波浪长裙,戴着点缀了鲜花额假日帽,长发柔顺披下。白父拍了照叫女儿来看,白延打量着自己的笑容,心想如果林风声在,就一定会看出白延的笑只是勉强。
除她之外,再没有人可以犀利地看透她了。
白延忽地想到林风声在的时候曾用手指卷弄着她的头发,说如果卷一下会更好看。
“你喜欢我卷发吗?”白延望着铺天盖地的蓝色,在心里问。
站在花海中穿着英伦风长裙的林风声笑着点头。
白延也跟着点头,在心里回答道:“好,那我试试。”
见白延点头,白父立刻咧开嘴笑道:“拍的好吧?我也觉得。”
白延失笑:“是,你拍的好。”
一家人说笑着走出花田,筹备起今天的午饭,却在花田出口对面的小道上停住了。前方警笛高鸣,枪声的响起让所有人陷入慌乱。
游玩的旅客们争先恐后地逃开,一时间窄窄的花田出口对面的小岛上挤满了人,白延努力护着她身形娇小的母亲,以防止被人撞倒。
“到底出什么事了?”
“哦上帝啊,怎么在这里发生了枪击事件!”
“往那边走!我们会尽快掩护所有游客撤离!”
“车!他们的车直接开进花田里来了!”
几辆黑色吉普轰鸣着冲进花田,白延看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医院里宽松的纯白病号服款式,留着过肩的黑色长发,正飞速地穿梭在浅色的花田里,一时没了身影。
白延眨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的母亲急急忙忙地拉着她在人堆里跑。
那个少年乌黑的发顶忽地又冒进在白延的视野里。似是注意到有人在看他,他直起身子露出一张清丽俊美的脸。
夹杂着少年的纯粹干净,清澈的瞳里,映出大厅天蓝的花海,偏生他又长了一双惊艳得过分的桃花眼,左眼下方还有妖冶的红印,让人心声几分魂魄被摄去的危机感。
仅仅对视了几秒,几辆吉普车里的人发现了他,开了车窗探出漆黑的枪管,对着那片花田就是一阵扫射。
“这么一堆人就是在追他?”白延轻轻皱眉,“一个孩子?”
那个少年并未被射中,他像个花丛中的精灵敏捷地游移,如鱼得水,这不禁让白延想到一个人。
那个人也可以在丛林中灵活地游走,有着人类难以比拟的速度和惊人的力量。
林风声……林风声……
在此起彼伏的枪声与尖叫中,白延的耳边却出奇地安静。她茫然地被人提着奔走,视线里的胖警察在用力挥舞着手臂掩护人群离开,横冲直撞的越野照旧在花田里轰鸣,持着枪的警方也包围等待着一个契机。
那个少年似乎注意到了花田并不是很好的躲藏地点,试图逃进花田外围分布密集复杂的德式居民,但是发现到处都是警察,很难跑出去。
开着吉普车的那帮人知道他要往外跑,但又看一群警察围着,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有个人说了什么,然后白延看见在撤向花田外面的人群中有几个人突然不受安排的散开。
不,应该是受到了安排的散开。
白延的父母刚带着她跑到居民区里,白延却突然有个不好的预感:“不行,离那些房子越远越好!”
“轰——”
花田周围一圈的房子突然同时发生了爆炸,白延身体被余波炸飞的同时还听见那个胖警察骂了一句脏话。
接着落地时的疼痛感并没有传来,那个少年借着冲天的火光和浓烟逃出花田,稳稳接住了白延。
少年抱着她往居民区深处走,进入一条偏僻的小胡同后将她放下,转身要离开。
白延揉着自己吃痛的肩膀叫住他:“你去哪?”
“救人。”少年清润的嗓音有着瓷质的美,他说着生涩的中文,白延这才注意到这个人有一张亚洲的脸。
“你认识林风声吗?一个……和你有点像的人。”
少年脚步顿了顿,思索一番后摇摇头:“逃,出来的,只有我一个。”
“什么?”这句话里蕴含了巨大的信息量,让白延一时理不出头绪。
但是他不再为白延多停留,快速离开了。
白延也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伤势上。她的裙子末端已被火浪灼得焦黑,露出受伤流血的小腿,手臂膝盖上也有擦伤。血掺着土,泛着疼的痕迹。
得赶紧去找爸妈。白延咬着牙站起来,一瘸一拐扶着墙走出小道,却看到冲天的火光燃烧着漂亮古朴的民居,台上的鲜花发出“噼啪”的响。
“这群丧心病狂的疯子!”白延身边的一个路人愤恨地说。
“到底什么情况?”
“是POISON,他们在追一个孩子。他们在街头解决内部纠纷打起枪来了,那个孩子路过救了一个被卷进去的路人,然后POISON的人就转向他了。也不知道那个孩子是什么人,据说是反杀了好几个人。”
有当地居民在墙边看热闹,插嘴道:“我家儿子说杀的人里有C先生。”
“那难怪了……这么追杀他,这种组织真是可怕。”
白延听不懂他们说的各方势力究竟有多可怕,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当地人这么淡定。她听了几句后,心头惦记着自己的父母,就赶忙去找他们了。
3
白延疲惫地坐在医院走廊边设立的塑料椅上,她的父母并不是被少年救到的幸运者,但所幸爆炸时他们离得并不远,医疗人员赶到后鉴定他们处于昏迷状态,就很快带走了他们。
白延俯着身子坐在椅上,手缓缓揉起太阳穴,脑中不自觉的回想起那个神秘的少年。
“您是两位的女儿,白延,对吧?”主治医师来到她跟前。
“我是,请问他们……”
医生抿着唇,神色凝重,目光里又满是同情:“他们的脑部受到极其严重的创伤,能醒来意识也有可能是混乱的。”
白延心中一下变得冰凉,瞳孔骤缩,紧接着是脑海中紊乱的回响。眼前重叠过无数张脸,她父母的,她小时候的,她父母年轻时候的,她现在的。
是她……
是她的错……她叫他们来陪她的……
“白延是个疯子,她杀害了她的父母。”眼前的“白延”微笑着说。
不是,不是……是,是POISON,是我……
……是的。……是我。
“你没事吧?白小姐?白小——”
不对,他们没有死……不是我……
白延从溺水的感觉中回来,茫然地看着医生:“我没事。”
“呃……”
她深吸一口气,脸色苍白地勉强笑了笑:“按你们的疗程来。”
“唉,这一次POISON弄出那么大的事,很多人受伤……”
在挺医生一通安慰后,白延浑浑噩噩地点头,签字,甚至还努力勾起苍白难看的微笑。
“林风声”摸着她的头:“别笑了,不是你的错。这种时候不能笑的。你不想笑。”
白延乖顺地低下头由着她摸,眼神稍稍聚焦。
她起身走向电梯间,茫然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开始默默地等电梯。
她几乎要消失了呼吸,她发觉氧气原来是这么令人痛恨。
电梯快到的时候她听见身后的安全通道里传来轻微的,抑制的,喘气声。
浑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但她还是一副失去魂魄的样子。
“谁?”白延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问。
喘气声消失了。
白延本该当作无事发生,但今天发生的事过于不平凡,她总有预感,自己会遇到一个特殊的人。
白延轻轻地走向安全通道,看见一个白色的病号服衣角。
电梯门开了,里面有几个气场锐利的男人,配了明晃晃的枪。
“4-03病房。陈和辛布雅守着两边电梯。”
几个人分开行动,最后剩下一个守着这边电梯安全通道的。
楼梯下方仅从电梯间透着一丝微光。白延被一个女人用力按着嘴,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确认没被发现后,白延感到身后的人松开她,几乎就要瘫软下去。白云扶住她,借着一点亮光打量这个女人。
她们年纪相仿,女人的脸上、手臂上都有着狰狞的烧伤。白延听着那些人说的话,大致估计她也是今天受到花田爆炸事件的牵连者,他们这些人都在四楼。
白延知道这帮人心狠手辣,是真正的□□,和那些街头的混混不一样。他们会杀人的。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白延才敢挪动脚步,小心地带着那个女人下楼。
白延没敢随意出医院大楼,她带着那个女人停在一楼通道入口暂时休息。
“去,去租个轮椅……我们去休息厅厅。”她哑着嗓子,声音微弱。
中文?白延有些惊讶地看了那个女人一眼,但没有多说什么,扶着她走出通道,正巧边上就有出租的地方。
是德国的官方医院都有这样设计,还是在出逃之前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白延租了轮椅,带她来到人多的休息厅,确定周围没有类似恐怖组织的人员后才稍微放松身体坐下来。
“你为什么要逃下来?”
女人沉默了一下:“我是军火走私犯的私生女,前段时间被父亲那方从中国接回来。POISON和他们有纠纷,正好被我撞上了。听说这次派的是C先生,POISON首领的弟弟带人来的。本来快收场了,有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突然出来救人。被他们以为是对方的势力,就都在追他了。”
是那个穿着病号服的长头发男孩……白延若有所思。
“POISON的C先生被他杀了,一部分人也被警方带走,现在剩下的人估计在清理我这一类人。”
“那个孩子呢?他们不追了?”
“大概是去回报总部。他太厉害了,我亲眼看他单手抱着我,还能同时对付三个拿枪的人,简直,简直……”
“简直不像个正常的人类。”白延轻轻开口接话。
“对,对……”
从他当时救我抱我的肢体力度以及动作来看,他比林风声要稍弱一些。不过看他那样子,又说自己“刚逃出来”,加上一连串战斗,体力下降也许是一个影响因素。而且林风声装备齐全,状态也一直保持挺好……哈,其实也得算我一份功劳,从没亏待过她。不过或许我就算从来不管她,她也不会过得多差。
思及此,白延眸色稍暗。从那个孩子的话中可以初步判断有一场规模不算小的实验正在进行,并且对象大概率为未成年,还是人体实验。林风声刚见到自己的时候几岁了?17岁。嗯,年龄符合。但那是八年前的事了,八年前就已经实验成功了吗?还有在电影院的突然消失,这真的是现代科学技术所能达到的水平吗?扭曲空间维度达到“隐身”的效果,飞翔的力量,随意操控风,对科学技术类知识惊人的掌握程度和对世界历史的悉知,以及对现实日常交往、国家各地律法、节日、风俗的一无所知,但又可以熟练掌握各种语言。林风声对自然地理的无生命物体也什么都明白,但对草、树,还有动物又都是一副从未见过的好奇心也说明了她可能并非人类。
至少并非这个世界的人类。
白延所看见的“世界”和林风生所知道的“世界”根本就是两个概念的东西。所以她们成为不了一个世界的人。白延再次深深认识到这一点。
“谢谢你救下了我。”
“你确定我救下了你?”白延轻轻皱眉。
女人苦笑着指指自己的脸:“一个没有名气,甚至还没和她父亲见过面的,刚从中国过来的小小私生女,本来就不引人注意,他们连我的脸也只看过几眼,没什么印象。何况我现在烧成这样,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各国大使馆又会施加压力。警力不可能不强,Poison的小角色估计连医院监控室都看不了。何况我之前看过了,这里的安全通道没有监控。”
果然是逃跑前提前准备了…… 白延打量她:”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女人顿时连苦笑也支撑不了了:“混吃等死,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