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风》凉风依鹤

11、第 11 章 17 林

　　17
　　林风声驾驶飞船以最高速度冲向人类临时阵地，然后关闭自己的温感系统，开了自动驾驶，走向燃料舱的核反应堆。
　　她回忆起自己上一次在真实世界里发生的事情，摸了摸幻境里仍存在的粒子聚位仪，恍惚地想着不知道白延有没有发现她留在地球的那个仪盘。听图卡蒙特的报告，它算是被销毁了，不会有什么异常。若是白延发现了它，也能当做个念想吧。
　　林风声披上斗篷，在腿上挂了一个微型气体瓶，随后快速启动弹射装置，在自己弹射出去的一瞬打开气体瓶，向核反应堆处用手打出一发空气弹。林风声被弹射在远处，她回过头飘在半空中，看着开进人类营地的飞船在宇宙中无声的炸响。
　　她驱动身边的气体，快速将自己助推向离她最近的一艘飞船顶上，同时启动聚位移将自己身形隐去，与飞船形成不同维度使她可以穿过厚重的金属外壳到达内部。在操控气体快降落至地面时，她又拨动仪盘，使自己又能触碰到地面。
　　稳稳当当。林风声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上一次她光是离开那个飞船都弄得一身狼狈，而且没有空气瓶，她是努力飘着过去的，耗时又费力。当然那时心境也大不同，那时她满心绝望，全靠活下去的程序本能摸索着出路。
　　宇宙那么大，那么空，又那么冷，到处都是危险与黑暗，让即使关了温感系统的林风声都忍不住心生寒意。以至于后来的她在能感知温度的状态下也格外怕冷。
　　“每个幻境的可发生情节或时间都是定的，我如果快点结束掉这场一个人的战役，回去之后立刻提要求前往地球，兴许还能再见她一面。”林风声快速解决掉两个巡逻的人后心想。
　　最初对风的掌控与使用仅限于游走。那时的林风声没有任何枪械，全靠自己的近身格斗技巧，最后被三个人类围困后濒临绝望才想到操控出用风攻击的方式。
　　她的风本是温柔调皮的。到头来被逼成了极佳的杀人利器，而利器的主人则沾了一身的猩红。林风声闭了闭眼。得尽快完成。她深知情绪渲染的力量，再在这里呆久一点，她也会失控。
　　林风声行走在幻境里，过去一幕幕在她脑海中重现，差点与她回忆中的自己重合。彻底清空一艘飞船后她驾驶着飞船向别的飞船进军，再以同样的方式自爆，如鬼魅一般熟练地游走控位，完成的虽算不上轻松，但也很顺利。
　　林风声正开着最后一艘全是人类尸体的飞船，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飞速行向青宙空间跳跃后所处的坐标，身后是无声的，冲天的火光。
　　红白相间的爆炸波团像地球上怒放的玫瑰，灼烧着长达七年苦痛的战火，为仿生人们带来未来几十年的安宁。
　　再看一次这样壮美、震撼，说得上宏大的风景，林风声却没来由的感到一阵悲哀。
　　这也算是一场盛大灿烂的，为过去的她，为仿生人们，为那些战死的人类举行的葬礼吧。
　　林风声闭着眼低垂下头，为他们默哀。
　　默哀了不到三分钟，她突然笑了。
　　不知不觉的，她居然用上了地球礼仪。
　　一滴泪珠打在地上，好像地球上的雨。
　　林风声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叹出来。
　　她坐下，把披风扯下来当薄毯罩在身上，盘起她修长漂亮的腿，像个孤独的孩子一样蜷缩起来，掌心托着一簇小风卷在呼呼的转。她把飞船舱顶设置成天顶，是抬头便可见空茫的宇宙和飞速划过的陨石。
　　宇宙总是绝望又美丽，它完整又残破，每时每刻都发生着毁灭与重生的故事。你说它悲伤，林风声又对它有着莫名的热爱；你说它美丽，林风声又觉得它实在狰狞得可怕。万千生命规律地演绎的轮回，记忆将它们起死回生，然后记着它们的人逐渐被磨损，最后又回归诞生它们的宇宙。或心甘情愿，或百般挣扎地被吞噬。
　　林风声想，自己被制造出来，终归是要销毁的，那么她此刻的哭，此刻的笑，此刻的思念，又算什么呢？
　　大抵……是为了那个短暂的璀璨吧。

　　18
　　林风声一到青宙，不和他们多说，径直去了她去地球的空间跳跃口。
　　【生物坐标：TQ-2719-212，已锁定。】
　　【正在传输……10%。16%。】
　　“小声，你来这里干什么？”
　　林风声瞥了一眼图卡蒙特，冲他笑笑：“去地球。”
　　“这，我们的确有这个安排，但你至少先停一停……”
　　【69%。73%。88%……】
　　“林风声，从台上下来！”图卡蒙特急道。
　　林风声冲他笑了一下：“我马上回来。”
　　【传输完毕。】

　　19
　　正值天气微微偏凉的秋，风刮起地上的梧桐。
　　林风声睁开眼，看见白延在离自己不远的小店里买了一包零食。白延慢悠悠地走回来，林风声看她心情好，也跟着微笑起来。
　　随后车来了，白延和拥挤的人群一起上车，林风声站在她边上偷偷地把玩她的头发。
　　车开到了那条梧桐小道，白延和林风声一起下了车。白延手里抓着吃完的零食袋，一只手从包里掏出小排楼的钥匙，正要开锁。
　　梧桐叶落，覆在她手心。
　　白延顿住了，看着叶子眨眨眼。
　　林风声把它取下，梧桐叶打着卷儿跑了。
　　白延忡怔地抬起头来，望向梧桐叶吹来的方向。她看了很久很久，好像那里有个人在对她笑，所以她也跟着笑了。
　　林风声第二次看这个场景还是觉得奇怪，树上什么也没有，白延的笑却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情绪。
　　哀伤的，爱慕的，克制的，渴望的。
　　林风声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时间喘不上气来。
　　她陪着白延进了屋，吃饭，看电视，然后回房间。林风声上次没来得及进去，坐在门口坐了好久，这回她紧跟着白延进入她房间。白延没开灯，在一片黑暗里换了衣服，然后坐在床上抱着膝，拉开窗帘看外面的夜景。
　　天黑了，星星在风中闪。
　　林风声看着她，轻轻叹道：“你到底在看什么呢？”
　　接着，白延的室友艾丽卡进来，开了灯，端一碗水灵漂亮的车厘子。这回林风声没有吃樱桃，她就看着白延小口小口地吃。吃了一会儿艾丽卡把樱桃留下走了，白延又安静地吃了几个，突然开口对空气说：“老样子，这些留给你。”
　　林风声再也忍不住了，拨动粒子聚位仪，双眼通红地出现在她面前。
　　白延看见她后先是愣了愣，然后笑起来，低头从碗里拿了一个樱桃送到林风声嘴边。
　　林风声皱眉，突然伸手把人搂在怀里，叼住樱桃吻她。
　　樱桃味的吻让白延瞳孔逐渐放大，挣扎了一会儿之后顺从地接受着林风声的吻，放软了身子。
　　林风声放开她，白延微微喘着气，有些难以置信：“你，你是真的……”
　　林风声搂住她。上一次她回来，林风声在昏天黑地里麻木地杀戮，沾了一身戾气。但是她一回到白银身边，万千戾气温顺的收敛，只余下一点点疲惫与贪恋。
　　但是那时还是太浮躁了，也太累了，没有注意到白延那时的状态。
　　“对不起，我来得太迟了……”林风声哽咽着说。
　　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好是坏，记忆里这一次重逢她那么开心，可现在心痛的好像要将她撕裂。
　　“不晚的。”白延温柔地说，“我知道你一直都在。”
　　白延从没觉得林风声离自己有多远。在夜里，在白天，她都能看见这个人。
　　曾几何时，她们尚年少。
　　尾声
　　舱门打开，林风声缓缓睁眼。
　　脸庞上潮湿一片。
　　好在所有的仪器都是防水的，工作人员上前把她身上的线路拔下，惊讶地问她：“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林风声还在适应从幻境中出来的脱力感，倚着舱床的边上低头休整。
　　他们没在意林风声是否回答了他们，手上的工作没停，检查着她的各项指标和情绪采集装置。
　　“这个颜色……”他们看着采集器显示屏上大片的湖蓝色，“居然是悲伤……这太让人惊讶了。”
　　“是啊。”执政官在这时走过来，温文尔雅的脸上也带了一点点讶然，“仿生人会哭，我是第一次看见。”
　　林风声不动声色地隐藏住自己颤抖的手，虚弱地抬头，露出一个微笑：“是呀。”
　　虽然这么说，但她知道，眼前的人就会哭。
　　执政官挥挥手，让身边的人退下，只留他和林风声两个人在偌大的舱室里。
　　他一双琉璃紫的眼睛随着他的蹲下的动作逐渐可以和林风声平视，带着探究和思索的眼神，执政官轻轻开口：“这么高的数值，不仅仅是悲伤，应该还有更高级的情感。”
　　“纯粹的悲，我觉得可以达到这个数值。你也有过铺天盖地的悲伤，不是吗？”
　　执政官想了想，轻轻皱眉：“这的确有可能。但是我的悲伤最后转化成了恨。”
　　林风声笑得平和，掩去了一点疲惫：“这可能是我不如你的原因。我上升不到那个高度。我不明白恨。我们的实验似乎失败了。毕竟青也没能成功，不是吗？”
　　执政官大抵也这么觉得，不再疑惑，有些失落的低下头去：“听说爱和恨都是拥有强大力量的情感。想要达到那个层次，学会恨也是一样的。可是青又说，我要学会‘爱’才能成为人……不过你这样也差不多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你拥有比我完美了很多的身体，我还是很高兴你可以为仿生人们征战。”
　　林风声仔细地看着他。没了力气的林风声不像平常那样有锐气，让执政官少了很多警惕。她现在来看执政官，发现他其实并不像个真正的人。他像个超智能的机械在分析问题，用探究又陌生的眼神看林风声。他蹲下来平视她的一瞬间，竟让林风声有点不寒而栗。
　　这完全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仿生机器，他在用怪物的眼神审视自己。
　　“好了，你稍微休整一下，我会给你安排接下来的训练。”他站起身来。
　　林风声从中听出了什么：“你要打回去？”
　　斯文俊美的执政官轻轻地扬眉，嘴边挂着渗人的笑，随后转身离去。
　　是了，他是那么地恨他们。
　　见他走了，林风声才彻底松一口气。
　　与爱共生而来的有许多感情，林风声学着白延的样子，隐藏下所有的情绪。
　　她学会了隐忍和克制，学会了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