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风》凉风依鹤

10、第 10 章 13 林

　　13
　　林风声很好奇这场梦会做到什么时候。梦醒之后，她的哪个情绪会被判定为能量最强的呢？
　　幻境里的白延真实又温暖，每一个片段都真实存在在林风声的回忆里，却又随林风声不同的举动而改变原有的走向，但在下一个片段里的白延又不受之前片段的影响。
　　这就是梦吗？从来不会做梦的林风声感到不可思议。
　　又是夏日之后的金秋，林风声坐在窗台上晃着脚，白延则侧头看着她，全然不在听课。
　　林风声没有好好学习以后才能有好生活的概念，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日复一日的校园生活让林风声觉得很奇怪，她不理解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学这些东西。即使是现在的林风声也表示不能理解。
　　但是这回林风声看了他们学习的内容之后又稍微有点理解了。这些最基本的东西还是很有必要知道的，她不理解的是地球人类居然要为此学习十几年。她所知道的高等人类掌握这些东西只是安装一个芯片的事。虽然确实有人脑学家提出推行“自己学习”，利用“自然大脑”，但是这样的话他们光是学习就要耗费所有的生命。高等星球的人们发明、探索、创造，不断推动科技的进步，同时也定期接受高级的精神治疗和休息，唯独很少会学习。
　　不过“学习”这个词虽然不出现在人类中，但在仿生人群体里却有着极其重大的意义。林风声试图把“仿生人学习成为人类”和“地球人学习成为更好的地球人”联系在一起，这样就能稍稍体谅一下他们如此慢的进步速度。
　　林风声东张西望看见了那一道和白延一样的目光。
　　郑礼是白银的同班同学，成绩好，讲话有礼貌，长得也干干净净，在班上人缘很不错。他喜欢白延快半年了，要不是白延总是一副温柔又疏离的样子，在旁人眼里也算是朵高岭，他不至于到现在都没表白。
　　“又在看那个‘人’了啊……”少年有些惆怅地喃喃，转而收回心绪，将注意力重新放在黑板上。他刚见到白延时就对她有好感，加之长久不自觉的关注，慢慢成了喜欢。
　　不知什么时候，郑礼发现白延有一个特别的秘密。她会在晚自习结束后留到没什么人，再快速地出去。当郑礼想和她一起顺路走一段时间的时候跑出去，却发现白延像空气一样消失了。他发现白延在一段日子里大大缩短了用餐时间，然后赶往小店又买一份甜点。而最近她又吃的很慢，常常勺子到了嘴边又要发呆好一会儿。
　　体育课上自由活动的时间里白延总会一个人漫步到小花园，手机微曲，好像在与什么人十指相扣。
　　白延上课走神的时间越来越久，但理科成绩却上升的飞快，她会在上课时转头看向窗边，似乎那里有个他看不见的人。
　　但是白延的其他行为表现都很正常，郑礼慢慢的意识到，白延并没有什么臆想症，她温柔美丽的微笑是一种伪装。她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爱人。

　　14
　　九月末的运动会叩中了林风生的心扉。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白延的时刻。
　　“第六个片段……”林风声若有所思，“它究竟要激发我的什么情感？”
　　“林风声，等下我要比赛了，你和我一起跑吧。”
　　林风声收回思绪，冲她笑着眨眼：“我可以用风托着你跑。”
　　白延失笑：“这算是作弊了。”
　　“只是让你跑起来没那么累。”林风声耸耸肩，“我帮你做的弊还算少吗？”
　　白延文科成绩不错，但理科一般。而林风声掌握大量高等文明知识，于白延而言头疼的难题对于林风声只是基础。那时她们没有考虑过后果，以至于林风声走了之后，由于长期的不听课和作弊，白延的理科成绩一落千丈。
　　白延能出国并找到一份还算不错的文职工作，可见她接下来的两年付出了多少努力。
　　林风声把认识白延当做最大的幸运，但她从不觉得自己是白延的幸运。本来白延的人生多顺利啊。她可以安稳地学习安稳地工作，而不是和一个隐形的人相爱。唯一让林风声庆幸的是她第二次回地球时，看到白延过的是正常的人生。
　　希望现在，白延已经安定下来了吧……
　　看着白延甜丝丝的笑，林风声轻轻的叹息：“作弊是不对的，所以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作弊了。”
　　最后一次。
　　起跑的枪声响起，林风声化风紧随白延，操控器身边的风，将二人包裹。
　　林风声的风横穿过白延的青春，风为她吹来满地的月白银辉，为她携来漫天的碎散星海。
　　雪地里新春的暗红烟火，夜光下澄城的银蓝湖面。
　　白延跑过脚下流飞的霓虹，跑过校园微凉的雨幕，跑向无处不在的风，跑向一个温柔缱绻的潮湿的吻。
　　她跑得太快了，来不及刹停，跌倒在终点线郑礼的怀抱里。
　　她的头绳没扎太紧，散下的长发凌乱地遮挡了视线。
　　郑礼揉揉肩膀，扶住白延：“你没事——”
　　他停下了话头。怀里的女孩在不住地颤抖。她微微抬起头来，风吹去了她的泪水，留下满脸泪痕。
　　郑礼小心翼翼地拨开她的头发，看见一双空茫的眼。
　　白延的身子还在颤抖，郑礼在乱哄哄的人群中和广播里听见这个脸色苍白的女孩带着哭腔，茫然又微弱地，近乎哀求地唤着一个人的名字，带着小心翼翼的不解与恐慌：“林风……声？”
　　“我怎么……和别人一样，看不到你了？”

　　15
　　林风声执行“重生”计划一年之后，青宙迎来自创立起最猛烈的围攻。图卡蒙特召回林风声，投入长达七年的极光战争。“重生”计划中断，林风声采集进度63%，已具备抵抗精神武器冲击的基本灵识防线，但仍无法使用精神武器。
　　此一战宙损失人员严重，从九百人降至六百，且皆因脑死亡无法修复。
　　仿生人浑身上下都在模拟人类，可直接制造，唯有大脑不可人造。人类与他们的战斗时刻关注这一点，人类战士死亡时，身上的作战服会自动破坏大脑，面对即使四肢残破不堪无法行动的仿生人，也要求击碎其脑体。因为仿生人的大脑就是他们的全部。所以青宙想要自己造出一个仿生人，可谓难如登天。
　　所有仿生人被制造之初都锁定了大脑和身体的联系，战士们的身体若损坏了，只能换上原身体的克隆体，否则大脑会与之相斥。人类不会制造强大的仿生人，因此青宙上所有人都是靠和人类几乎一样的躯体驾驶机械，除了身体残破不至死外，他们在生理上没有任何优势。
　　因此，林风声的出现是青宙的一个新起点。造物师图卡蒙特为林风声的皮肤添置了新的元素，使她每个毛孔都可以与风共鸣。图卡蒙特倾尽心血造就了林风声。她有着女子轻盈曼妙的身体外形和惊人的柔韧性，在战斗时有超乎常人的力量和速度，身体素质也是普通人的三四倍。
　　她是天生的战士，是风眷的精灵。
　　她诞生的那天执政官亲自为她挑选武器，却一个也找不出。任何枪械或近战武器在本身就是最强武器这里都没有必要，于是他将粒子聚位仪给了林风声。这甚至算不上武器，只是一个小道具，只可以隐匿与它接触的物件，但给林风声使用那就是完美的武器。
　　林风声在七年里出过上千次任务，其中单人任务占大部分，她擅长独自行动，负责突袭，转移敌人注意力。在没有任务的时候她担任侦查工作，林风声会任由自己漂浮在看似安静实则隐藏危机的宇宙里，闭着眼睛回想自己在地球的一年时光。
　　地球上有蓝天白云，有清风明月，有一片片茂密的森林和开阔的田野，比漆黑、冰冷、死寂的宇宙要好太多。
　　“快点结束吧，这见鬼的战争。”林风声心想。七年的战争，七年的杀戮让林风声浑身都是戾气。林风声是生性自由放纵的人，战争于她就是个巨大的黑色牢笼，她厌恶战争。
　　偏偏她又是为战争而生的。
　　少女在漫长的战斗中成长为了女人，林风声也迎来了极光战争中的最后一战——黑铁战役。

　　16
　　第七场幻境。
　　林风声醒来时，正处于一个四面荧光屏的小型飞船驾驶舱中。
　　正中央的银屏界面上有一行白字覆盖了驾驶盘.林风声垂下眼，看也没看那一行字，径直把它关掉。
　　黑铁战役最后一步，派艘飞船驶入敌营作引爆牺牲。
　　历时七年的极光战争在这时迎来了摆脱追击的最佳时刻。青宙实在是经不起持久战，武器储备，飞船架数以及克隆肢体的消耗速度大大超过了制造速度。他们好不容易撑到这个地步，只需要再牺牲一个人，一艘飞船，就可以炸掉追击他们的临时大本营。青宙主舰就可以有足够的安全环境进行空间跳跃，甩开追兵。
　　不容拖延，他们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到达，指挥官派了行动速度最快的一队前去拖延敌方，随后再派速度较慢的火力组进行进攻炸毁。但是当第一队人马到达时，敌人迅速进行了围剿，他们赶忙告知第二队撤回，自己也立刻撤退。但由于实力过于悬殊，最终逃出来的只有三艘单人飞船。
　　“必须拦下他们。”指挥官对她下了无情又合理的命令。
　　“一切为了青宙。”
　　林风声冷笑。
　　返回自爆飞船以拖延时间的命令只下达到了她一人那里，这是她事后知道的。她的两个队友掐断了与她的联系，并向上报告这一事情。就如人类对待自己制造的仿生人一样，在面对“牺牲谁”的命题前，他们也会优先选择保全同类的性命。
　　而林风声只是一个仿生人制造的仿生人。图卡蒙特即使如父亲一样疼爱她，但实质上也只是把她当做一个瓷娃娃，令他珍视的制造品。于仿生人来说，图卡蒙特的“珍视”与“喜爱”已是极其高等的情感，林风声不能再奢望更多。
　　但是林风声自诞生起都是受别人拥簇的。她以为她受到的是最高的希望最好的待遇，在她取得优秀成绩，突破一个又一个记录的时候，所有仿生人都由衷为她祝贺。大多数仿生人不会掩饰嫉妒的情绪，林风声知道自己收获的是真真正正的祝福。
　　他们为她祝福，也为自己祝福，这没有什么不对。
　　但是现在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到头来她只是一个称心的工具，她的导师，她的朋友，她的崇拜者都没有把她当成同类。与他们而言，她是“它”。
　　凯旋的林风声带着还未散的硝烟味与戾气赶图卡蒙特面前，生平第一次揪着他的领子质问他：“那个狗屁指挥官是谁？还有那两个混蛋，让他们给我滚出来！”
　　那时的林风声还不懂克制情绪，她的失望、震惊、愤怒，像海潮一样汹涌着袭向图卡蒙特，她的战友上前将她擒住。
　　图卡蒙特没有吭声，甚至没有整理自己的衣服，就站在原地沉默着看林风声失控。
　　林风声挣开两个擒住她的人，以她独特的身体素质和高超的格斗技巧卸了其中一人的胳膊。他化出风屏挡住子弹，在手边凝成锋刃拦腰斩了冲向她的另一人。
　　“风……”
　　林风声笑得隐晦：“十几个小时的战斗逼出来的用法。”她说的很清，嗓音清润甘甜，宛如高山泉水，“很好用。”
　　“林风声，你竟然向我们——”
　　笑容骤收，她一双深邃的眼眸像是幽邃的宇宙，精致的脸庞凝了层冷霜，林风声周围尽是锋利的无形风刃在打转：“我让你们知道一下，你们也是仿生人。和我没什么区别。”
　　说罢，她又要斩去另一人的手。
　　“小声。”
　　林风声侧着头看图卡蒙特，她的刘海受青宙重力系统下垂遮住一只眼，露出另一只漂亮秀气的瞳眸。
　　“我知道这个命令和你没关系——”
　　“对不起，我们是仿生人，我……学不会爱，没有保护好你。”
　　林风声身上还都是在黑铁战役中受的伤，她身边的风渐渐平息，高扬的马尾垂落。她哑着嗓子说：“造物师，虽然我可以控制大脑关闭痛觉神经，但总还是会痛的。”
　　这么多年林风声看的比谁都明白，青宙为让他们模仿人类，制造氧气、二氧化碳等大气环境，让他们体验呼吸的感觉。青宙里有原星球冷热季的变化，让他们感受温度。仿生人们努力地学习，又灵活地在战斗时利用自己的优势，是青宙存在至今的基础。但是他们仍成为不了真正的人。
　　他们造不出人脑精巧复杂的构造，学不了人类神秘的繁殖与传承。仿生人甚至可以享受性的欢愉，但他们孕育不出生命。不过林风声和青宙初创者青的观点一样，这些虽为他们的学习造成一定的障碍，但并不是说他们成不了人类。
　　只要拥有完整的情感……
　　林风声闭上眼。漫
　　长的战争和无休止的杀戮让她不知今夕何夕，所以当她见到白延时，竟心生片刻茫然和不安。
　　像是她们昨日仍共枕而眠，又好像过了千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