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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叹春华,伤秋月,月落城头,城头悲白发。
      郭城西,宫墙东,东西舟车,舟车尽衰缟。

      秋尽冬来,通向郑国正卿子产家宅的大道上,梧桐叶纷纷扬扬地飘落,飘落在来往客商的行囊里,飘落在往来不绝的轺车上。
      不过最近通向郑国子产家宅的一段道路戒严,因此来往其间的达官显贵都一下子被挡在了外面,更遑论普通国人了。
      子产是目下郑国的顶梁柱,而通向他的府邸的路途被戒严,无论如何这都算是一个政治信号。因此一时之间,国都内部流言纷纷,有说子产的家宅被封锁了的,有说子产得罪了国君,是国君不许他人与子产接触的,总是流言纷纷,莫衷一是。当然,传言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不会消弭,有不知情之人就必然有知道些底里的人。
      “这么多天,就真的没有人去探过?”此时一家距子产家宅主路不远的酒肆之内,远来的食客向热心的店家打探道。
      “有!怎么没有呢?国君来过两次,众位大夫那也来了不止一次的,怎么说没有人来呢?”
      “我怎么听说是这里往正卿大夫家去,路是走不通的呢?”
      “确实如此啊。”
      两位满怀着好奇的食客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更多的好奇。
      “两位难道不知道上卿大夫自开春儿以来身子就一直不好,不大利索?”
      “这我们倒有所耳闻。”
      “也就是说,是不让闲杂人等搅扰了上卿大夫休养身子,这以后是怎么样,恐怕还没个一五一六的呢。咱们郑国地处中原,又是天子门户,这来来往往多少的探马细作,能让他们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作乱不成?”皂衣的食客明显抓住了国际局势中最吸引人的部分,一番话便吸引了不少的注目,随后,他又问道,“那这上卿大夫的病……”
      “这又哪里是我这样人等能够与闻的?”
      对桌的数名大汉闻言相视一笑,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道,“果如公子所言。”
      另一个道:“看来公子所说的日子也不远了,咱们也该早做准备。”
      “可是我们尚且没有公子所要找的人的消息,也并不知道公子所说的那个能够帮助我们的人是谁。”
      “我们既然是替公子做事,一切听命便是。”
      其中一个年幼些的立马有话说道:“咱们这是从开春儿那会儿就开始穿梭于郑宋卫之间了,到而今都快一年了,可是公子要找的人究竟在哪儿呢?咱们一年之内,已经是第三次回到郑国了,我现在都快把郑国当家了。”
      年长些的显然是这群人的管事,听了这一桶子牢骚,立即以目示意,制止他将这一股败兴的怨恨传染给其他人,“公子自有安排,我们只要做好我们分内的事,难道公子亏待了我们吗?”几人说着便结了账向外走去。
      “我说什么来着,这不是就有人前去探望上卿大夫么!你们来看,那轺车上的是谁?”那店家说话间正朝外头张望,只见稀稀落落的行人之中,一辆青铜轺车疾驰而过,他笃定这是前往上卿子产府邸的车。
      “哦——那是游吉大夫啊,以我观之,郑国将来之政事,还得仰赖游吉大夫!”一名食客高声道
      “游吉大夫可是个忠厚人。为了郑国的安定,甚至可以放弃自己的叔叔。”
      “就是二十年前徐吾犯家的那件事吗?”

      此时坐在青铜轺车中听着街市上嘈杂的议论声的游吉,骤然听到了“徐吾犯”的字样,顿时感到一阵脸红。
      旧事在他的脑海中翻涌着,翻涌着,不知不觉,他便已经来到了正卿子产的府门前。
      秋日的肃杀之气影响着他面前的这座府第,因为它的主人已然病入膏肓,可能见不到冬雪融化后的春日。
      子产躺在病榻上,此时他的眼睛尚且清明,他的儿子子思也服侍在侧。
      见游吉来到,他吃力而缓慢地向游吉招手。
      游吉便坐到子产身侧,握住他的手询问病情。
      “我的病我自己知道。只怕是捱不过冬天了。我死后,国君应该会任命你接替我担任正卿。为政之道,唯有有德行的人才能以他的德行来教化国人,其次则需要严刑峻法为世之规矩。严刑苛法好比是火,猛烈易灼人,因此人们大多害怕严刑苛法;而以德化之,则好比是水,水乃是至柔之物,故人们大多轻慢它,对比起来,却是为政以德实施起来更加困难。倘你能做到宽猛相济,则郑国无忧矣。”
      “为政以德,宽猛相济,我都记下了。请问上卿大夫还有什么要一并交代的?”
      游吉的面色十分平静,这让子产觉得自己只是在交代日常的事务,而不是交代自己的身后之事。
      “还有一件事,楚国的太子似乎又回到了我们郑国?”
      “是的。”
      “他在这个时候回来……他在去过晋国之后再次回到了郑国,你以为他回来是做什么呢?”
      “他不是在寻求列国的帮助,借兵给他打回楚国去吗?可能晋国也拒绝了他,他走投无路,才回到郑国来的。”
      “走投无路……不应该。他们离开郑国前往晋国之前,我特意指了一条去往吴国的路,就是怕他们将郑国带入到纷争中去。可是看来,伍子胥并没有在意我的话……他们这个时候回来,对郑国恐怕不是一件好事……你要多提防着些。”
      “是,我记下了。”
      “还有子南。我死之后,你就把子南接回来吧。当年是我对不住他,希望他能够谅解。”
      “大夫当年那样做是为了郑国,这一点我想子南应该能够想得明白。”
      “至于……我死之后,我的丧事。你应该知道我这个人,执政这么多年,我为的就是郑国能够在大国之间生存下去,我是无愧于心的,希望你将我薄葬的意思转达给国君,我不希望在我死后有人唾骂我有违背礼制的地方。人们若说我是贪名,那便算是贪名吧。”
      “还有我的家族,我的子嗣,我自信执政这二十年来,做对得起郑国的事。我只希望我的子孙在郑国尚且有立足之地,我不贪图他们继承我的遗志,也不贪图他们多么荣耀富贵,我只望还有人看在我为郑国所做的事的份上,让他们过安稳的日子。”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在郑国执政了二十多年的子产,最后的愿望竟然只是“让我的子孙过上安稳的日子”。也可以见他这二十年来所经历的波涛了。
      游吉自以为自己是冷静自持的,子产倒下了,郑国的大政要交到他的手上,他必须是冷静的。可是听到子产这样一个朴素而奢侈的愿望时,他却再也难以保持平静的心态了。
      探视过子产的游吉回到自己的府邸,开始着手办理子产的嘱托。除了传达了叫他秉政的意思,也就是三件事。其一是子产的身后事,自然待禀过国君后,依礼来行;其二是接回子南,这倒也可以一同禀了国君后再定夺。只有第三件事,太子建复又回到郑国来,委实可疑,需要立刻着手去办。他随即叫来家臣,命就当街寻摸些乞子行商,分布些暗探影卫,时刻关注太子建的动向与交游。
      却说那一干坐探之中,却有一名叫作豕豚的,他本野人,到城里来讨生活,只出把子力气,那日瞧见游吉府里招揽些帮闲,便为着生计前去应募,却不料想竟是叫他们专做些游探的活计,只是那府里也只嘱咐他们专在此处彼处专一留意了正主,每日向那府上回报一回那正主的往来交游,一日的开销便不必愁了,当然,倘若有什么重大发现,那府上的人还有厚赏。
      这一日他还同往常一般枯坐在太子建居所不远处的大柳树下,正昏沉沉欲睡之际,太子建居所大门便被打开,原来正是太子建要出门去。不容他细想也知道兹事体大,便混作一般的行乞之人一路跟随过去。他直追到城外,眼瞧着太子建进了一间草舍,他牢牢地将那地方记下,便飞也似地奔回城中,向游吉府里的老家人禀明太子建的行踪。他自然得了些赏赐,自又退下继续盯梢去不提。
      这里游吉闻报,也不敢怠慢。实际上,散在各处的游探近日来连连传报,皆言有形迹可疑者与太子建交游,其中不乏国君身边的侍从,这还了得么?游吉原是以为那太子建只为寻个容身之处,只是如今看来果然被子产说中,那太子建定然是酝了什么大谋在内的,否则因何频频结识国君内侍?游吉明晓其中的厉害,立时便求见了郑伯。
      郑伯近来也觉察出身旁近习与往日有些不同,只不知端底,如今游吉来说,他便已顿悟了,不必多说也知道太子建于郑不利。
      “卿以为如何?”
      “臣以为既然已发觉了太子建的谋划,我们不如就寻个理由将他发遣了去。”
      “卿言善,然则我们又用什么理由堂而皇之地行逐客之举呢?其谋未发,日后要落人口实的,怕是我们。”
      “国君已有定见?”
      “卿且退,一切照旧。”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单说此时那草庐中的太子建,正是将从郑国内侍手中取来的机密泄与晋国潜来的细作。只是那细作似也不是个轻易能任人摆布的。
      “你要郑伯的行迹图作甚么?莫非你……”
      “如今眼瞧着子产大夫将要殒没,届时郑伯能不亲临其丧?只望太子届时能助我!”
      “助你?你要对郑伯不利?这万万使不得!”
      “太子!既是助我,也是助你!”
      “这是万万使不得的!”
      “太子!似近日这般将郑国的机密传回晋国,收效甚微,恐怕到头来你我的努力也只是付之流水罢了。你以为晋国真会出兵为太子造势?要谋国,只有靠自己。”
      “不,不行。谋郑……可仅凭你我,也太痴人说梦了些……”
      “原来太子也知道这是痴人说梦。”那晋国细作忽而嗤笑起来道,“只是如今太子要想回头,恐怕没那么容易!你以为你与那些近习游处那么些日子,郑伯会毫无察觉么?只怕你不去侵害人家,人家反要来拿你的性命了!自太子答应晋国为间于郑开始,便已没了退路!”
      “你们……”太子建一时热血上涌,便要发作。只是他踌躇再三,也是知晓此时发作断然无益了。便只好咬牙应允,“你、你准备如何动作……”
      那细作终而又笑着与太子建商量起细要来,直到日头西沉,太子建方才从那茅草屋中出来。

      那晋国细作虽未曾见了子产的面,却料得不错,子产正是殒没在新郑降初雪的时节。家人按照礼仪洒扫庭院,撤下钟鼓,门庭之内一派肃然。于是属纩以俟绝气,男女遂易丧服,哭于门庭。接着便由子产生前所信任的家臣登上屋顶,以子产生前所服玄衣缥裳为其招魂,招魂时应三号其名,而后将衣裳卷起顺着屋檐扔下,由檐下的人接住,此为“复”。

      那里国君已得了讣告,便焚香更衣,果然自宫中携车架隆隆驶向正卿府邸。大夫之丧,国君本可只遣亲信侍从代为传旨临奠,以表哀思,以示抚慰,然而毕竟子产又同其他大夫不同,为表宠眷,郑伯自然应分地亲临其丧。
      只那车架行至半路,自那纷纷扬扬落着细雪的街衢尽头忽而现出一对身着麻衣素服的送葬队伍,打头那人手执哭丧棒,一收一放之间,他身后的男男女女便极有韵律地放生号泣。此时国君车架已然便要借那道转过弯去直奔丧邸,只正被这一伙丧队拦住前路,正是狭路相逢。
      国君出行自有扈从,且本该清道,只是如今却忽而冒出这么个丧队来,来路不明,还偏巧专堵了国君去路,这还了得?那国君左右侍从不待那一队人分辩,便要上前查看底细。只是不虞那棺盖忽而飞出将其击杀。一时那前队开路的一干扈从都持戈执戟涌向拿来路不明的数十人的丧队。那一干披麻戴孝的行伍也不含糊,立时就丧棒、棺椁内抽出利器来,与那干扈从战在一处。只众人护驾缠斗之际,那棺椁之内忽又飞出一人,手持利刃竟直直砍倒面前数名扈从,奔郑伯车架而去。当此万急,外围的扈从已各自与人缠斗在一处,自无力立时来救,内层的扈从则亦早被引得杀了出去,总而言之,此时郑伯车架周侧却正是防卫空虚之时!
      诸位看官道此当街行刺之人为谁?
      正是当日与那太子建草庐相会的晋谍!
      说时迟,那时快。那晋谍已冲至郑伯近前,而散在各处的扈从则纷纷又试图脱身,犯险救驾。自那车架之内忽而亦飞出一柄利刃来。那晋谍却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反应极快,堪堪正躲过一击。那晋谍见车架内之人一击未中,愈发猖狂,直持了利刃砍将上去。一时车架内鲜血汩汩地流出。只拿晋谍未及分辩,仍自兴奋之时,正是毫无防备之际,不虞身后飞来一箭,将其射落。
      原来那一箭正是子产之子子思所射。国君原定巳时初刻便该临丧,他亦早早地做好了迎接国君的准备,然而左等右等却不见人来,因此心下起疑,便亲出街衢去迎,正在半路遇上了鲜血淋漓的国君扈从,报知此处情景,哪里容得纷说,国君遇刺,且是在离府不远的街衢之内,纵与他家没有半点关联,此刻若不奋身去救,定是要坐罪的。因而正是他眼见了那晋谍欲伤国君,愤然一箭将那晋谍射落的。
      然而罪魁虽则已被制伏,终究那车架内的国君情状如何,众人都立时悬了一颗心。扈从中的将校自将一干小卒挡在圈外,忙忙地迎了一身麻衣的子思进至驾前。
      子思首先望向众人朗声警告:“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多问!若哪个人多嘴多舌,下场自明!”随即他便又指了一名将校亲提了一队人马前去迎未来的正卿游吉来主持大局。这才上了车架查看国君的伤情,其余士族则分别去查看那一干行刺之人是否活口,一一收押起来。
      只是那子思上了车架,一见之下,却叫他心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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