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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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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思用极惊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车中受了伤的人。
“你是何人!国君何在!”
很显然,车中的人并不是郑伯。
只是子思悬着的心落地的那一刻,却又忽而提到了嗓子眼儿——面前的人并非国君,那么国君显然并没有遇刺受伤,只是国君既然有言在先:必会在今日亲临子产之丧。那么国君必然不会食言的,可国君又在哪儿呢?难道国君料事如神,亦或是临奠出发前卜过一挂,称今日出行必然不吉,又怕下了面子,因而遣了身边人替国君临丧?
其实子思猜对了一半儿,郑伯行前的确曾占得一卦,只是郑伯却并非为着那一挂而背弃了亲临其丧的诺言,此处有后话,容后再叙。
且说子思对着面前乘坐着国君车架的伤患打量再三,只觉似曾相识,却绝不曾在国君的亲近侍从中见过此人。
“年深日久,大夫不认得我,倒是常理。”车中的伤患仍兀自捂着淌血的伤口,面色已有些惨白,“国君现在很安全,少歇再来凭吊上卿大夫。”不知是他故意压低了声音说话,还是此刻已经虚浮无力的缘故,他的声音像来自渺远时代一样在子思耳边飘荡。
子思一边命人作速为车中的伤患作了简单的伤口包扎处理,一边暗自判断着国君的所在与车中人的身份。
那伤患却将子思的心思尽收眼底道:“国君尚在宫中。至于我,区区下士,不足挂齿。今日原只为故人下世,想来本可借国君的威风就此凭吊故人,却不想横生此节,只好恕失礼则个。容某暂退?”此人说着便指了指自己的已被简单包扎的伤臂。
子思望了眼那人的伤臂,又望见他苍白的面容,一时竟对这个似曾相识的人升起一丝恻隐之心来。
可当他跳下车去,才又回魂似得反应过来,一双强劲有力的手正握住那人伤臂,惹得那人面色又白了几分,只隐忍着不曾出声。
“不成!你不能走!带我去见国君!”
“嘶——国君自在宫中!你自去便了!何必累了我伤口?何况我不曾说与你,国君稍后必亲临贵府,小子何其无礼!某虽一嬖大夫,亦知礼守礼,汝为正卿之子,年近而立,何其无礼耶!”
子思这才放了他道:“小子无状,只因事出有因,心忧国君耳!”
那人已稳坐车中,挥了挥手,自有接替上来的御夫架那车仍原路折返而去。
“如此扰乱方寸,怎承父业!”最后的一声叹息,那人竟是在望着兀自静立躬身、离自己渐渐远去的子思说的。只是那声音仍袅袅地飘在空中,一息便被北风吹散了。子思自然也再听不见车中人说些什么。
子思虽则不再为难那人,只是事关重大,他却不敢尽信那人无凭无据说出的话,只好原路折返,暂归丧邸,安抚众人,并将此处事体把去与游吉作一处简要商谈,而后方可由游吉或自己脱去孝服去问国君的安。
子思返去,正遇上姗姗来迟的游吉,便与其论起今日事体,只是游吉那张脸却似古井般毫无波澜,只是在子思说起那名受伤的替身来时,方才疑道:“可知那是何人?”
“……不知。”纵然子思觉得那人似曾相识,却也实在记不起究竟何处见过,只得算作是自己一时恍惚。
“你果真不曾在宫中见过那人?”
“正是!该不会……”
“你以为那人与行刺者是一伙儿的,如今国君说不定也在他的手上?”说话间,二人便已回归丧邸。
“正是如此!要不要我立刻脱了孝服入宫一探!”子思心焦道。
他话音未落,那边厢便有门子来报说国君到来。
子思疑惑道:“我自从国君来处来,怎不见国君车架?”
游吉道:“今日之事你也见了,方才那人并不是国君,想必国君是对那行刺之人早有防范的。”说着便与子思一起并府里男女放下手里的活计,忙忙地去迎国君。
只这下可折煞了众人,国君今日遭袭已是为臣有失,不曾亲出迎接国君亦是为臣失礼,如今竟叫国君弃正门而自后轩入堂,更是为臣之失。
以游吉为首的卿士大夫各依品级排班列队趋拜郑伯。
见礼毕,那郑伯便道:“今日原是事出有因,故而来迟。”说话间只见子思直往他身后打眼,一时了然,顿觉好笑,只一时并不发作,待祭拜一番,便打道回宫去了。
因事耽搁了,必然来迟,这分明是搪塞宾客。然而在场的又有哪一个敢问一句:不知国君因何事迁延许久?
但在场的宾客多是郑臣,国君也无需向他们报备行踪。因而众人便都眼观鼻鼻观心,权作壁上观罢了。
数日后,郑国廷议。
这是属于郑国柄国者的小型会议,因此与会者,连同国君在内,不过数人。自国君以下,有刚接手执政的游吉,有与此次议题职事直接相关的司寇子旗。
此外还有两人与会。首先便是子思,如今他虽重孝在身,然则事关行刺国君的事,他作为重要人证,是不能不受国君的召命的。另一人,是许久不曾参会的当国罕婴齐。
原来,在郑国,当国之尊远在执政卿之上。罕婴齐祖孙三代,更是长期把持着当国之职,然则自公孙黑之乱结束后,郑国由乱入治,当时的当国罕虎认为只有子产能够带领郑国走向繁荣与安定,因此便对他格外信任,将国政全权交给子产处理。数年前罕虎病逝,他的当国之职自然也就到了长子罕婴齐的手上。子产在时,罕婴齐谨遵着父亲临终前的教诲,对子产始终保持着信任与尊重,维系着郑国国政的平衡。然而如今子产已死,游吉能否如同子产在世时一样与他罕氏互托心腹,就不得而知了。因此避位许久但实则尚未不惑的罕婴齐,闻说了今日廷议,才骤然复出,与会议政的。
“国君,臣听闻往祭正卿当日,国君遇到行刺?确有其事?”
“游吉大夫,可以将你与寡人的计划,告知诸位了。”
游吉略一欠身,便将当日如何从那些探子的监视下得知晋谍与太子建勾结欲行不轨的事,以及国君如何排布下替身的事和盘托出。话毕,游吉似乎有些不解道:“国君,臣尚且有两事不明,望国君赐教。”
郑伯抬手笑道:“但讲无妨。”
游吉道:“国君,当日自那些探子口中,臣只是得知他们欲图谋郑国,却不知端底,也不知其谋划,国君如何得知他们是要行刺的?此其一。其二……不知那替身者为谁。”
郑伯笑着击掌三声,唤出一人道:“其中细故,你们大可以问他。游吉大夫,该认得此人。”
子南上下打量着廷中的中年男子,一时间惊呼曰:“子南!”
被唤作“子南”的中年男子左臂上仍缠着绷带,只是面色没有当日子思见到时那般苍白。
子南,原来他就是楚……
子思默然无言,思绪却带着他穿梭回童年。
他记得幼时姐姐出嫁,曾在满座的宾朋之中见过这样一个人。那时那人还是一位翩翩少年郎,华光满面地在众位宾客面前射中了百步之外的柳枝。子思缠着他要他教他百步穿杨之术,然而他看着幼小的子思,劝止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终于没说什么,而是将那柄硬弓直接递给了孩子。幼小的孩子,别说拉开那张弓,就是将它举起来也要费一番周折,少年遂笑着对孩子说:“等你再大些,再大些,就到游氏来找我,我教你百步穿杨之术!”只是孩子仍不肯松开拽着少年衣摆的手,天真无畏地叫少年发誓,不许反悔。听到少年的誓言,孩子才终于撒开手。几日后,游氏的家臣送来一柄短小了许多的软弓,垂髫的孩童知道,那是与他赌咒发愿的少年送给他的。几年后,垂髫的孩童也渐渐褪去了稚气,长成了总角的少年,再过两年便可以学习武舞了,总角的少年便命家人投贴,想去拜见他的那位赌咒发誓的“小师傅”,只是家人回来说,他的那位“小师傅”并不在府上,总角的少年这才意识到是自己这几年对“小师傅”缺乏关注,便遣人细细地打听起关于“小师傅”的事。原来他的“小师傅”已向徐吾家委了聘雁,“小师傅”即要迎娶徐吾家的姑娘。总角的少年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小师傅”,是在“小师傅”的昏礼上,只是那时宾主尽欢,而“小师傅”总是有应付不完的客人,总角的少年竟没有找到一个可以让“小师傅”兑现承诺的时机,于是便在哄堂的喝彩声中背着绚烂的晚霞回了家,那也是总角的少年最后一次见到“小师傅”,“小师傅”失约了,他没有来教授少年百步穿杨的本事。只是那日昏礼过后,总角的少年却又听自己的父亲提起这位“小师傅”,父亲说他“奸国五节”,历数其罪,说他“在国而用兵,是不畏威;乱国纲纪,是不听政;以嬖大夫凌上大夫,是不知尊卑;幼而无忌,是不知长幼;兵其从兄,是不养其亲。”
不可能,父亲数落“小师傅”的这五条罪状,子思是不相信的,他请求父亲还“小师傅”清白,然而父亲最后却将他流放到了僻远的吴国。
“游吉大夫,你可要看清楚了,这个人真的是子南?”罕婴齐道。
“我想是的。你们看他的眉眼,二十年过去了,还是如此风致如许,自有一段风流……子南,你手臂的伤,可是前些日那些贼子们所致?”游吉没有接话,反而是司寇子旗站起身来绕着子南瞧了又瞧,咋舌不断。
子南微欠了欠身道:“正是当日为首的贼子所为。”
“可你本应在僻远的吴国接受惩罚,怎会出现在国君的撵驾之中呢?想必是国君将你召回?”罕婴齐见游吉不接话,而司寇子旗却只顾叙旧,索性只能自己来问。
“并非国君有召。”子南说着便走到廷中请罪道:“游楚未经国君与上卿大夫的同意,偷偷回国,实是有罪,只求国君与上卿大夫发落。”
“既然没有召你,你为何以罪犯之身逃回郑国?是吴国的日子不好过?为什么二十年来不见你出逃一次?”罕婴齐毕竟还很年轻,此时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游楚是听说上卿大夫病重,因此回来探望。”
罕婴齐顿觉好笑:“我父与你无仇,当年病重,怎不见你回来探望?需知你流落鄙远二十年,是子产大夫的决定,你反不仇恨他,还要回来探望?这合乎常理么?”
“楚流落吴国的这些年,心中一直念着子产大夫的判罚。深感少时鲁莽,险些铸成大错,是子产大夫教我迷途知返,楚心中甚是感念。”
“你是说我父尸位素餐,无才无德,不值你这个罪犯冒险回来挽悼啊。你的这番话,可以欺骗国人和那些不懂事的大夫,今日拿到廷上来……我希望你是真心悔悟,不要欺瞒国君。”
“游楚所言,自有大王定夺真假。”
“那、你是如何得知,有刺客要行刺国君?”
“是我回国的路上,遇上了高人隐者,是他告诉我国君有难,他叫我襄助国君,并且与我说,倘若我能够帮助国君捉住那晋谍背后之人,国君会赦免我的过失,让我继续在郑国担任嬖大夫。”
难道,得到国君的赏识与重用,才是他的目的?那么他所说的那位高人是确有其人么?还是其中还隐藏着什么秘密呢?
罕婴齐和游吉都不知道。
这时一直不曾发言的子思道:“游吉大夫,我父亲临终前曾有三愿。其中不就有接回子南这一节么?”
国君也道:“是啊,寡人听说,当年子产大夫之所以下决心流放子南,是因为公孙黑的叛乱。如今二十年过去,子南也该到了重见天日的时候了。这样吧,还是叫他以后跟在寡人的左右当个侍从官吧,你们觉得如何?”
罕婴齐与游吉哪里看不出国君的心思,只是平白地阻拦反而自讨没趣,便只好暂时应允,也是放纵着子南,瞧一瞧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续上上回的揭晓:
首先简单介绍一下子皙与子南之争(同室操戈)这整件事的一个来龙去脉与经过,然后再说说我的思考过程和有些过度解读的发现(为什么想分享出来?因为我觉得特别有意思,如果觉得我说的不对那完全也是有道理的,因为从始至终都是我的猜测,这里是第二剂预防针)。
郑国有一个大夫叫徐吾犯,他复姓徐吾,这个姓氏其实是个封地,而这个徐无犯就出自这个封地,他不是郑国公族,更不是什么大族,就是一个没什么影响力的再普通不过的大夫。
他有个妹妹,长得也挺漂亮,到了适婚的年龄,子南(公孙楚,父亲是郑穆公的儿子公子偃,家族是郑国七穆之一,这一支的姓氏是游,他的侄子就是接任子产正卿位置的游吉)就到徐吾家下了聘。但接着子皙(公孙黑,郑国前代改革正卿子驷的儿子,属于七穆中的驷氏)听说徐吾犯的妹妹挺漂亮,就用自己的威势强行让徐吾家接受了自己的聘礼。徐吾犯一个没有什么根基的大夫,怎么敢得罪这两家公族呢?他怕出事儿,就跑去找子产,请求子产帮他解决问题。但子产的方案是:让你家妹妹自己选丈夫。好,这两家倒是都同意了。相亲那天,飞扬跋扈的子皙穿得像个花孔雀,希望以此吸引妹子的注意,而子南则中规中矩地展示自己作为贵族的必会技能——射箭。妹子三观很正,看完了决定选具有男子气概的子南。飞扬跋扈的子皙不干了。穿着甲要去杀子南,结果被子南拿着戈倒追反杀,还伤了一条腿。结果子皙拖着条伤腿给大夫们看,说是子南先动的手。这时候子产终于下场来管这件事儿了,因为都同室操戈了(没错,同室操戈说的就是子皙和子南,他俩正儿八经的堂兄弟),再不管就说不过去了。可是子产是怎么断的呢?他责备子南不知道尊卑(因为子南只是个下大夫),不知道长幼(子皙比子南大),然后要判子南流放到吴国,而对跋扈的子皙则完全不追究。流放子南之前,子产征询了作为游氏家长的游吉(是子南的侄子)的意见,游吉表示:这是国事,我们家一切听从子产大夫的安排。
好,左传里的文字传达的字面意思,也就是第一层意思,也就是整个事件的经过就是这样。
下面补充一下这件事发生的郑国国内的小背景。
这件事儿大概是发生在子产没有完全掌握郑国政权的时间段。子皙在这之前已经攻伐了七穆中的两个家族,实力算是七穆中数一数二的(也可能是子驷留下的政治资本),感觉就有点春秋末期晋国智伯那个意思。但是子产那边是确确实实有几个家族倒向子产的,但子产预估自己依旧不能拿下驷氏,所以对嚣张的子驷一再忍让。
接下来就是我用两节课“穿越”回去的收获。首先我提几个问题。
第一,徐吾犯作为没有太大政治根基的一个普通大夫,他都能看得出子皙与子南之间肯定要出事,作为处于上位的子产来说,他会看不出来吗?如果看出来了,预估到两家会有矛盾,为什么不第一时间给出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案,而是将事件的决定权与引导权交到一个妹子手上,他是真的完全凭借妹子的选择来解决这件事吗?从后面子产的下场干预来看,明显不是这样。
第二,子产让妹子自己选择丈夫,是出于一个君子的人道主义关怀吗?子产在春秋末期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的形象是正面的,但那毕竟是春秋,他再开明,我想也不会单独地去承认一个妹子的决定,作为一个政治家,他的这一举动必定不是从妹子本身的意愿出发。
第三,子产在拉偏架决定要将子南流放到吴国去的时候,还有一个动作,是征询子南家族中的家长——游氏之长游吉,游吉也是子南的侄子。这个动作很好理解,毕竟子南是游氏的人,况且游氏一直是支持子产的,而作为一家之长,游吉的意见很重要,如果子南不服从判决,闹出乱子,那么第一个可以制服子南的就应该是游吉。我们不妨再脑洞大开,过度脑补一下,如果子产觉得自己按照“长幼有序,尊卑有别”来处罚子南是完全有道理的,那么他何必要做出征求意见这样一个举动呢?是不是可能就说明了子产自己都觉得这么个处罚是亏心的?
那我们再注意一下游吉的回答:“彼,国政也,非私难也。”游吉的意思很明确:这两家的事是国家的事,并不是一家的事。我们游氏完全听从子产大夫的。分明是堂兄弟夺妻之事,而游吉在这里却明显地表示这是国事,是什么样的国事呢?岂不就是子皙此时太过壮大,子产都不敢轻举妄动的国事么?所以游吉选择让自己家族的子南蒙受冤屈,选择牺牲子南来保证郑国和游氏家族当下乃至更为长远的安定。因为他们知道,欲让其亡,先让其狂,对于此时势力庞大骄横跋扈的子皙,这是对付他的最好的办法。所以在子产和游吉的运转下,子南和徐吾家的妹子,就只能是政治的牺牲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