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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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氏之宴是结束了，太子建与伍子胥二人便直接在华氏府上住了下来。
深夜，伍子胥独自来到太子建的房间——他不觉得明日他们二人能够真的见到宋公。晚宴上，虽然华亥的那名家臣被打成重伤是事实，但这样的事总不光彩，对于一个久理庶务的家臣来说，难道不应该在宾客散去之后再来禀报吗？为什么不偏不倚地让他们二人撞上了呢？华氏与那寺人柳的龃龉恐怕并非一两日了，而那寺人柳深受宋公宠信，说不得俨然又是一个费无忌，宋公只怕存心要用他来打压华、向二族。宋国自身尚且陷在卿大夫执国、君不君臣不臣的泥淖之中，又哪里去腾出一只手来帮助他一个流亡的公子呢？
伍子胥思前想后，总觉得宋国不日也将有不小的动荡，因此他想劝说太子建离开宋国。
“子胥？你来得正好，快来帮我参谋参谋，明日去见宋公，哪件袍服最为恰当，还有，我该戴什么冠去见宋公呢？你也来给我挑一个吧。既要显得咱们是有求于人家，又不能失了咱们的身份……”太子建一心想着明日便可以见到宋公，向其陈述借兵利害，夺回属于他的一切，此刻别提有多高兴了，一见了伍子胥，便挽着他进了内堂。
“太子，宋国危殆，不日将有大厦倾覆之险。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还是趁早离开宋国的好。”
“子胥，我们明日就能见到宋公了，只要见到了宋公，那接下来的事还不是顺理成章么？”
“太子难道真的相信华氏之言，真的相信明日能够见到宋公吗？”伍子胥沉声道。
“怎么……”
“难道太子看不出来，今夜的那出戏，是专作给你我二人瞧的。”
“那又如何？那也是他们宋国人自己的事。”太子建败兴地在屏风后坐下。
“是，表面上那是寺人柳这个新贵与华、向二氏这样的宋国老派执政之间的龃龉，实则寺人柳的身后是谁呢？”
“你是说，寺人柳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与华、向二氏对着干，是因为他的背后有宋公为他撑腰？”
“不错。别说明日见不见得到宋公，即便见到了，只怕宋公的也不会全意替我们打回楚国去的。如今宋国的局势，是山雨欲来，暗潮汹涌，若太子仍然待在这里，漫说打回楚国，说不好还要徒劳地卷进宋国的争斗中去，得不偿失啊。”
“那依你之见？”
“我们还是尽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为妙。”
“那我们离开宋国，又要去哪里呢？”
“西边，郑国！”
“也好……只是尚需明日告知宋公为好。即便我们见不着宋公，也不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免得人家说咱们不懂礼仪。”
“听凭太子定夺。今日也晚了，我先回去收拾收拾。太子请早些安枕吧。”
一夜无话，翌日清晨。
虽然昨夜伍子胥将宋国目前的状况尽数剖白在太子建的面前，说动太子建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太子建的心里终究不太爽利。他仍然念着昨夜华亥对他的承诺，华亥与他说好了，今日带他一同去探望宋公，能见到宋公，那么他借兵的事就有些眉目了，只要有一丝希望，他还是不想放弃。
可是他拉着伍子胥左等右等，等到日上三竿，也不见华亥遣人来叫他们过去，随同他一起去见宋公。
伍子胥已等得有些不耐了，便差一名小厮前去打听底里。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那小厮便转回来禀道：“听前面说，是华大夫病倒了。家人们正手忙脚乱地延医诊治呢。我又朝外头望了望，只见得府门前是车马如簇，我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诸位公子也都听说华大夫病了，纷纷上门来探望华大夫。”
“华大夫病了？昨夜不还好好儿的？”太子建疑惑道。
“打听清楚是害的什么病了没有？”伍子胥道。
“这倒没听说，许是还没诊出来。”
“既然华大夫病了，我们远来是客，也该去探望探望。”太子建道。
伍子胥点头：“既然华大夫病了，那我们远来为客的，也不便打扰了，这里探望一遭，便当话别。”
很显然，他们二人对于探望华亥的目的已产生了分歧。太子建仍然对借兵归国抱有希望，因此希望病中的华亥也能够为他与宋公牵线。而伍子胥则希望尽早离开宋国。
不过二人的方向是一样的，都是要去探望华亥。
然而，他二人还未到达华亥的住处，便被向宁拦了下来。
“二位是去瞧华大夫的？只是华大夫的病……只恐怕二位过去，也被传染上那种病了。”
“我听说诸公子都来探望华大夫。”
“正是，起先医官以为是寻常小恙，将养几天就好了。可是前来探视过的公子们，这会儿也都染上了急症了，医官叫诸公子不得再出华府一步，否则这病恐怕就要带得满城都是了。”
“既是如此……”
“既是向大夫好意，我二人亦觉叨扰多日，原是听闻华大夫病倒前来探望，却不料竟然生这样的枝节，太子本意，今日探过华大夫，便告辞离开，如今这样，只好请向大夫代为转承。我二人居此也无甚补益，若白白地也染了病，倒是给华大夫平添了烦恼，我等不日便要离开华府了。”太子建本想说，“既是如此，为什么不将这件事通报给宋公”，这样他也能见到宋公了，然而伍子胥先他一步，明确地表示了想要离开的意图。
向宁颔首道：“倒不是我等不愿意留客，实在是事出突然，又怕二位也染上了急症，这才是我华、向二氏的大过失啊。”
其实如果向宁真的有心，完全可以邀请他们住到自己的府上，或是直接兑现昨晚华亥的承诺，带太子建去见宋公，但他没有。逐客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即便是被那一丝希冀牵引着的太子建也能听得出来。
子胥说的果然不错，宋国连自己内部的事都解决不好，哪里会有人有这个心思与远见，帮助他杀回楚国去呢？太子建如是想着。
所谓的华亥得了什么会传染的急症，显然是向宁编出来的谎言。华亥要么就是偶感小恙，要么就是压根一点事儿都没有，那么那些公子的车马怎么解释呢？
聚集到华府来密谋怎么对付宋公？不，那些公子怎么说也是宋公的族人，应该站在宋公一边。那么向宁口中的“就在华府寻一处所在安置那些染病的公子”，应该是指那些公子现在已经没有了人生自由，已经被华亥控制了起来。
而向宁出现在这里，目的只是劝诫二人不要趟宋国的这趟浑水，尽早抽身离去，否则后果自负。
说实话，向宁能够发出这样善意的提醒，也实在让伍子胥没有想到，因此觉得他十分厚道。
向宁也确实厚道，他甚至在协助华亥辖制诸公子之余，还亲自到商丘郊外为太子建送行，问明了他们的下一站是郑国之后，他更是包圆了太子建在路上的一应费用。
辘辘前行的轺车扬起一地的尘沙，在尘沙的背后，就是风起云涌的商丘城门，那里正上演着一场下克上，臣欺君的大戏。如同当年周郑互质一样，宋元公为了取信华向二氏，不得不与两家交换质子，以维持君臣之间那不绝如缕的一丝信任。
太子建与伍子胥是没有那个闲心去看戏的，他们匆匆忙忙地赶到了下一站——郑国新郑。
迎接他们的是贤名远播的子产。
子产是郑国公子子国的儿子，而子国，则是郑穆公的儿子。
穆公有十三子，其中两个都当过郑国的国君，而剩下的十一位公子中，又有七位共同掌握了郑国的权柄，并且世代传承，这七家被称为“七穆”。
与此类似的，鲁国也有。鲁桓公的三个儿子的后代掌握了鲁国的大权，被称为“三桓”，也就是我们所熟知的“季孙”“孟孙”“叔孙”氏了，正是孔子要“堕三都”的那三家。
说回郑国的七穆，七穆以其先祖——也就是郑穆公的那七个儿子，七穆分别以这七个人的字——子罕、子驷、子丰、子国、子良……为氏，便分别出了七个小宗，他们与郑国的国君同姓不同氏，当然，要往上追溯的话，郑国的国君与周天子也是这样的关系，他们都是姬姓，这代表着他们血缘上的关系，但他们在“氏”上却不同，周天子是大宗，没有氏，而郑国的国君，从郑桓公受封“郑”地以降，便都有了“氏”，以地为氏，曰“郑”。往下推，郑穆公的七个儿子，就是郑国的七个小宗，他们的“氏”分别是“罕”“驷”“丰”“国”“良”……
这些都是题外话，不过也是一些有助于我们理解宗法制社会的话。
说回子产，子产担任郑国的执政已经有二十多年了，执政期间，他为田洫，作丘赋，铸刑书，择能而使，团结穆族，使郑国能够在两次弭兵之会后，借助外部较为安定的环境，大力发展生产。
为田洫，看到“田”字，便可大致知道，这是一项改革田制的办法。早在子产之前，执政子驷便已推行过“为田洫”，但当时遭到了大量贵族的反对，因此，子产的“为田洫”，也是与贵族商量妥协后的办法，即便如此，遭到的反对也不会小。不过子产终究还是要团结穆族”的，七穆便也是这样的贵族。因此也全可以理解子产的妥协了，若是七穆自先乱起来，不用外人杀，便自灭了。实际上，郑国能够得到这份发展生产的安宁，两次弥兵大会得以顺利召开，也是因为晋楚两国内部都出现了问题，他们的国君与卿大夫、卿大夫与卿大夫、甚至卿大夫与陪臣之间，都出现了剧烈的纷争，以至于他们无法一致对外，基于这样的情况，晋楚两国便无力再相与争霸，夹在这两个大国之间的中原中小诸侯国们，才得以安宁片刻。有晋楚两国的前车之鉴，子产的变革自然要显得温和许多，以免激起郑国内部的动乱。
作丘赋，先解释“丘”好了，“丘”，可以约等于一般所说的“野”，都是与“国”相对而言的。“国”的范围，是一座座城池，以及城池的近郊，在这个范围内居住的，大多都与国君有血缘关系，只是他们的关系经过迭代，已渐渐疏远，他们是这个国家主要的兵役来源。而对应的，“野”所指的，则是较为偏远或新归附的地区，这些地区居住的，与国君便没有血缘关系，主要从事农业活动，他们被禁锢在土地上，并随着土地一起被国君赏赐给贵族。作丘赋，是一项兵役制度，也就是子产将兵源从国人中拓展到了野人之中去的办法。
铸刑书，这就很好理解，就是订立法规。后面的选贤举能、团结穆族，也基本上是一些常规的做法。
铺垫了那么多来介绍子产，大家应该对他有一个大致的了解了。
我们把视线拉回到新郑城外，子产是亲自出城去迎接太子建的。要知道，子产此时的身份已经是权倾郑国的执政卿了，而且还是一个干了二十多年，辅佐两代国君的“老”执政卿，他亲自迎接太子建和伍子胥，这一对除了些许同情之外什么也没有的亡命君臣，也足以见得他心胸广博了。
“父亲……你的身子……”
“不要紧的。我总是要把这件事做完。”子产安慰着陪着自己等待的儿子子思。
这么多年的操劳，他已有宿疾在身，近年来已愈发觉得力不从心，也开始着手将家族事务交给子思去处理。
没有让子产等待多久，太子建的轺车便出现在了子产的视线当中。
子产接到了到访的客人，不同于宋国的华、向二氏，子产直接带他们面见了郑国国君宁。
新郑王宫，郑宁正襟危坐。
“国君，太子建与伍公子到了。”子产将二人带到郑宁跟前，侍坐在侧。
郑宁待人和善，这让饱受冷遇、风尘仆仆的太子建君臣二人如沐春风。
然而寒暄一阵，郑宁仍只是对他二人的遭遇表示同情，并没有作进一步的表示。
太子建有些着急，却被伍子胥用眼神制止了他鲁莽的请求，而是继续旁敲侧击地想将话题引到借兵伐楚上去。一直不发话的子产也恰如其分地与郑宁打配合，与伍子胥君臣打哑谜。
伍子胥认清了现实，他浅尝辄止，迅速结束了借兵伐楚这个话题。
二人出了郑国宫殿，伍子胥走得快了些，太子建在后面追上他道： “子胥……子胥，你方才为什么不直接同郑君提起咱们的事？”
“太子看不出来？郑君与子产大夫，表面上对咱们是礼遇有加，实则同宋国君臣一样，都巴望着尽快送走咱们呢。当然，如果太子不想回楚国，在这里安定下来，郑君与子产大夫也是欢迎的。”
“我自然还是要回楚国去。”
“那咱们就不能继续留在郑国了？”
“接下来，只有去晋国了……”太子建怅惘道。
晋国是楚国的劲敌，可是如今，他一个堂堂的楚国太子，居然要跑到晋国去，从晋国借兵打回自己的国家，这样的落差他又要如何接受呢？就算能够成功，他又怎么保证自己不会成为第二个晋惠公呢？当年晋惠公欺骗秦国，是因为有秦晋之好，而晋楚之间有什么呢？有的只是血海深仇，一个楚国太子，向晋国借兵攻打自己的母国，又要怎样得到母国的原谅呢？
“伍公子，正卿有请。” 一名短打小厮早候在一旁，此刻见二人过来，忙上前请道。
“正卿只请我一个？”
“是。正卿说太子自有人照料的。现下请正卿过府一叙，只为缅怀昔日老友，叙叙旧。”那小厮恭谨答道。
“既如此，子胥便去就是。我自回馆舍，胜也要人照料的。”太子建也没有多想，倒先径自走了。
“那便请吧。”
伍子胥跟着那小厮上了正卿派的车，径直到了子产的府邸。
“你们下一个目标，是不是晋国？”子产在自家说话，全不似方才在君前那样拘束含蓄，而是单刀直入。
“什么也逃不过大夫的慧眼。我们正是要去晋国的。”
“我们郑国帮不了你们，你们可千万别怨怼我们才好。袖手旁观，这也完全是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头子的主意。”
“大夫公忠体国，子胥心知肚明，又何来怨怼之说呢？”
“不怨怼便好。我们这些中原的中小诸侯国，这些年来夹在晋楚两个大国之间，也实在是不易，因此谁要来破坏了两次弭兵的成果，我是不答应的。你可容得我说句实话么？”
“家父在时时常同我兄弟提起大夫，大夫的为人我兄弟二人也是敬服，有什么话，烦请赐教。”
“好。要我说，你们此去晋国，恐怕也是徒劳无功。晋国若是有这个心思与楚国为难，只怕便没有什么弭兵之会了。”
“不管怎样，总要一试！”伍子胥笃定道。
子产深深望了伍子胥一眼，叹口气道：“好吧。那如果晋国也不愿意出兵呢？你又有什么打算呢？”
“不知大夫有何见教？”
“吴国。东边的吴国。吴国乃新兴之国，正是雄姿勃发，如日中天的时候。自寿梦以降，每一代国君都以战胜楚国为目标。吴国已成了楚国东边的一颗毒瘤。我想，说服吴国出兵，比说服晋国更加容易。申公巫臣，这个人，你应该不陌生。他正是你们楚国人，吴国也正是由于他的帮助，才走上了如日中天的道路。”
经过宋、郑的两次碰壁，伍子胥其实也对说服晋国产生了怀疑，他心中也正是在盘算着，若是晋国也不成，最后一个选择，便只有吴国。
“多谢大夫指点。”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