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钩荒丘》兵马钤辖

1、第一章

　　周景王二十三年夏四月，汝水河畔。
　　日落西山，车轮大的金乌已半数沉入水中去了，而岸上的人却仍迟迟不肯离去。
　　“公子你看，岸上似乎有个人在等摆渡呢？”
　　被称呼为“公子”的人，将手中旌节斜靠在船舱中，躬身出舱来查看情形。
　　只见对岸果然有一人，粗布麻衣，蓑衣斗笠，却腰悬长剑，焦急地在草泽之中来回踱步，似乎正是在等着他们这一条船。
　　“还真有那么个人。一身布衣，却仗剑天涯，恐怕不是凡人，下了船倒要好好访求访求。”
　　船靠岸了，申无忌立时拦住布衣男子的去路道：“阁下少歇……”后话未曾出口，申无忌便愣住了，因为眼前的人他认得，而且现下此人担着天大的干系，竟然误打误撞让自家公子遇上了。他一时不知道自家公子是会抓了此人带回楚国去领赏，还是念在往日情分上放过此人，因此犹疑。然而不等他继续瞎想下去，他家公子便已经开了口。
　　“亓官无咎！足下可是郑子产门下的亓官无咎么？”
　　亓官无咎……好一个亓官无咎，没有记错的话，郑子产门下根本就没有一个叫亓官无咎的门客。公子这一惊一乍的，就算是老友重逢、思慕者偶遇被思慕者，也不用这么激动吧。申无忌一边向后退去一边在心底如是吐槽着。
　　而那个被一惊一乍的对象，起初也着实被吓了一跳，握着长剑的手紧了紧，下意识便要拔剑出鞘了。要知道，如今他正在逃亡之中，楚国上上下下各处关口都贴满了他的画影图形，捉到他的人赏金封爵一世荣禄，紧绷的神经支撑他躲过一次次的危机。然而当他抬眼看到面前的人时，却是又惊又喜，他知道对方不会拿自己去邀功了，因为对方已经在替他遮掩，他便顺势道：“足下便是申包胥了？”
　　“正是！今天可真是巧啊，让咱们神交已久的两个人在这里碰上了……怎么？足下这是要过河？如今天色已晚，不如就先投一处逆旅里住下，明日再走吧。”
　　“那倒不必，我正为寻一渡船，最好今日就走。”
　　“既然如此着急，想必也是有要事在身了，就上我这条船吧。少不得我叫那艄公再摆渡一回。”申包胥笑嘻嘻地挽了“亓官无咎”的手臂向那船上去，又转头向一众从人道：“天色已晚了，你们就速速到前面去寻个住处安顿下来，我这里只要申无忌跟着便是。”
　　众人领命而去，他三人便跟着也上了艄公的船。
　　“今日多谢你仗义相助，他日我必有报偿！”
　　“伍子胥啊伍子胥，我们之间还要论什么报偿不报偿吗？我虽出使在外，但伍家的事我也有所耳闻，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报仇！”伍子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坚毅而笃定，灼灼的烈火能将新斟的酒烫热。
　　“报仇？你要找谁报仇？费无忌？大王？你一个人？你又要如何报仇？”
　　“我是只有一个人，但我他日归来，却未必还是一个人！昏君奸臣，信谗害国，死有余辜！”
　　“那毕竟是君父啊！”申包胥听到伍子胥的话，有些愕然。
　　“可他哪里有一个君父的样子！”
　　“你、你要……”
　　“灭楚！报仇！”
　　“你……私仇及国，你不怕……”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二人说话间，申无忌已在前舱烤好了两只羊腿送进舱来。
　　伍子胥独自逃亡在外，已有数日不曾果腹，此刻已是饿极了，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抓起羊腿便在申包胥面前大快朵颐起来。
　　“你这两天水米未进，这样吃倒容易吃出病来。”申包胥笑着打趣。
　　“我哪里还管那个？要饿死了，我怎么替父兄报仇？”
　　“好。说好了！汝能覆之，我必兴之！到时候如果战场上相见，咱们俩成了仇敌，可别怪我手下无情。”
　　“你今日助我脱困，若他日有幸，你落在我的手里，我也还是会念你今日襄助之恩，将恩情迟早还了你，届时再各凭本事。”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谁不知道你的才能，就当你让让我也是了。”
　　“我这可不是让着你。”
　　二人说笑着，不知不觉间已月上中天，舱外响起申无忌的声音：“公子，船就快靠岸了。”
　　“好。”申包胥被伍子胥灌了些酒，此时已微微有些醉意，便放了伍子胥在舱内，转身出舱去，希冀夜风能让他清醒些。
　　他抬头望向夜幕，骤见荧惑守心！
　　他又转头望着跟出来的伍子胥，心底道：莫非终究应了些什么？
　　“看什么？”
　　“荧惑守心……覆楚的话刚刚出口，莫非正要应了什么？当年申公巫臣……”
　　“哈哈哈，什么荧惑守心？”
　　“荧惑守心，必有灾殃。”
　　“你信这些？”
　　“宁信其有。”
　　“倒不如信自己。什么天降灾异，都是自然之理。我从来不信。”
　　“好吧。我倒但愿这是应在你的身上。否则又不知道是有什么祸事降临。就要靠岸了，我还要赶着回去复命，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迎着夜风，申包胥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就要别离，他少不得将申无忌方才打点好的盘费等物交给自己的好友，珍重的话说了再说，但终究怎样？
　　世事无常，即便是他们半玩笑半真心地希冀战场相逢，那也是奢望了。经此一别，他们更有可能是至死不见，伍子胥的前途是一片汪洋大海，或许他走不出几步便被卷入这汪洋大海之中了，而他申包胥的身后呢？虽然他在伍子胥面前信誓旦旦地豪言“子覆我兴”，但伍家的昨天说不定就是他申包胥的明天了。
　　望着好友孑然远去的背影，申包胥长久地伫立在风中，申无忌陪他望一会，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道：“公子，时辰不早了，咱们也该赶回去与他们会合了。”
　　申包胥回过神来，转身又进了船舱，舱中的油灯依然亮着，照着方才二人坐卧的地方，那里仍然是一片狼藉，暖黄的灯光照着，仿佛好友并没有离开。
　　伍子胥没有告诉申包胥，他是要去寻同他一样逃亡在外的太子建。
　　太子建是楚平王的长子，虽然不是嫡子，但终究没有什么过错。
　　伍子胥的父亲伍奢是太子太傅，而他们伍家兄弟两个也被授命镇守楚国北边的重镇方城，世人皆知伍氏满门忠烈，但楚平王不信，他宠信佞臣费无忌，让费无忌担任太子少师，处处与伍氏为难。太子也不喜欢费无忌，因此费无忌屡屡在楚王面前进尽谗言，撺掇地昏君夺子之妇，灭门伍氏。
　　其实夺妻是父子不和的表象，真正导致楚平王父子失和的甚至也不是费无忌，而是权力。楚平王名弃疾，他是楚共王幼子，他的王位本也是依靠着强大的军事力量才得到，继位以后，自然害怕有人效仿他。然而，楚平王六年时，太子建镇守城父，伍氏兄弟镇守方城，这两处都是楚国北地重镇，就是没有费无忌捏造太子建与伍氏合谋叛逆的事实，也会有陈无忌、蔡无忌冒出来，重要的并不是与楚王说了什么，而是楚王自己内心对失去权力的恐惧，因此，他派奋扬捉拿太子建，将伍奢伍尚拘捕并处以极刑，全都是他心虚的表现。
　　但奋扬识大体，人还没赶到城父，就先一步派了人暗中通知太子建速速逃亡。太子建也很识时务，事已至此，他不想做第二个申生，要做就做“在外而安”的重耳！于是，他从速打发了家人，让门客护着那名被交换了的“秦国公主”带着幼子——尚在襁褓之中的王孙燕回秦国去，而自己则带着已经五岁的、刚刚丧母的王孙胜逃往宋国。
　　虽然太子建想学晋文公，但他身边却没有贤士辅佐，何况还带了个五岁的娃娃。
　　在宋国，接待他的是华氏、向氏两大家族，他们奉太子建有若上宾，只是，太子建一连十天都没有见到宋公的面。他想借兵打回楚国去清君侧，起先他还不好意思提，可耐不住日久，他终于在一次宴会上提出了这个请求，可华亥、向宁先是以兵马未备，粮草不足等借口推脱，随后又托言这件事待禀明了宋公再做定夺。
　　可你们倒是禀明了没有啊？到底怎样总该有个下文吧？现如今一连十日，他一个堂堂楚国太子，却只是与卿大夫照面，连宋公的面都没见着，这宋公可好大的气派！
　　太子建越想越气，直到第十五天，他听说伍子胥也到了宋国，这才展眉舒颜。
　　他终于又振作起来，他的贤士大夫，能够助他成就大业的贤士大夫来了！
　　他听说伍子胥到了宋国，第一个就去拜见了华氏与向氏，这是应该的，原是他们有求于人，太子建便也没有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他相信伍子胥，他相信用不了多久，也许就在今夜，华、向二族就会有人来请他去共商大计，那可是楚国，没有人会不眼馋、不想要分一杯羹，用一些土地与劳动力换取本该属于他的权力，看起来似乎是他吃亏了，可土地随时随地都能拿回来，王位却只有一个。
　　太子建心不在焉地看着王孙胜蹲在地上将一抔陶土捏来捏去，捏得也不成个器物样儿，其实思绪早已神游天外，飘回了云梦泽。
　　忽而，门响了几声，仆妇走过去开门，门外是华氏的家人。
　　来了！果然来了！
　　“太子有故人到，请移步华氏一叙。”
　　太子建强自正色，压抑下心底莫名的激动，尽量用稳重而和缓的声线道: “容建更衣。”
　　他踏着轻快的步伐进了内室，不一时便换了正装，理了理鬓角，登上华氏的车。
　　他到达华氏宴请宾客的厅堂时，伍子胥已在那里了，看样子与华亥、向宁有说有笑，很是投机，那是否说明，他们的计划有成功之可能呢？
　　太子建怀揣着满怀的期待与兴奋进行了宾主间繁琐的见礼之后，便在客座上坐下，他的下首就是伍子胥。
　　他用眼神询问伍子胥方才的事，伍子胥却只是摇头。
　　难道还没成？或是果真要见过了宋公才好定夺？
　　太子建正犹豫自己是否要再次开口，门外便跌跌撞撞闯进来一名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边还有淤血，右手也被绷带绷紧了悬在空中。他就这么跌进来，跪在地上哀声连连:“大夫要为我做主啊！”
　　华亥认得他，他正是华氏的家人，是母亲陪嫁媵人的儿子，随了华氏，唤作华荆离的。华亥与他感情很好，名为主仆，实则兄弟，多年来也一直是他在操持着华氏里里外外的庶务，华亥很重感情，前些日子便向宋公求了封爵土地赐给他。
　　此刻见自己最为倚重的家人这般光景跪倒在自己面前哀声连连，华亥哪里还有心情欢饮。
　　“怎么回事？”
　　“寺人柳、寺人柳的家人把我给打了！”
　　“寺人柳……又是这个寺人柳！”华亥将酒觥往案上一掷，愤然作色，“快说，究竟怎么回事！”
　　“承蒙大夫怜惜我等家人，为我等求得一处避风避雨的所在，那骥丘采邑原是派给我华氏的，可等我们的人到了骥丘，却给一伙人拦在外头，我等同他们理论，他们却非说骥丘已赏给寺人柳了，我们拿出国君的批复与大夫的钧旨去与他们理论，可他们却指说国君的批复里并没有指明了说将骥丘赐给华氏，而他们手里的喻令，则是国君亲自加盖签押。还说我等是藐视国君，便一气儿把我等打了一顿。可那骥丘分明是华氏先向大王求了的！”华荆离一边说着一边摸着自己肿胀的脸颊，不住地“哎呦”两声，这些话下来也着实费劲。
　　“欺人太甚！”华亥全不顾及有外人在场，仿佛今日这一出确实是要表演给外人看的一般。
　　主人不觉得尴尬，反而让两个莫名其妙地看了一场戏的外人觉得分外尴尬起来，这个时候，伍子胥与太子建又怎么好再提起借兵的事呢？太子建的心凉了一半。
　　见场面尴尬，向宁便站出来解围，道：“大夫，我看这件事还是要禀明了国君，叫国君来评判，说不着是一场误会，切不可因此与寺人柳生了什么嫌隙，那寺人柳毕竟也是卫国的公子，如今又很得国君的宠信，咱们犯不上啊。”
　　“好个寺人柳，打狗还看主人，何况还是打了我的家人，这笔账有的算了。我明日便面奏国君，求个公道！好！我们不提他，二位贵客，切勿拘束。你们不是要见宋公吗？宋公的确抱恙，明日待我见了宋公，若宋公已无大碍，二位便可以拜见了。”
　　听到明日终于可以拜见宋公，太子建那颗凉了半截的心终于又温热地跳动起来，连带着目光也变得清亮起来。但他转头却瞥见伍子胥兀自愁眉深锁，好似全没有听见方才华亥的承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