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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出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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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沈府出游时,许知鸢和沈弈川同乘马车,两人一路满是温言软语。
可回府的路上,马车里却已是寂静无声。
和车里的沉默不同,街市上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糕点的香气顺着撩开的车帘飘了进来。
许知鸢静静看着车帘外,没说话,心绪已然被这道突如其来的赐婚旨意占满。
若天子赐婚属实,不日她就将嫁去侯府,此刻就算沈弈川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她也没必要再去猜他在想什么了。
没过多久,马车停靠在沈府正门前。
车帘一动,沈弈川先一步俯身走下马车。
落地后,他下意识顿住脚步,回身想扶许知鸢一把。
可谁知他刚抬手,车里的少女已提起裙角,自行利落地走下马车。
许知鸢脚步未停,往日同行时总会落后他半步,如今却已自顾自地走在了前面。
正门的小厮全都恭敬地躬身垂首,无一人敢再上前提醒,让她走侧门。
沈弈川看着她的背影,悬在半空的手默默收了回来,心头仿若笼罩着一层阴霾,让他有些透不过气来。
他快步追上许知鸢,二人穿过回廊,府中来往的下人撞见,皆慌忙噤声避让,往日那些窃窃私语,如今竟全都消散殆尽。
进了正堂,里面已经浩浩荡荡站了一大帮子人。
前几日一见她便会讥讽几句的沈月瑶,此刻正安安静静和沈月凝站在一侧。
而许静娴一瞧见她进来,便状似亲近地上前握着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关切地问她出游可否辛苦云云。
不消片刻,门外传来高声通传:“黄公公到——”
话音刚落,身着五品官官服的沈父便领着众人齐齐跪地。
黄公公捧着圣旨,缓步迈入正堂,将圣旨展开,尖细的声音很快在堂中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永宁侯世子谢洛衍,持重端方,世笃忠贞。许氏女知鸢,品貌出众,娴静温良。朕偶闻世子昔日仗义,于危难中救下许氏女。二人既有前缘,自是缘分天定。兹特授许氏女为永宁侯世子妃,择良辰完婚,钦此。”
许知鸢自从被许静娴救出后,为避免祸端,便改随了母姓。圣旨中半句不提已故的太傅,只称她为许氏女,摆明是想把她的身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弄过去。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府上下齐齐叩首谢恩,黄公公将圣旨交到沈父手中。
沈弈川跟着众人站起身,目光率先往许知鸢的方向瞟了一眼,对方却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他眉头不自觉微皱起,心口就像被斧头劈过,闷痛感一闪而逝。
再想到圣旨中所言,许是那日公主府宴席中,谢洛衍救下许知鸢的事传到了陛下耳中,这才促成了这桩婚事,他一时间竟不知该以何种心情应对。
正堂里很快响起了贺喜声,往日几乎从未和许知鸢打过照面的人,此刻全都向她靠近,将她层层围住。
“好孩子,往后咱们府里可就要托你的福了。”
许静娴亲切地拍了拍许知鸢的手背,笑容和蔼,就像一个慈爱的长辈,再不复那日庭院里当家主母的冷淡模样。
许知鸢面露几分羞涩,浅笑着微微垂下头,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从前那些毫不掩饰的排挤和冷待,不过宣一道圣旨的功夫,已然化为了满目的艳羡和敬畏。
数载光阴,她两度叩谢皇恩。
上一回,皇恩让她满门抄斩,她从天之骄女跌落尘埃。
这一次,皇恩又轻而易举地将她从泥沼中拉了出来,成为人人羡慕的世子妃。
个人荣辱、家族兴衰,不过天子一言。她身如浮萍,进退皆不由己。
赐婚旨意过后,不过几日,永宁侯府便依照礼制下聘。
婚期被安排在一个月后,这期间,汀兰苑来来往往了许多人,沈弈川却一直没再出现。
这日天刚破晓,脚步声、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便顺着窗棂的缝隙飘进了屋内。
紧接着,幔帐外响起锦书的轻唤。
“小姐,小姐,该起身了。今日是您大喜的日子,万不能误了吉时。”
许知鸢缓缓睁开眼,和屋外热闹喜庆的氛围不同,她心中唯有一片平静。
“知道了。”
一众婢女端着温水、帕子,有序上前。净面、束发、描眉、点妆,每一步都有条不紊。
天光从门槛渐渐爬进里屋,锦书一边替许知鸢理好嫁衣的褶皱,一边望着铜镜中的人影,忍不住赞叹:“小姐从前都是穿素色衣裳,妆容也淡雅收敛,今日换上这正红嫁衣,描了眉眼,真是好看极了。”
旁边侍奉的小婢女也跟着附和,“小姐国色天香,怕是谢公子瞧了,也会移不开眼。”
许知鸢望着镜中明艳的少女,眉毛画的是远山黛,瞳仁很亮,眼尾微微往上挑,琼鼻红唇,和往日那副柔弱又清纯的样子截然不同。
她淡淡弯了弯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打理妥当后,时辰也差不多了。许知鸢按照规矩,去往前厅拜别姨父姨母。
前厅里早就聚满了沈家人,姨父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如常,只沉声交代:“你嫁入侯府,往后行事必得安分守己,端庄守正,莫要丢了我们沈家的脸面。”
许知鸢屈膝行礼,“侄女谨记姨父教诲。”
许静娴上前将她扶起,拉着她的手不肯放,“鸢儿,这些年你住在我们府上,我早就把你当做亲生女儿一般看待。如今你嫁得这么好,想必姐姐在天有灵,也会欢喜。”
说着,她将自己腕上戴了多年的玉镯褪下,套在了许知鸢的手腕上。
“这镯子是从前姐姐送我的,陪了我好些年,今日便将它赠与你。往后在侯府,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若受了委屈,只管告诉姨母,姨母帮你撑腰。”
许静娴眸中含泪,字字句句满是分别的伤悲,身旁有其他人小声安慰,夸她这是真把许知鸢当亲女儿养呢。
许知鸢眼眶也有些湿润,连连对姨母表忠心,说自己日后定然不会忘了帮扶家中的几个兄妹。
许静娴等的便是这句话,当即眼眶通红,伸手将她轻轻揽住,神情越发恸然。
“夫人,新娘子,吉时快到了,万万耽误不得啊!”喜婆在一旁急得额头直冒汗,费了老大的功夫,才硬生生将她们俩分开。
许知鸢泪眼婆娑,一边被喜婆半扶半推地往外走,一边不忘回望堂中的许静娴。
喜婆见状,连忙取过大红盖头,轻轻一抖,盖在新娘子的头上,彻底隔开她的视线。
盖头落下的刹那,许知鸢眼底的悲恸,瞬间化为了一片麻木。
论演戏,她今日可算是碰到行家了。
她无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忍不住轻笑。
什么姐姐送的,怕不是把她当三岁孩童哄罢。
沈府门口早就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圣上赐婚,自是京中一等一的喜事,人人都赶着热闹,围在门前,想一睹这世子妃的风采。
吉时将至,众人翘首以盼的新娘子终于慢悠悠地出现在门前。
红盖头挡住了大半的视线,许知鸢在喜婆的搀扶下跨过沈府大门的门槛,刚站稳身子,盖头下便缓缓伸过来了一只手。
那只手的指节白皙又修长,许知鸢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按照礼制,出嫁女子需由家中兄弟亲自背上花轿。
可她父母双亡,又无同胞兄弟,这事自然落在了沈弈川头上。
周遭人声鼎沸,喜婆低声提醒,“姑娘,快些吧,吉时到了。”
许知鸢微微颔首,轻轻将手搭在了来人的掌心。
少女的指尖微凉,身子轻得仿若一片鸿毛,风轻轻一吹,便要飘向天际。
心口掠过一丝极沉的钝痛,快得仿佛是沈弈川的错觉。
几息间,许知鸢被稳稳背到了红轿旁。
“多谢表哥。”
落地后,她礼貌道谢,转身欲走进花轿。
可就在她指尖触到车帘的那一瞬,掌心忽然被轻轻一按。
一个温润细滑的物件,被飞快地塞进了她的手心。
许知鸢指尖一僵,心头陡然腾起一抹愠怒。
现下人潮攒动,无数双眼睛都在紧盯着他们二人。这般隐秘举动若是被人眼尖瞧见,她往后还有何颜面,能在京中立足?
可大庭广众之下,沈弈川已然抬脚离开,她只能死死攥住手心,如常踏进花轿。
车帘落下,车外的爆竹声和贺喜声不断,而车里的许知鸢脸上却浮现出几分不虞。
她垂首看向掌心,一枚眼熟至极的玉佩正静静躺在上面。
这是沈弈川弱冠时,沈父沈母特意为他打造的生辰礼,往日他从不离身。
就连那日公主当众赠了他玉佩,他都不曾将此物换下。
忆及这玉佩的来历,许知鸢眉头紧蹙,心中一片茫然。
自赐婚旨意下达后,沈弈川便避她如洪水,整整一月都未曾再踏足过她的汀兰苑,分明是在同她划清界限。
可他既已决意疏远,为何又要在她大婚出嫁、踏出沈府的这一刻,偷偷塞给她这贴身信物?
这玉佩做工不凡,其上还雕刻着“沈”字,如今交到她手上,她一时间是扔也不是,留也不是。
无奈之下,许知鸢只能将它收进袖中,容后再做处理。